林崎其实不太相信。
她主观上只认为是许沉西还不愿意放她走的借口,但内心的期望太过强烈,哪怕她知道会伤害到他还是说出了口:“还能吗?我想见他。”
许沉西一下又一下缓慢地点着头,他伸出手想要拉着林崎走,但伸到半路又撤了回去,只在前面带路。
林崎茫茫然跟在身后。
她还以为会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其实兜兜转转也只是又回到了客厅。
许沉西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上,又回身望了一眼才看向林崎。
他说:“林崎,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想让林崎主动张口拒绝,甚至主动拖延时间。
但林崎没有犹豫:“没关系,只要能见他什么代价我都能承受。”
许沉西哑然失笑,他想着至少再拖延一点时间,语速很慢询问她:“如果需要你再多等很长很长时间呢?”
“那我就等。”林崎肯定地回答,不过仍不想留在这里,“但我可能还是想先离开这里,我想去适应我原本的生活,不过你放心,我们是朋友,我会常来看你……”
“我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接收记忆都会有那么大的波动了,真期待你反悔的模样。”
许沉西自嘲,很快收敛了表情提醒她:“林崎,冷冰冰的机器最喜欢真诚热忱的灵魂,不要接受被任何人困住。”
林崎没明白,但点了头,然后就见许沉西又挂上了熟悉的笑意,整个人依旧眼也不眨地望着她。
良久后,他闭了闭眼,声音依旧平稳,唯独喉结不停在颤抖,他用着肯定语气来询问:“林崎,想见他,需要你现在主动吻我一下,你会做吗?”
林崎愣了片刻,反问:“要到哪种程度?”
许沉西给出补充:“真心的那种。”
“好。”
林崎慢慢挪到他跟前。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也同样没有再捂住自己的眼睛。
只是努力收着情绪侧过身子,她小心抓着他的衣领,直直吻了过去。
她几乎将他推倒,只是刚触碰到脸颊就沾染到已经冰凉的泪水。
她同样落着泪,眼泪大颗砸向他的脸颊,又滑到刚小心吻到的唇角,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
她很快别开脸,整个人埋在他肩颈。
她迫不及待抱住他,将上次见面的克制都化为了力气,只管紧紧箍着对方肩膀,想要将自己融进对方身体里。
她当然记得许沉西没说这次心声出现时间的长短,所以她一秒钟也不想错过。
但她很快又松开,抿着嘴看着他。
“心声。”她艰难开口,“待久一点好不好?教教我还有什么办法,怎么能让你永远陪着我?”
“现在。”
林崎还一字一句说着自己的委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片刻后,她的眼睛感受到轻微的疼痛。
“现在。”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白日梦,她张了张嘴:“真的?”
心声没有回答,惊喜过后她又有些心虚,颤抖着声音询问:“那许沉西呢?”
“他不会再出现了。”
林崎感觉她整个人又陷入了如同被冰块密密麻麻包裹的状态,从头到下只剩冰凉的抽痛酥麻。
她想伸手拉心声,也想再次确认,却只是抖着手捂住了眼睛。
“别说对不起。”
眼泪顺着指缝落下,林崎的话全被堵在喉咙,想咽咽不下,只能跟着眼泪流出,浸湿了整个手掌。
“这是他的选择。”
分明是她逼他的。
“我也可以消失。”
不行。
林崎移开手,迅速又抱住心声,她哭得没什么力气,只用指尖拼命抓着他光滑的西装外套。
自私就自私吧,残忍就残忍吧,她能受得住。
但是心声不能再消失,一刻也不行了。
很久过后,心声也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这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哪怕紧紧贴住的是逐渐降□□温的身体,却依旧觉得冻住自己的冰块正在加速融化。
林崎撑着身子仰起头看他的脸。
明明是同一副身体,谁能想到已经换了完全不同的灵魂。
鸠占鹊巢的剧情再次重演,勉强缓好心情后的她没那么厚脸皮,哑着声音询问心声:“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心声没有回复,林崎就一直看着他,直到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蓝色的光芒,她条件反射般捂住左眼。
很快一张张她才签过的证明文件转变成她能理解的语言出现在眼前。
按照证明,现在这栋房子是她的,地下车库的车是她的,三山书店的工作是她的,就连身前这个人也是她的。
她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贪婪多卑劣,这种时候居然会有一丝欣喜交织进难过的情绪里。
“待在这里。”
“好吗?”
难得听到心声用询问句,林崎怔愣许久,垂头表示默许。
然后呢?
真能这么坦然接受吗?
林崎不愿多想,但一闭上眼就是无数个自己在同时质问自己。
“林崎。”
林崎睁开眼,心声的手指碰向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所有感知都涌向被触碰到的地方,然后就感觉到整个人如同被打开了一道枷锁,思维迅速发散向四面八方,然后又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它来得适时又无用,她摇着头:“我没有要囚禁的记忆。”
心声不置可否,挪开了手指。
“他给你留了东西,在他的房间。”
林崎摇晃着站起身。
她不难知道许沉西早已做好消失的打算,但依旧很难想象他是在多么绝望的情形下真的做出了决定。
起因是她,结果也是她。
她很恐惧,也或许是恐慌,她担心自己难以接受。
“心声,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看?”
“他应该不想我看到。”
“捂住左眼再去。”
心声站起身,用不知何处抽来的领带盖住她左侧的眼睛。
林崎茫然接手按住,缓慢挪向楼梯。
从孤儿院回来后她其实很少去许沉西长待的那间客房,两个月里他们算得上相敬如宾,却也仅限于不涉及心声的沟通,一旦有过界的言语便会如机器般重置话题。
她下意识敲了下门,然后才小心推开。
一个素色的纸箱放在进门即可看到的桌子上,似乎生怕她看不到,纸箱旁边还放了支梅子色玫瑰花。
林崎缓慢靠近,纸箱的盖子一推即开,映入眼帘的是几样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物品。
手写信。
记忆盒子。
她几乎没触碰过的结婚证明。
她小心打开信封,几乎一目十行但实际只是看到几个字就要移开视线来平复心情。
跟着信里的内容她望向记忆盒子,那是一段独特的记忆:是心声的记忆。
信里说那是心声刚出现时的一段记忆,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也是他的弱点,或许能成为掌控他的关键。
她又望向结婚证明。
“按下钢戳固定画面的照片,其实也很难区分究竟是谁吧?”
“这是保险,林崎,至少明面上的他一无所有,只有拥有你才能拥有全部。他在不在意不重要,关键的是你,你有充足的底气。”
“林崎,主动权永远在你手里。”
信太长了。
林崎抹着脸,而后又只能抱着纸箱失声痛哭。
她又开始有些恨自己,她怎么就非要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怎么就不能至少有一刻真心对他,或许就不会让别人在遗憾中离开,偏偏离开的人还要劝着她不要惦记。
过了很久,林崎将书信连着证明又放回纸箱重新放回原处,才拿着记忆盒子去找心声。
她没有隐瞒的理由,坦诚开口:“他说这是你的弱点。”
心声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疲惫,头也没抬:“嗯。”
林崎只得又解释:“他说是你以前的记忆,对你很重要。”
心声这才抬起眼眸:“你来接收,保存在你那里,等哪天你不愿意收着了再还给我。”
“好。”林崎很久后才应声。
她重新坐在心声旁边,学着许沉西的动作打开盒子,小心触碰抓取着那些蓝色光芒。
在光芒消失后她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心声。
“没接收到?”心声问。
紧接着他接过盒子,又尝试般将手放在林崎额头,却都一无所获,只得回应:“已经消散了。”
林崎眼睛眨了眨,颇有些难过但又被压了回去,她张了张嘴:“会有影响吗?”
“没什么影响。”
心声摇着头。
不知道是因为两人更融合还是怎么,林崎总觉得心声身上已经多了很多人味儿,倒不会认错是许沉西,她还有眼睛可以确认。
两人僵持许久,林崎茫然散去就剩疲惫,几乎快撑不住身体,便问道:“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之前还有“找身体”的任务在,此刻似乎太寻常了。
林崎都开始怀疑自己张嘴闭嘴的爱是出自哪里,是不是不该这么平平淡淡地坐在这里?或许她应该尝试去找医生?
“林崎。”
“不要想。”
“他很危险。”
那就该找。
林崎没敢说出口,指着楼上:“我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