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班第一天,北京下了雨。
不是多大的雨,就是那种绵绵密密、让人懒得打伞的雨。我从地铁站出来,跟着手机导航拐进成府路后面那条巷子,找了五分钟才找到那栋楼。旧,灰扑扑的,外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那种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电梯门开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我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女孩,正在低头涂指甲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顺手把指甲油瓶子往抽屉里一推,冲我笑了一下。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不需要怎么打扮就好看的好看。大波浪长头发,皮肤白,五官明艳得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白T恤,手腕上挂着一串细细的银镯子,一动就轻轻响。
“你好,我是新来的,林越。”
“哦哦,林越!”她站起来,声音很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费力的热情,“孟筠姐跟我说了。你等一下啊,我找找你的工牌。”
她弯腰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镯子碰在桌沿上叮叮当当的。翻了半天没找到,她又换了个抽屉,嘴里念叨着“昨天还看见了”。我在前台站了大概三分钟,看她把三个抽屉都翻了个遍,最后在键盘底下找到了我的工牌。
“哎,找到了。”她把工牌递给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宋怡,行政兼前台兼财务兼人事——反正除了画图,什么都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弯了一下眼睛,像是觉得这个岗位描述很好笑。我也笑了一下,接过工牌,上面印着一张我大学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眼神有点愣,嘴角绷得很紧。
“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宋怡说。
“谢谢。”
“真的,照片怎么拍成这样。”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可惜。
办公区是一片大开间。所有的工位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一排排长桌拼在一起,隔板很低,站起来就能看到所有人的头顶。只有老板、部门负责人和财务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其他人都在这个大空间里。我到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有几个工位上电脑已经亮了,包放在桌上,人不知道去哪儿了。空气里有一股绿萝的味道,窗台上有好几盆,养得不太好,叶子发黄,但还活着。
我的组长叫陈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半截晒得很匀称的手臂。长得不算多帅,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是那种让你觉得很好说话的人。
“林越,对吧?”他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甲方说的都对”,“我叫陈锐,你的组长。孟筠跟我说你基本功很扎实。”
“谢谢。”
“不用谢。来,先带你转一圈。”
他带着我在大办公区走了一遍,挨个介绍同事。介绍到谁他就拍一下对方的肩膀或者敲一下隔板,说“这是林越,新来的”。语气随意,像是在介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每个人对我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热情地说了句欢迎,有人只是抬头笑一下继续干活,有人跟我握了握手又坐下来。陈锐介绍完之后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他们都挺好的,就是忙起来顾不上说话。你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我。”
孟筠的工位靠窗。她正抱着手臂看电脑上的效果图,听见我来了,转过头,上下看了我一眼。
“今天穿得不错。”她说。
“你上次说我了。”
“我说你什么了?”
“说我跟来开追悼会似的。”
她想了想,点头:“确实说过。今天这件好,颜色对。”
她指的是我身上那件雾蓝色的真丝衬衫。我妈寄过来的,说上班了得穿得体面点。面料很软,穿着很舒服。我下面搭了一条米色的长裤,鞋子是平跟的,走路没声音。孟筠又看了我一眼,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你就适合这种,干净、料子好、不啰嗦。以后就这么穿。”
这是孟筠说话的方式。不商量,不委婉,直接下结论。我在她那里实习的时候一开始不太习惯,觉得她有点强势。后来发现她只是懒得包装自己的判断,她觉得对的就说对,她觉得不好的就说不好,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我刚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斜对面一个女孩就探出头来。
“嗨,我叫程音。”
她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打扮得很都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开衫,手腕上一块很小的表,妆容不浓但画得很仔细。在这间大家都穿T恤牛仔裤的办公室里,她显得过于讲究了。但我注意到她的工位——桌子下面放着一双拖鞋,屏幕边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记得起来走走”,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你也是新来的?”我问。
“我比你早半年。但咱们同届,都是刚毕业。”她说,“你哪个学校的?”
我报了校名。她眼睛一亮,说她是西安的,在西安读的大学,毕业来了北京。说这话的时候她语速有点快,像是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
“你觉得这儿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你这‘挺好的’听着怎么跟‘还行’差不多?”
我笑了一下。她观察力很好。
陈锐从工位上站起来,冲我说:“林越,过来一下。”
他给了我一个文件夹,是龙湖那边刚反馈回来的意见。他说这批意见提得很碎,有二十几条,需要逐条在方案上标出来。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用加班。第一天嘛。”
“好。”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中午一起吃饭,咱们组几个人一起,给你接个风。”
中午我们去了楼下一家湘菜馆。陈锐做主点的菜,他把菜单翻了一遍,然后合上,说“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肉末,再来个蒜蓉空心菜,怎么样”,像是在念一首背熟的顺口溜。大家都没什么意见。等菜的时候他跟我聊学校的事,问我们学校建筑系现在还是不是那么卷,说他当年上学的时候画图能画到凌晨四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不是抱怨,是那种过来人回头看自己当年犯过的傻的感觉。
同组的另一个男生叫赵畅,比陈锐小一岁,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接话,陈锐说一句他接一句,像是捧哏。菜上来的时候他第一个给我盛饭,说“新同事第一顿,得管饱”。陈锐说你别把人吓着。赵畅说我这叫热情。两个人就开始斗嘴,程音在旁边默默地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另外一组的一个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们隔壁桌坐下。他坐下之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了。我没在意。
下午回公司,宋怡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递给我一小盆绿萝。
“给你的。”
“为什么?”
“孟筠姐说新来的都要有。她买的,我养。可惜我养啥死啥。这盆还算活得好的,你拿走放工位上吧。”
我接过来。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但根系还活着。宋怡叹了口气,用指甲弹了一片叶子,说:“你加油,别养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我捧着那盆绿萝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窗户打进来,照在那几片蔫了的叶子上,能看见叶脉里还有一点淡淡的绿色。
外面还在下雨。但不大,窗户上只有细细的水痕,像是有人在玻璃上轻轻地划了几道。北京的雨就是这样,下不了痛快,也停不利索。
快下班的时候孟筠走过来,在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还习惯吗?”
“习惯。”
“陈锐人不错吧?”
“嗯,挺好的。”
“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人都不错。”她说,“老板老谭是清华出来的,做万科和龙湖的项目好多年了,品质控得严,行业里也算有点口碑。这几年建筑行业还行,虽然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跟老谭聊了,他说你实习时候做的那个方案他还有印象。你好好干。”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在开间的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晚上回家,唐芷趴在沙发上敷面膜,平板放在茶几上放着某部韩国恋爱综艺,声音开得很小。她面前摆了一盒水果,她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往嘴里送,面膜在她脸上敷得皱巴巴的,说话的时候嘴唇不敢张大。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你这‘挺好的’我听了六年了,从来没听出来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
我把包放下,坐到她旁边,拿了一块她的苹果。“公司人不错。组长是个年轻人,好说话。前台长得跟明星似的,人也挺好。还有一个跟我同届的女生,西安来的,穿衣服很好看,工作很认真。”
唐芷把面膜揭下来,坐起来,用一副“你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的表情看着我。“那不错啊。比我单位那群中年男人强多了。”
她在紫竹桥那边的一家国企设计院上班,到了单位基本在摸鱼。她说她们部门一共有十七个人,有一半是关系户,什么都不干,另一半是真的做事的,但做着做着也学会了什么都不干。
“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吗?”她说,“上午开了一个会,讨论办公楼前面要不要换一棵树。树还没换,中午他们就为去哪儿吃饭又开了一个会。”
我笑了。唐芷这个人有一个本事,再无聊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很好笑。
手机响了一下。是孟筠发来的微信:“陈锐说你今天下午改的意见标注很清楚,说你有前途。”
我回了一句谢谢孟筠姐。
孟筠又说:“周六去甲方开会,还会有个行业研究会,主题是讨论商业地产的,想去的话跟我说。”
我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