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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嘴硬的菩萨

入夜,羲和宫内。

珍稀菜肴如流水般呈上。

萧疏玉似乎累了,动作有些迟滞,脸上却还挂着融融笑意。他净了手,随即自然捻起湿帕,绞干,给晏凛之擦手。

一回头,看见桌上菜肴时却愣住了。

晏凛之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微微一顿,百宜羹、酒玉茸、玲珑牡丹脍……都是自己曾经喜好的。

又是试探?

他眸光微闪,举箸尝了一口:“味道很好……”随即笑道,“倒是有几分熟悉。”

闻言,萧疏玉的嘴角下落了微小弧度,他抿了抿唇,将手帕递给旁边的小尧:“去让膳房用千年雪茶炖参汤,你守着火候,一会儿送过来。”

小尧正喜滋滋暗叹自己的机智,闻言笑容一僵,满脸震惊。

那玩意儿得炖一个时辰呢!

她特意安排好的菜,没想到殿下竟如此喜欢,但是——

怎的大人要发配她去看!炉!子!

想着自己和红泥小炉大眼瞪小眼,虽有不愿,她却也乖乖应声,躬身作揖退下。

交代完了,萧疏玉已经收拾好了表情,再次转头时,嘴角扬起,眸光盈亮:“都是些新菜式,准备匆忙,倒是忘记交代做些殿下爱吃的了……是我考虑不周。”

新菜式?

面对满桌爱吃的晏凛之:“……”

整句话里也就最后的“考虑不周”是发自肺腑了。

但对上那人坦坦荡荡的目光,他也笑了:“无妨,我倒是觉得滋味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萧疏玉笑容不动:“哦,许是厨子百年来手艺不曾精进。”

晏凛之:“……”

萧疏玉继续笑眯眯:“新菜式竟做的与百年前一样。”

晏凛之:“……”

萧疏玉一锤定音:“殿下说得对,是该好好罚了。”

晏凛之:“……”

他说什么了?

正往外走的小尧却顿住,猛地回头,才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自家主人心有所感般抬头,他眼神含笑,明明温柔似水,温度却凉了下来,隔着距离隐隐带着警示。

诶?不让说?

她讷讷闭上嘴,心里嘀咕着,还是快步离开。

萧疏玉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转过头,正好对上晏凛之黑黢黢的眸子,不知看多久了,心陡然一惊。

他抿唇笑了笑,讨巧极了,又垂下眸,抬手布菜,一副耐心温顺的模样。

晏凛之见着他满口谎言,却还要强撑着一张虚情假意骗人的皮相,突然抬手。

萧疏玉一惊,下巴被捏住。那人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唇,有些重,练剑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有些刺痛。他的身体僵住了,心脏再次提到嗓子眼,几乎要从喉间蹦出来,眸光闪烁,下意识想要抿唇,扭头躲避,意识却牢牢桎梏了动作。

只能像只僵死的鹌鹑,梗着脖子装死。

连呼吸都停滞了。

众人隐晦对视一眼,纷纷把头垂得更低,偷偷红了脸颊。

他们以为是什么郎情妾意、鸳鸯交颈的秘辛,却只有当事人几乎要溺毙。

虽然晏凛之的动作狎昵,萧疏玉却隐隐从暧昧中察觉到了一丝威胁。

明明那双眼睛如此温柔,明明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就是害怕。

怕到浑身战栗,甚至,害怕从那双黑黢黢的眸里瞧见自己的倒影。好像对着深潭死水照镜自窥,就会成为一种不详的隐喻。

在暗处蛰伏的魑魅魍魉,正从缝隙中阴恻恻睨着他,兀自伸出嶙峋的骨爪,轻轻地,缓缓地,绕过他的肩头,捂住口鼻,将他拖入不可知的炼狱中。

他觉得——

晏凛之的眼睛,像是死人的眼睛。

冷冷的。

没有温度。

“软的。”

晏凛之按压唇瓣片刻,等染上一抹艳色后,施施然收回手,下了定论。

唇是软的,怎么会如此嘴硬,总是虚情假意地说着违心话。

他开始好奇了。

究竟该用什么手段,才能剖开这尊泥菩萨,掏出污黑的心肝看看。

到那时,菩萨还会如此嘴硬吗。

夜幕沉沉,宫殿便亮起了灯。一盏盏顺着云廊绵延铺开,远远看去,万仞山隐在黑夜里,空中似悬浮着巨大的发光宫阙。

萧疏玉在前引路,晏凛之瞧着月白氅衣被风吹起。

那人似乎怕冷,微微拢紧外袍,苍白修长的指尖攥着布料,淌出流水般的褶皱,宛如露出嫩尖的小荷。似乎被视线烫着,又轻轻一蜷。

玉冠束发,墨发垂落,金链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在侧头时,他会下意识垂头示弱,恰好露出了垂着的浓密长睫,还有一小片后颈的肌肤,瓷白得像是月色。

白得有些晃眼。

于是,晏凛之再收回目光时,微微挑眉。

他被引上了一条陌生的长廊,这并不是回他寝殿的路。

“现在是回我们的住所吗?”

闻言,身前的人脚步微微一滞,轻声解释道:“殿下先前住的垣定殿许久未清理,现在我带您去玄非殿。”

哦?这是把师叔的话听进去了。

生怕他瞧见熟悉的东西,想起什么来……

晏凛之故作无辜:“无妨,哪儿都行,我只要和你一起就行。”

前面的人彻底停下来了,这次顿许久,才缓缓转身,挤出一个笑:“殿下,我的寝殿简陋,怕有损……”

“那你和我住一起就行。”晏凛之打断,他露出了笑,在溶溶月色下显得如此真诚,半开玩笑道。

“总不能——我的也如此简陋,住不下两个人吧?”

萧疏玉:“……”

他的退路被彻底截断,喉结几度滚动,才勉强垂眸,干巴巴吐出一个字。

“是。”

于是,萧疏玉的折磨开始了。等沐浴就寝,屏退左右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待在偌大的寝殿里,缩在角落罚站。香炉的檀香徐徐淌着烟,他盯着脚下蔓延的烟波,心绪如孤叶般起伏不定。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要去帮忙更衣吗。

这里只有一张床,他是睡地上还是睡门口?找个由头离开?

空间在寂静中被无限压缩,他僵硬着站在原地,瞧着晏凛之神色自然地解开腰封,褪去外袍。恍惚间,那种气味更加浓郁了。

雪的气息。

那种冰冷冷的,沁人的凉意,像是冰原里呼啸的风,裹挟着雪霰,一点点渗入鼻腔,化作充盈水汽。

萧疏玉有些喘不上气,准备硬着头皮找借口,就听不远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还是不习惯么。”

他抬头望去,却见晏凛之含笑望着自己,似有一丝得逞的狡黠。那人摸了摸下巴,唔了一声:“果然呢……我总觉得你怕我,好像我们不是道侣一样。”

萧疏玉的心脏骤然一缩,他强勾起笑:“怎么会呢。”

“不然你躲得那么远。”

闻言,他一狠心,硬着头皮走上前。晏凛之顺势展开双手,宽肩窄腰,臂展优越。

萧疏玉咬咬牙,指尖勾上衣带。

那人正摊着手,像是一个半开的拥抱,鼻尖充斥着馥郁的水汽,恍惚间,萧疏玉似乎回到了过往。他本以为自己早忘了,动作微微生涩,可伴随着复杂的衣带结一层层解开,隐藏在肌肉里的记忆重新主导了他的身体。

像是一根根卸下枷锁,那些蛰伏着的,隐藏着的刺,重新从骨头里长出来。

它又从柔软的心脏内部扎出,有一点迟钝的疼,白森森的,锋利尖端还挂着一滴血。

萧疏玉神情专注,指尖翻飞,动作愈发娴熟,不一会儿便取下了配饰,端端正正地叠在一起。

身旁的气息远了些,晏凛之靠着床沿坐下。他打定主意要离开,抬眸刚想开口,又被截住了。

只见恍恍烛火中,那人面如冠玉,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萧疏玉的话又卡在喉头,磕磕绊绊道:“殿、殿下……”

“怎么了?”晏凛之瞧着他的眼神,讪讪放下手,“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想快点记起来。”

他皱眉,颇为苦恼道:“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回到羲和宫,我的记忆好像时不时能恢复点……”

萧疏玉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又听晏凛之按压眉心,满是歉意:“但是,关于你的事情,我还是想不起来。”

闻言,他才想舒一口气,下一秒心又吊在嗓子眼。

“不过——”晏凛之抬头,语气愉悦地邀功,“方才,我好像有点感觉了!你总是和我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客气有礼。我总感觉,我们以前的关系好像就是这样的。也许就是俗话说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

什么见鬼的相敬如宾?!

萧疏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紧抿着唇,半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怎么办?

怎么办!

再按照曾经的方式相处下去,他一定会察觉到什么的……也许,会突然恢复!他还没准备好,还需要时间……

那么,至少先混淆了记忆。

反正没人知道。

无数念头在瞬间明灭取舍,萧疏玉眸光流转,最后闪过决然,突然卸了浑身戒备,勾唇笑了。抬眼间,似有波光粼动,万千情愫流转。

“怎会是相敬如宾呢,只是我担心太过火,殿下会觉得我轻浮。”他软了语调,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晏凛之唇边噙笑,只静静瞧着他,又抬起了手。

萧疏玉盯着那只宽厚的手掌,喉结微微滚动,笑容未变,却款步上前。他颤着心尖,将自己的手放于其上,下一刻大力传来,猛一趔趄,回过神时,整个人正坐在那人怀里,被紧紧禁锢着。

他下意识战栗起来,却强撑着冲那人微笑:“少主,可想起来了什么?”

“我们会亲吻吗。”

萧疏玉脸上的面具差点彻底碎了,他连忙稳住心神,磕磕巴巴道:“会、会……”

话音落下,眼前英俊的脸庞猛地放大,他骇得心神巨颤,猛地闭上眼。

气息如雪崩般迎面扑来,却在鼻尖堪堪停住。许久不曾动静,他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尾拖着一抹红,活像是受了委屈。

晏凛之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明明没说话,可萧疏玉却莫名从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你看你,又说谎了。

顿觉腰间的手劲一松,那人有放开的意愿,萧疏玉心口一空,也顾不得太多,径直用手抚上晏凛之的脸,然后微微敛目,往前凑了凑。

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嘴唇。

耳根却红得要滴血。

晏凛之缓缓缓缓眨了眨眼,似乎在确定什么,他的目光愈发幽深,唇角的笑意愈深。殿内无端卷起一缕风,烛火受惊般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拓在重重帷幔间,相互交叠,如墨般游动。

像是有活物藏匿其中,扭动身躯,想要挣脱束缚。

“就这样吗。”他注视着怀里的人,循循善诱。

“只有这样吗。”

萧疏玉睁开眼,骤然陷入了一眼望不尽的深渊中。

他像是大快朵颐的小羊羔,一抬眼,竟发现面前蹲着一头虎视眈眈的凶兽,贪婪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霎时腮帮子顿住,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动作。

他脊背发凉,浑身紧绷,只得献祭般,颤巍巍地继续凑前。

像是猫儿般,探出舌尖,试探性舔了舔。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仰面躺于榻上,烛火隐隐,衬着上方那张英俊的脸无端有些鬼魅。

晏凛之目光幽深,轻扫过他的眉眼,红艳艳的唇舌,腹中饥饿愈盛,几乎按捺不住吃人的**。

“那……应该还有吧。”

他突然无辜一笑:“我忘了,你教教我。”

萧疏玉心脏都要停跳,本能感到颤栗,他不敢露怯,只能将错就错,强笑着转移话题:“我……独守空房多年,现下没有东西。”

晏凛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忽而松了手,起身道:“是我唐突了,也许……我们还没到这步吧。我好像有点印象……”

有、点、印、象。

闻言,萧疏玉脸色一白,慌不择路地伸手拉他,身上猛地一重,他再度对上那人惊讶的眼睛。

“没,我们既是爱侣,怎会如此相敬如宾。”他哆哆嗦嗦地去解衣带,随着衣衫褪去,看清的瞬间,淡色瞳孔里满是惊慌。

他讨好地笑笑,手却下意识揪住半褪的衣料,骨节泛白,试探道。

“我……用手?”

晏凛之依旧不置可否,指腹摩挲着那张红艳的嘴,唇格外柔软,轻轻按压进去,便能摸到一点湿润。他玩心大起,拨弄过来,又碾过去,任由那片柔软富有弹性的肉,在他指尖弹动。

温热的口腔被动咬住他的指尖,随即讨好般,用舌尖扫了扫。

“好软。”

他低喃道。

萧疏玉便懂了,他僵硬片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乖顺的、讨好的笑。

“也……也可以的。”

“我不记得了。”晏凛之笑笑,“那就……试试吧。”

烛台泣泪,小小积了一滩。

泣音断断续续,时而呜咽,时而求饶,时而戛然寂静,天光边渐止。

晏凛之呼吸沉沉,睡得正酣,身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床。

那人努力数次,其实站不起身,最后强撑着扶着床沿,发颤的手勾来衣衫,随意裹住,又用狐裘裹住身形,步履蹒跚往外走。

他推开门,孤身绕过长廊,行至院落僻静处,随手一招便来了黑衣卫。

来人难得在主人身上多留了几秒视线,只见那人薄唇红肿艳丽,眉眼间多了几分靡色,格外勾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熟烂的桃子的气息,好似轻轻一捏,甜腻的汁水便迸发出来,溅得满手。

他不敢再看,仓促垂眸。

萧疏玉全然不知,强撑着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到离谱。

喉咙红肿,吞咽间带着刺痛。

“你……”他才刚开口又顿住,清了清喉咙,强撑道,“去盯紧素问谷,跟紧他们,摸清鬼医仲明的动向之后,将消息透给青囊宗,告诉他们想找的人已经出谷了,能不能留得下,就看他们的本事。至少在万象天工会前,我不想见到这个人。”

“此事不容声张,只你一人去。”

“事成之后,我额外予你一件玄阶法器。”

那人领命去了,他绷着的弦才松,心气一散,疲软迟一步反噬,几乎站不住,摇摇晃晃扶住了树干,花影摇曳。

他没忍住,又掩唇轻轻咳嗽几声。呼吸间,陡然再度萦上雪松气息。

隐隐约约,挥之不去。

想起了什么,他脸色一僵,又羞又恼,死死咬牙,眸中愤懑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他小发雷霆之际,始终不曾发觉,半开的门隙内,始终透着一只冷冷的黑眸。

像鬼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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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嘴硬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