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凛之回来时，萧疏玉已经醒了。
他带着一身凉意推开门，单手置于身前，似乎攥着什么，抬眼就对上望来的眸子。那人正倚在榻上看书。窗扉大开，凉风徐徐，万丈霞光给云海镀上金边。
他穿着月白色的素衣，纱质在日光下隐隐闪着波光，简约肃静，却隐隐透着矜贵。罕见散发，只随意在脑后拢着月白色发带，看上去又几分慵懒，软软的，像是一捧云揉出来的。
晏凛之走近，银护腕上还挂着水珠。他抬手，摊开掌心，两枚圆溜溜的红果子躺在其中。
“这是……”
不等萧疏玉发问，一颗果子便被抵入齿间，他被迫含进去，轻轻一抿，汁水便迸开，宛如打翻了醋坛，酸味从舌尖直冲天灵盖，霎时红了眼眶。
晏凛之的指尖泛凉，没有离去，摩挲红肿的唇瓣，目光又往下，落在衣襟上，意有所指：“还疼吗。”
萧疏玉一愣，含糊道：“还好。”
晏凛之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将剩下的红果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目光落在旁边，眉眼含笑：“怎么，不喜欢？”
那是一只发簪，通体雪白，触感莹润，线条圆润流畅，像是水波流淌，是上好的暖玉。
萧疏玉睫毛颤了颤：“给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迟疑。
晏凛之坐下，没有说话，拿起白玉簪，一手拢起发。发带抽离，墨发如瀑，在他掌心倾泻，柔软顺滑如绸缎。他动作很轻，怕碰坏了什么，轻轻一挽，簪子便没入其中，只露出一截白玉的尖。
萧疏玉抿着唇，手攥在膝盖布料上，轻轻收拢，感受着发间轻柔的触感。
昨夜昏昏沉沉之际，他靠在那人宽厚的肩上，似乎感觉一双手抚过后脑，捞起湿发，轻轻绾了起来。他本以为是错觉，今早看见枕旁的簪子后，沉寂的心霎时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犹如擂鼓。可马上又被轻微刺了一下，顿时泄了气。
也许，不是给他的呢？
是那人无意中留下的呢。
他告诫自己，不要期待，更不要渴望不属于自己的。
如今，被强压的，死寂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像是蚁溃的堤坝，洪水裹着泥沙轰轰而下，顷刻一泻千里。
那是他的。
晏凛之坐在他身旁，瞧着那人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是莹润的瓷，透着月华光泽。他似乎有些高兴，唇抿成直线，可眼角眉梢却掩不住笑意，像是蜂巢破损一角，淌出澄黄的蜜。
这么高兴？
他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不敢用力，生怕戳破了这只露馅的糖包子，又坐上床沿，将人捞进了怀里。
暖融融的身体蜷在他的怀里，两人身躯紧紧贴着，完全契合，像是河岸拥着缓缓流动的溪流。
“仙盟来讯，邀我们去同悲道，不日便动身。”
萧疏玉的笑意微滞：“什么时候？”他抿唇，顿了顿：“真的要去吗。”
“怎么了。”晏凛之的手环过柔韧的腰身，十指交错，叠在他的小腹上，下巴抵上肩头，“不想去？”
他说话时，灼烫的气息喷洒在颈侧，顺着衣襟渗下，在锁骨出激起淡淡的战栗。
有点痒。
萧疏玉轻轻缩了缩脖子，手悄悄抓紧他的衣袖：“殿下可以不去吗。”
“……”
晏凛之轻轻笑了一声：“要是疏玉不想去，就在家等着，我去就行。既然我从同悲道出来了，自然得过去。总归——”他停顿片刻，“各宗皆在，总不会出什么乱子。”
萧疏玉急急转头，语气恳切：“我不是不想去——只是同悲道凶险，我怕殿下……”
“不怕。”晏凛之道，“其实你不去是好的，毕竟如今各宗虎视眈眈，宿云峰两次的截杀，说明不止一个人想要我的命。我们分头行事，兴许才最保险。”
“两次？！”
萧疏玉猛地弹起，声音变了调：“宿云峰有两次截杀？！”
晏凛之定定注视着他，似乎要看透皮肉，窥见那赤条条的骨下包藏的心，究竟藏了几分真心或是假意。
“疏玉还不知道吧。”他轻描淡写道，“你走之后，又来了一波人，各个凶狠，倒是与前面的不同。第一波不过是要涅槃烬，第二波——”
他勾起笑：“是要我们的命。”
萧疏玉一愣，眼眶红了。他惶急地扒开衣襟：“殿下可有受伤？他们，他们不是会保护殿下吗！”说着，他的语气怨怼起来，眸间闪过恨：“那些人，竟也不和我说！”
晏凛之攥住他的手腕，有些无奈：“无事。”他意有所指道，“昨夜不是都见过了么。”
萧疏玉被握住了手，只静静望着，眸中起了雾，氤氲一片，鼻尖泛红，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忽而垂眸，大滴的眼泪便坠了下来，像是熟透的浆果，溅在衣上便摔得稀烂。
他的眼泪那么烫，几乎要在晏凛之的心口燎开一个洞，然后点燃宣纸的边缘，迅速扩大。
那个瞬间，他的心似乎也颤了一下，看着那双潸然的眼，涌起冲动，想要再问一次——
你愿意给我什么呢。
他想要问问雪原上、悬崖边，隔着呼啸的风未曾听到的回答。
可捏着那截脆弱的腕时，他又想起在同悲道里攥住的臃肿棉衣下的胳膊，它如蒲草般纤细，一折就断……那时的疏玉还没有名字，还叫小九，没有灵根，却顶着风雪，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他们相伴着，在荒芜的雪原上走了很远很远。从生到死。
所有的恩怨，好像早在一饮一啄中厘清。
有个瞬间，晏凛之的心突然平静下来。他想，他能做什么呢？他又能怎么办呢？
“殿下……”那人还在低喃着，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眼尾泛红，好不可怜，“没受伤吧，让我看看好不好……”他的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话，他却听不清了。
于是，他遵从内心，俯身衔住了微张的唇。
“唔……”萧疏玉瞳孔微缩，下意识挣扎，“殿唔……”却又怕碰伤了他，被禁锢在铁臂中，在一下又一下安抚中，渐渐松开力气，被攻陷。
晏凛之察觉胸前的阻力渐渐消失，那双抵着的手，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的背脊。萧疏玉微微阖目，昂头迎合，唇齿濡湿间有依稀水声。他像是柔韧的杨柳枝，无意垂落水中，随波逐流，乖巧得不像样子。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沾成一簇一簇，蝶翼般轻颤。
直至两人唇瓣分开，他才愧疚垂眸。
“不想……”他道，“不想殿下再受伤。”
晏凛之瞧着他恹恹的模样，心尖忽而一悸，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有些酸涩发涨，像是泡在醋里。他瞧着那低落的眉眼，轻抿的唇，还泛着莹亮水光，微微红肿，忽而分不清话里的真假了——
他突然开始好奇，等到自己死去的那天，他会怎样呢？
他是会哭，还是会笑。
会像现在这样，为他流泪吗。
*
屡次劝谏无果，初定十日后动身前往同悲道。晏凛之去准备东西了，萧疏玉独自待了一会儿。
他抬手，把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染上了体温，这才把簪子收进袖中，唤来小尧。
还不等她笑容满面进来，却嗅到了不寻常的氛围——
她小心地偷瞄主人，却见萧疏玉神情淡漠，修长的眉眼微敛，站在书桌前，单手持笔，像是垂目慈悲的观音，却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宁静。
“小尧。”他淡淡开口。
小尧下意识打了个颤：“是、是，大人。”
“宿云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笔尖沾着朱墨，“我怎么听说，有两次截杀。”
小尧眼尖，瞧见了密密麻麻罗列的名字，心头一颤。大人这是起了杀心，朱笔随意一勾，就是阎王点卯。
“大人。”她脊背发凉，想着那些名字，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解释，“是有两次，但大家都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殿下说有隐世高人出手相助，他自无恙，便不让我们告诉大人。”
“回来后，殿下说铁甲侍护主有功，额外又赏了。后面得知命契已到，便遣散了。”
萧疏玉笔尖停顿，眸光微缓：“殿下没罚他们？”
小尧将头低得更下：“没有。”
她先前听说那些软脚虾在生死关头明哲保身时，也恨不得手撕了他们，偏偏殿下还说赏些东西。此时一想，却不知道是不是早猜到这一遭了。
若是不以护主有功的名义赏赐，按照大人的性子，怕是会挨个私下处置了。
萧疏玉搁下笔，发出嗒的一声。
“你果然忠心。”
小尧听不出他话里是讥是讽，猛地跪下，重重叩首：“大人，是小尧的错！小尧绝无二心！”
“不是说你忠心不对，只是……”他合上书卷，指尖淡淡地点着封皮，“你必须以殿下的命令为先。但下次，有关殿下的事情，不得向我有任何隐瞒。”
“是！”
“截杀之人调查得怎么样了？”
小尧面露难色，咬着下唇：“大人，暂时没有动静。第一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第二批的……都死了，太过隐蔽。”
萧疏玉沉默片刻：“你是说，那些人都死了？”
“是。”
他眸光闪了闪，若是都死了，任务赏金必然会再拔高一个层次，按照卖命的价格来说——
“近期，锻月宗、火炼门、百炼堂这几宗，可做成了大买卖？”
小尧时时盯着那些对家动态，不假思索地背出：“火炼门近期买了水镜台；百炼堂学我们，同归藏宗谈下了三万石的云玉矿。还有，听说锻月宗交易了数件地阶……”
萧疏玉指尖一顿：“同哪里交易？”
“寸铁斋、碎金庄……”小尧老实道，“还有些记不清了。那些软骨头的，先前锻月宗压根瞧不起他们，闭门谢客，便来寻我们买武器。如今，锻月宗一招手，他们又和狗一样过去了。”
锻月宗。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萧疏玉眸色愈发冷厉，他起身，瞧着窗外婆娑的树影，阳光被细细地掰碎，一片片嵌在叶间，光影边缘如此锋利。
他记得，那人的胸口有一道浅疤，是替他挡针留下的。在安排宿云峰的计划时，伤口还没好，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总是担心那日会不会崩裂，他会不会疼。
可——
他看着自己手，上面仿佛再次沾满了温热的、黏腻的血，闭了闭眼，呼吸急促，又缓缓攥拳，指甲深陷掌心。
二次截杀。
有人要杀他。
有人在利用他的计划，杀他。
杀阁的惯例，是买凶前除去报酬再压十倍的卖命钱。通常任务结束，按人命退补。若这次全军覆没，先前压入的所有无法退回。
没有人能猜到这个结果。背后之人必然没做好失去这一大笔的准备，仓促之下，只能想尽办法回血。
计划匆忙，他没能做到尽善尽美，被捉了把柄，而对方同样露了马脚。
锻月宗。
百里雪衣。
他眸里蓄满化不开的恨意，他们怎么敢的？！
什么韬光养晦、什么暗度陈仓，那些计划顷刻消失殆尽。他突然不想自己要怎样离开了，也不担心去同悲道后那人会不会想起什么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
碾死锻月宗，除掉百里雪衣，这是他唯一的使命。哪怕那人想起来后会恨他，他也不在乎了。
他必须要替他清扫所有阻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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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清扫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