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来了？！”百里雪衣眸中燃起希望。
晏凛之不语，察觉到身旁人身形不稳，顺势揽紧了温热柔软的躯体，往怀里带了带。他垂眸瞧见那人魂飞魄散神思不属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
撩起眼皮，淡淡笑道：“百里少主在说什么？疏玉有些累了，我们下次有机会再拜访。”
“可——”他还想再说，却被打断。
“少宗主，我们该走了。”屠刹语带笑意，目露威胁。
身旁一直沉默的灰衣男子往前一小步，一双眸子沉沉，像是野狼一般。百里雪衣只得咬牙，咽下未尽之言，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萧疏玉紧紧依偎着晏凛之，只觉得浑身发冷，心乱如麻，他无意抬眼看他们，却恰好对上了那灰衣器师瞟来的眸子，冷冷的，像是在打量什么。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一跳，总觉得有些心悸不安。
随后的比试他已经无心观看，满脑子都是那人轻轻吐出的那个名字——
萧九。
小九……
他是谁？萧九，小九，还是……萧疏玉。
恍惚间，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明明白皙如玉，可在视线里，却慢慢生出冻疮，生了老茧，沾满血腥和泥褐。
它变得粗糙、干瘦甚至苍老，像是风干的，褶皱的橘皮，薄薄地裹着细骨。又像是纸糊的白惨惨的灯笼，伶仃两根竹条支着，宣纸糊开，紧紧绷着，一扎就刺啦开来，脆生生地裂。
浑身发冷时，忽然，额上覆上温热的手掌，他茫然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微微蹙起的，关切的眼。
“怎么了？”晏凛之问道，“哪儿不舒服？”
他试了试额温：“还好，没有很烫。”
萧疏玉瞧着他，才缓缓回神，他嗫嚅着唇，勉强笑了笑，攥紧手心，转过头想继续看比试，待到瞧清台上对擂的两人时，瞳孔微缩，心跳一滞。
台上比试正巧结束，器师正上场收器。其中一人，正是方才的灰衣男子。
他弯腰拾起法器，好巧不巧，又往这儿掠来一眼。两人目光对上，随即像游鱼般错开。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是他看错了吗。
萧疏玉的不安达到顶峰，冥冥之中有着不详预兆。寒毒再次蠢蠢欲动，在血脉里游走，浑身经脉都细细密密疼着，像是什么要破土抽芽，刺破皮肤，从血肉里横生。
他低头沉默片刻，突然抬手扯住晏凛之的衣袍，指缝攥出水波的褶皱。
“殿下……”他心悸难安，从齿间咬出的字句，“我想回去了。”
“我们回去吧。”萧疏玉低低恳求道。
晏凛之反手握住他泛凉的手掌：“好。”他起身，冲着小尧道：“将东西收拾好，我们先回。”小尧应声，伸手取过物匣整理。
此时，萧疏玉也站起来，刚想交代什么，余光却见着台上银光一闪。
“去死！”
他的瞳孔微缩，眼睁睁看着一枚银针疾驰而来，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太快了！波动过于细微，甚至没能激起他的防御法器！
电光火石间——
“小心！”
一具温热的身躯横在面前，重重撞向他，两人一起往后坠。那一瞬，他的大脑停滞，眼睛机械地转动，像是锈蚀的铁，嘎吱滞涩。
发生什么了。
直到重重摔下，脊背撞在地上，钝痛猝然袭来，他才意识到什么，死死攥住外袍，骇然瞪大眼，眸里无意识滚出热泪。
轰——
巨大的气旋掀起。莹绿的光芒陡然震荡，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铺开。台上那人眼见一击不成，竟是赤红着眼，如鬣狗般俯冲而来，身躯忽地膨胀。不成想，正好撞上气波，被狠狠击飞。
砰地一声，在半空炸开血雾。
四周避之不及，任由血雨从天落，淅淅沥沥溅了半场。他们尖叫着，推搡着，身上脸上满是血点。
周遭大乱，尖叫声，哭声，喧哗声搅在一起，人潮涌动，激起湍急，困在小小的漩涡里打转，像是一群无头断尾的鱼。
众人被铁腥味迷了眼，咳嗽着，不由看向气旋中心，止不住惊骇，脱口而出——
“万物生？！”
千里之外，同一瞬间，数双眸子猛地睁开，瞳孔微缩。
而此时，脸色苍白，靠在萧疏玉肩上的晏凛之正垂头，墨发凌散，重重咳出一口血。他勾起唇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轻轻地，环住劲瘦的腰身，一点点搂紧了。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
他赫然睁眼，瞳孔漆黑一片。
找到了——
我的，万物生。
*
一切都像隔着层水镜。
朦朦胧胧，闷闷钝钝，让人溺在池底，无法挣扎。
直到他们急匆匆地涌来，医修、侍者纷纷围拢，周遭乱糟糟的，无数的声音扑来，像是雪原上凛冽的风，呼呼吹着。
萧疏玉已经听不清任何的话，他护着怀中人，撑起身子，耳中嗡鸣，坐在原地，茫然地搂住晏凛之的脊背，两人心跳交叠在一起，咚咚、咚咚——
手中触感黏腻湿润，他抬手，一片殷红血色直直烫入眼里，燎开一个洞。于是，悲怆与后怕如潮水般袭来，摧枯拉朽。
他仿佛又站上了那个雪原。
远远瞧着太阳奄奄一息，在白雪皑皑的荒野挣扎着，忽而熄灭。
他又要熄灭了吗？在他怀里。
“救他——”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救他。”
眼泪滚出，一滴滴地砸下，落在手背，像是溅开了热油。它几乎要烫开皮肉，将骨血融得稀烂。
有人来掰他的手，可指骨却像在某个瞬间被石化，无法曲折。他像是个固执的石像，灰扑扑地嵌在原地，始终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牢牢地护着怀中人。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那些人的嘴在不断翕合，他却听不见。
萧疏玉本能想抓住些什么，指尖徒劳在麒麟踏火上划过，只给那双兽眼点了睛，血红的，炯炯有神。他浑身一颤，喉间发涩，又用指腹抹开，只能将血痕晕得一塌糊涂。
“大人，大人……”小尧跪坐，去扯他的手臂，“你先放开，医修来了！”
放开。
放开。
他喉间哽咽，闷出一声哭腔，很小声，却顺着热泪滴在那人肩上。终于脱力般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悬在深渊之上的人松开了最后一根救命蛛丝。
他要死了，他们都要他死。
什么都不给他。
为什么什么都不肯给他！
他想，是不是他太贪心了，以至于恶诅在很久以前就埋下隐喻。
他注定要踏着那人的鲜血，乃至尸骨，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生。
可他不要啊。
他从来都不要！
下一刻，他的手又被稳稳握住。温热的，宽厚的，带着抚慰人心的力度。
萧疏玉茫然抬头，紧紧抿唇，眼泪包在眼眶，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落下。他的鼻头红红，眼眶也红红的，脸色却苍白，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晏凛之脸色是失血的苍白，衣衫还在源源不断晕开血色，布料濡湿。可他却如此沉静，甚至还弯起眉眼，艰难抬手，拭去他眼角泪光。
“怎么那么委屈。”
话音刚落，像是羽翼未全的雏鸟，终于跌跌撞撞归了巢。大滴大滴的泪陡然崩落，像断线的珠帘。
萧疏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殿下，不要这样……”
“再也不要这样了。”他哀求着。
“你别救我。”
“求你了……”
那人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他：“我没事。”
我没事。
萧疏玉张了张嘴，哽咽无声。恍惚间，又从噩梦般的记忆里反刍了零星过往，令人胆颤的熟悉。
宛如千万柄刀刃片片凌迟，无数怨怼、悔恨此时翻涌沸腾，像是烈火烹油，他被投入其中，炸得皮开肉绽尸骨无存。灵魂也在山一般的磨盘下，日夜煎熬，碾为粉芥。
他错了。
从始至终，是他错了。
“这血！这血止不住啊！”急匆匆赶来的医修失声道。只片刻，一叠叠白纱被洇透，沉甸甸地浸满了血。
“器上有毒，快请丹医前辈！”有人紧紧按住萧疏玉的手腕，目光焦急，“大人，快放手吧！我们赶紧送晏宫主过去！”
他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紧，几乎要捏碎。喉间涌起铁锈味，又强行压下。他强迫自己放手，任由他们七手八脚将晏凛之护送离开，撑着身子想要追，爬起来，又摔下去，连摔了几次，竟站不起来。
“小尧，”他拨开伸来的手，嘶声道，“去、去跟着。”
“大人——”
“去！”
他厉声道，目光至始自终都死死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中布满血丝、不甘，以及触目惊心的执拗。
小尧咬了咬牙，跑了。
萧疏玉的眸光像是一簇篝火，在寒风中瑟瑟，渐渐烧尽，直至彻底湮灭。他徒劳跪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血腥，浑浑噩噩想——
像他这样贪心又虚伪的小人，靠着掠夺旁人的安乐苟延生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吧。
他闭上眼，再度嗅到了漫天血腥，裹挟着冰雪。
喧哗如潮水般退去，四周空寂无声，雪丘连绵。他回头望去，却见金乌坠落在荒野，羽翼燃尽，一点点湮没。
风吹起鬓发，眼泪顺着下巴滴下。
百年前同悲道未尽的雪，忽而伴风吹来。
终于在此刻落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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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