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画室时,雨下得更大了。
沈清辞打开门,房间里还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画架上的自画像还静静地立在那里,画中的女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世界。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画廊,还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现在却回到了这个简陋但安全的庇护所。
林见鹿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在沙发坐下,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沈清辞听不见哭声,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去烧了水,泡了两杯热茶。然后她在林见鹿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这一次,林见鹿没有推开。她慢慢靠过来,把脸埋在沈清辞的肩膀上。沈清辞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慢慢被浸湿——是雨水,还是眼泪,她分不清。
“他会毁了你。”林见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在这个圈子里,他一句话就能封杀一个画家。你以后……可能再也办不了展览,卖不出画了。”
“我不在乎。”沈清辞说,手指轻轻梳理着林见鹿被雨打湿的头发,“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为了办展览或卖画才接近你的。”
“我知道。”林见鹿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你是为了报仇。但现在……我们可能连仇都报不了了。”
“不一定。”沈清辞握住她的手,“研讨会已经开了,证据已经公开了。那么多记者在场,还有周明远那样的评论家……消息压不住的。”
林见鹿苦笑:“你低估了我父亲的手段。他可以找关系撤稿,可以威胁媒体,可以给那些评论家施压。他有的是钱和人脉,可以把这个故事压下去,或者……变成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果然,已经有几个艺术圈的账号开始发帖,标题是“年轻画家为博眼球炒作旧闻”、“画廊主女儿精神状况引质疑”、“艺术界需要真实,而不是狗血剧情”。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否认证据,但暗示林见鹿因为长期精神压力产生幻觉,而沈清辞则是利用她的状态炒作自己。配图是林见鹿从画廊离开时苍白的脸,和沈清辞那幅自画像——评论说“自恋型人格的艺术表达”。
“这么快……”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
“他一定提前准备了通稿。”林见鹿关掉手机,扔在一边,“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知情人’出来说话,会有专家质疑证据的真实性,会有媒体挖掘我们的‘黑料’。最后,整个事件会变成一个闹剧,而真正的真相,会被淹没在噪音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十年前,我母亲就是这样被逼到绝路的。不是没有证据,不是没有人相信,而是……对方太强大,强大到可以扭曲现实,可以改写故事。”
沈清辞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有彼此。”
林见鹿转头看她,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蒙了雾的玻璃:“沈清辞,如果……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失败了,如果真相永远被埋没,你会后悔遇见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她说:“我后悔过很多事。后悔小时候没有多陪陪母亲,后悔当年没有能力保护她,后悔这十年活在仇恨里……但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因为遇见你,我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愿意为了真相不惜一切。因为遇见你,我才知道,在仇恨之外,还有别的感情存在。”
林见鹿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沈清辞,像是在确认这些话的真实性。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自画像,画中的女人眼睛里有紫色的光,那是她创造的、属于她自己的颜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最终说,转身面对林见鹿,“我只知道,当你难过的时候,我想安慰你;当你危险的时候,我想保护你;当你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我想陪着你。这超出了复仇的盟友,超出了朋友的关心……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坦诚,也很混乱。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
林见鹿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知道。”林见鹿轻声说,“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脸颊,沿着那道轮廓慢慢描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我只知道,你是我这十年来,唯一的真实。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她握住林见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很凉,但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点燃。
“如果我们失败了,”沈清辞轻声问,“你会怎么样?”
林见鹿苦笑:“大概会像我母亲一样,被关进精神病院,或者被送到国外‘休养’。我父亲不会让我破坏他的计划,但他也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毕竟,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至少在公众面前,他需要维持一个好父亲的形象。”
“那如果……我们赢了呢?”
“如果我们赢了,”林见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我可能会一无所有,但至少……我自由了。不用再活在谎言里,不用再做噩梦,不用再吃那些药片。”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沈清辞的眉梢:“到那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一个不下雨的地方。去真正的远方,而不是地图上的名字。去画画,去生活,去……重新开始。”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邀请。
沈清辞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在那片湖泊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同样伤痕累累,但依然相信希望的人。
“好。”她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去。”
话音落下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滚滚的雷声,像远方的战鼓。
林见鹿没有躲闪,反而微微笑了:“看,连天气都在为我们造势。”
沈清辞也笑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在这个简陋的画室里,两个一无所有的女人,竟然还能笑出来。
也许,这就是她们最大的武器——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希望的能力。
接下来的三天,舆论战进入了白热化。
林渊那边果然开始大规模反击。首先是几家主流媒体撤回了相关报道,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然后是几个艺术圈的“权威人士”发表联合声明,称林见鹿出示的证据“存在疑点”,呼吁公众“理性看待”。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陈绍安。他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公开表示,自己收到了“可靠消息”,称沈清辞根本不是什么美院毕业生,她的真实身份是——
“一个冒名顶替者。”
这个消息在圈内炸开了锅。陈绍安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沈清辞的真实身份,但暗示她“背景复杂”,“目的不纯”。很快,就有人开始“人肉搜索”,试图找出她的过去。
沈清辞和林见鹿躲在画室里,每天刷新着新闻,看着这场舆论战的每一个进展。
“他快查到你母亲了。”第四天早上,林见鹿放下手机,脸色凝重,“已经有媒体在挖二十年前的旧案,在联系当年的知情人。”
“他查不到的。”沈清辞说,“当年所有记录都被你父亲处理了,知情人要么拿了封口费,要么不敢说话。”
“但陈绍安的叔叔不一样。”林见鹿摇头,“他是当年办案的人,手里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正说着,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沈清辞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院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起来不像记者,也不像混混。
“律师。”林见鹿看了一眼,低声说,“我父亲派来的。”
沈清辞的心一沉:“怎么办?”
“开门。”林见鹿深吸一口气,“总要面对的。”
沈清辞去开门。两个律师礼貌地点头:“沈小姐,林小姐,打扰了。我们是林渊先生的代理律师,有些文件需要送达。”
他们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林见鹿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律师函和几张法院传票。
律师函的内容是要求林见鹿立即停止“诽谤和污蔑”,撤回所有“不实指控”,并公开道歉。否则,林渊将以“损害名誉权”和“商业诽谤”的罪名起诉她。
法院传票则是针对沈清辞的——林渊指控她“冒用他人身份”、“欺诈”,要求她出庭应诉。
“这……”沈清辞的手有些颤抖。
“林先生希望事情能和平解决。”其中一个律师说,“只要林小姐撤回指控,沈小姐离开这座城市,不再出现,他可以不起诉,也可以不追究沈小姐的身份问题。”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交易。
林见鹿冷笑:“如果我拒绝呢?”
“那法庭上见。”律师的语气很平静,“林先生提醒您,他手里有您这些年的医疗记录,包括精神科的就诊记录和药物处方。在法庭上,这些可能会影响法官对您证词可信度的判断。”
他在用林见鹿的精神状况威胁她。沈清辞感到一阵愤怒,但林见鹿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了。”她说,“文件我收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律师礼貌地告辞。门关上后,林见鹿把那些文件扔在桌上,像扔一堆垃圾。
“他果然用了这一招。”她的声音很冷,“用我的病,来证明我‘不正常’,来否定我说的一切。”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那些记录不能说明什么。很多人都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这很正常……”
“在这个社会,这不正常。”林见鹿摇头,“尤其对一个要指控自己父亲的女人来说,精神状况是最容易被攻击的弱点。他会找专家证人说我有妄想症,说我因为母亲去世受了刺激,说我的一切指控都是幻觉。”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十年前,我母亲就是这样被逼到绝路的。不是没有证据,而是没有人相信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说的话。”
沈清辞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林见鹿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靠在她怀里。
“那我们就找更多的证据。”沈清辞在她耳边轻声说,“找那些他无法否认的证据。”
“还有什么证据?”林见鹿苦笑,“银行流水,医疗记录,警方报告……这些我们都公开了,但他可以说那是伪造的,可以说我是疯子,可以说你是个骗子。”
她转过身,面对沈清辞:“而且我们时间不多了。法院传票的开庭日期是两周后。两周后,如果我们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我们就输了。”
沈清辞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在那片湖泊里,她看见了绝望,但也看见了不肯熄灭的火种。
“还有一个证据。”她忽然说,“一个他无法否认的证据。”
“什么?”
“我母亲的真迹。”沈清辞说,“不是那些被他篡改署名、当成苏晚作品拍卖的画,而是……真正留在我手里的,我母亲的画。”
林见鹿愣住了:“你还有?”
“有一幅。”沈清辞点头,“母亲去世前一年画的,很小的一幅,藏在老家老房子的阁楼里。画的是我们家的院子,那棵老槐树,还有树下的秋千。那幅画里,有她最真实的笔触,最真实的色彩,最真实的……签名。”
她顿了顿:“而且那幅画完成的时间,是2002年。而苏晚有一幅构图、色彩、笔触几乎一模一样的画,标的是2004年。时间上,我母亲的在先。”
林见鹿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有那幅画的照片吗?”
“有。”沈清辞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
照片里是一幅小画,确实如她所说,画的是一个小院,一棵槐树,一个秋千。色彩温暖,笔触细腻,右下角有沈雨眠的签名和日期:2002.5。
而林见鹿记得,母亲也有一幅类似的画,叫《庭院记忆》,标的是2004年秋。那幅画现在就在林家的收藏里,准备在下个月的拍卖会上拍出。
“这两幅画太像了。”林见鹿仔细看着照片,“不,不是像,是……几乎一样。构图、色彩、甚至秋千绳子的弧度……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沈清辞说,“我母亲画的是真实的院子,真实的树,真实的秋千。苏晚……她可能见过这幅画,或者见过照片,然后模仿了。”
这是一个重磅炸弹。如果能证明苏晚的画是模仿沈雨眠的,而且是明显的、几乎复制的模仿,那么整个“传承”的叙事就会崩塌。
但问题在于——
“我们怎么证明这两幅画的关系?”林见鹿问,“你母亲这幅画,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是2002年画的?”
“老房子的邻居。”沈清辞说,“那幅画当年就挂在客厅,很多人都见过。我可以找到当年的邻居作证。”
“还有别的吗?”林见鹿追问,“画材呢?颜料呢?有没有什么科学鉴定方法可以确定年代?”
沈清辞想了想:“画框是原装的,背面有当年画材店的标签,店名和日期。那家店后来倒闭了,但老板应该还能找到。还有……画布背面,母亲习惯写一些创作笔记,可能会提到日期。”
林见鹿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只看到猎物的豹子。
“我们需要那幅画。”她最终说,“需要实物。照片不够,我们需要专家鉴定,需要科学检测,需要……当众对比。”
“但那幅画在老家。”沈清辞说,“在邻市,来回至少一天。”
“那就去拿。”林见鹿停下脚步,看着她,“现在就去。赶在开庭前,赶在你父亲想出更多办法阻止我们之前。”
沈清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现在就去。”
她们没有浪费时间。十分钟后,两人坐上车,驶入雨幕,驶向邻市,驶向沈清辞已经十年没有回去的老家。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清晰的视野。沈清辞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紧张,但还有一种久违的……希望。
“谢谢你。”林见鹿忽然说。
沈清辞侧头看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林见鹿轻声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走到这一步。即使……即使可能会输得很惨。”
沈清辞笑了:“不是陪你。是我们一起。”
她伸手握住林见鹿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温暖,一只微凉,但都在微微颤抖——因为恐惧,也因为决心。
车子在雨中穿行,驶向那个被遗忘了十年的家,驶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
驶向那场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审判。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车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她们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们都会一起面对。
无论雨多大,天总会亮的。
无论夜多深,黎明总会来的。
而她们,会一起等到那个时候。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