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大牢,正值当午。
阴湿的地面上泛着潮气,每踩一步都像要渗出水来,空气中浮动着经年的霉味,混杂着汗浊的臭气和枯木的朽味。
腰间钥匙随脚步晃荡,叮啷、叮啷,在幽深的过道里回响。
这声响早已组成囚牢的一部分,狱中犯人翻了个身,眼皮都懒得抬,重又沉进酣甜梦乡。
狱卒停在一间牢门前,解开缠绕的铁链,“起来,跟我走。”
床上靠墙的人影闻言,默然起身,跟在狱卒身后。
隔壁栅栏挤出一张笑脸,看热闹一般,“这细皮嫩肉的才进来,就要拉去过刑了啊,大人真是效率超群。”
“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狱卒一脚踹向牢门,里面的人迅速缩回去,只震得铁链哗啦作响。
惊起一片窸窣,好几名犯人被吵醒,骂骂咧咧地嘟囔起来。
“谁再嚷?皮子痒了不成!”
随着狱卒话音落下,牢中霎时重归寂静,只闻衣衫摩擦的簌簌声,以及不知谁断断续续的梦呓。
余青竹继续跟着狱卒,一直走到廊道尽头。
此处漆黑比别处更浓,没有天窗,只有从远处渗入的一点昏朦天光。
蓦地,他察觉一道目光——
角落那间牢房晦黑如穴,依稀可见里面人形轮廓,几乎要揉进这片幽暗,难辨其身形样貌。
但余青竹可以肯定,那人在注视着他,而且是以一种直白的、不带掩饰的方式。
“啊—!”那人陡然尖啸一声,猛地扑向余青竹,好在有栅栏阻挡。
他紧贴在栅栏上,左手在空中凌乱挥动,拼命要攥住什么。
狱卒直接被吓得坐到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牢房四处飘来压抑的笑声。
这里的动静招来其他两名狱卒。余青竹躬身将地上的狱卒扶起。
“冷不丁整这一出,真吓死个人。”狱卒捂臀起来,“这疯子又犯病了!你们处置一下,我先带人出去。”
余青竹走出几步,回头再看去。
那人已被一名狱卒反拧胳膊,另一名低头解开铁链。
即便这样,他还是死死盯住余青竹,眼神癫狂,嘴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既不成调,也不成句,如同野兽的嘶吼。
没人听得懂,除了余青竹。
他在喊:该死……该死……
体内血液隐隐涌动,耳畔响起一道声音——让我来。杀了他,我们就安全了。
…………
狱卒发觉人没有跟上,扭头喊道:“看什么?还不快走。”
等到余青竹转过脸来,狱卒怔了怔,有些吃惊,“你……”
说不上来的感觉,若是非要形容,那便是这俊俏公子好像换人一样,眉目间那份温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剑刃般的冷意,沉静,却压得人心头一凛。
余青竹下颌轻轻一抬,狱卒会意,“好的,我前方带路,你跟好我。”
见他点头,狱卒继续走在前方。
明明一切都和之前一样,狱卒却觉得别扭,短短一瞬,自己好像……从提人的狱卒变成了引路的小厮。
有衙役站在门口,狱卒问了前院几句,将人交给衙役,便折返大牢。
衙役领他进去一间小厅,早有人在里面等候。
“人带到了。”
“公廨事多,有劳官爷费心。”男子上前行礼,手里一滑,悄无声息塞过一只荷包,“请官爷喝茶。”
衙役左右看了无人,迅速收起,轻轻掂了重量,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还算上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多谢官爷。”
男子姿态谦恭,衙役很是受用,一路上两人攀谈起来。男子谈吐风趣,言语多有奉承,几番来回两人已是称兄道弟,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直到其他衙役押人进衙,二人才拱手作别。
转角处停着一辆马车,外观普通寻常,混在县衙外来往马车中,毫不起眼。
男子目送衙役进门,转向身旁的余青竹,招手示意他跟上。
余青竹冷冷瞥他一眼,掉头朝另一方向走去。
男子拽住他的手臂,“小余师傅,请随我来。”
余青竹回眸——眼神如同数九寒冬的深潭,阴寒彻骨。男子心下一惊,不由得手指泄力。
余青竹扯回手臂,继续朝另一方向离开,头也不回。
任凭身后人如何呼唤,脚步未有一丝停滞。
男子只得向转角的马车走去,低声道:“府衙门口人多眼杂,未能将人带来,辜负灵妹期望。”
车里传出方灵的声音,“无妨,他知是我救他,承这份情就已足够。”
吴仕达暗暗纳罕,本以为方灵会大发雷霆,竟然如此平静,未免太不像方大小姐的作风。
车内,方灵勾唇浅笑。
此计不成,尚有后计。
可真叫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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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沉,余晖渐暗。
余俊郎跟在一身小厮打扮的花酿身后,至于是否自愿,只有脸上的淤青替他回答了。
“我找崔捕快,劳烦通传。”余俊郎不情不愿来到县衙门口,朝当值的衙役说道。
“班头公务繁忙,时辰不早,公子明日赶早。”
“行吧……哎哟。”
余俊郎只觉得腰间刺痛,回头去瞪花酿。
“公子‘腰伤’发作了吗?”花酿咬重腰伤二字的音,眼底似笑非笑。
余俊郎脊背发凉,他可以笃定,若此时离开,这腰间刺痛立马就会变成真真切切的重伤。
他憋下胸口闷气,堆出个笑脸,“麻烦官爷通个消息,就说余俊郎求见。”
衙役略一思忖,点点头,往里面去了。
不多时,崔班头大步出来,一见余俊郎便朗声喊道:“贤弟!有事递个口信就行,怎还亲自过来寻我?”
花酿又是捻起一颗石子,无声弹向余俊郎大腿。
——有这个关系,不早去疏通,算甚么兄长。
崔班头见他呲牙咧嘴,忙问道:“贤弟这是怎么了?”又注意到他脸上的淤青,“何人欺负于你?尽管说出来,愚兄替你做主!”
余俊郎连连摆手,只道路上跌了一跤,想着应是花酿催他,又惦记今晚的花酒之约,便不再寒暄:“崔兄,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为我那阿弟,不知怎地卷进一桩案子。我娘得知此事,忧心不已,在家中以泪洗面。我娘年事已高,我担心她有个三长两短,特地来官府问问。”
“怎从未听贤弟提起家中胞弟?”
“唉,我爹自己认的养子,前些年我爹去世,他自己搬出去住,我和他联系就少了。”
崔班头了然,“这样阿……那令弟是?”
“余青竹。”
“哦,他阿。贤弟放心,本来他也没什么罪名,官府例行公事,抓来问话而已,查清就给放了,现下应是到家了。”
据说是知县老爷喊放的,但毕竟不合章程,崔班头便隐下不提。
“诶!你这小厮——”崔班头见余俊郎身后小厮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好个欺主的奴才,贤弟身体有伤,我替你抓他回来,由你惩治。”
余俊郎哪敢,慌忙拦阻,“崔兄好意心领!我这小厮许是有啥急事,我这便去追!改日百花楼,小弟做东!”
说完匆匆一揖,追着去了。
这毒妇给他喂了毒,解药没给,人怎么说跑就跑了!
出了城区,四下无人。
花酿足尖轻点,身形飘然掠出数里。
余俊郎气喘着粗气追到岔路,只见暮色苍茫,再无花酿身影。明明她与自己相隔不远,尚能望见她的背影,岂料一个转角,便鬼魅般消失不见。
花酿一路疾行,抵达小院。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隐入山林。
等天完全暗下来,院中寂暗,不见光亮。
突然,院门那侧亮起一抹微光,一辆驴车缓缓驶近。
花酿定睛望去,车上下来个矮胖身影——是驱车追来的余俊郎。
他拍门叫喊,无人应答,见门虚掩,并未上锁,索性踹门直入。
一灯如豆,堪堪可见方寸之地,但高处俯瞰,一览无余。
那两间破败的厢房檐下,不知何时立有几道黑影。昏暗的光线扫过去。映出一片寒光。
余俊郎骇然惊叫,灯笼脱手坠地,他扭头拼命冲向院门。
“嗖————”
余俊郎后颈剧痛,眼前骤黑,失去意识,扑到在地,再起无能。
地上那盏纸灯笼,昏光闪烁,倏然熄灭。
花酿贴住墙根,屏息潜行,门口两人低语尽落耳中。随后,一人驾驴车离去,另一人闪身进院。
木门合上,重归死寂。
黑衣人驾车深入林中,心中估摸距离足够,便勒缰停车。
枝叶落,草叶动。
若非剑已经悬在喉间,他只当是夜风吹过。
“脱衣。”
黑衣人依言褪去罩在外面的黑袍,露出里面的一身官服来。
花酿将黑袍丢上车,反手卸掉他腰间佩剑,掷在一旁,“里面这层也脱了。”
黑衣稍一迟疑,喉间剑尖往前半分,已有痛感。
他伸手去解官服,脱了一半,又听那道声音说道:“往旁边走些。”
“岂是你说走就走的?”黑衣趁势暴起,五指成爪,袭向来人咽喉。
花酿收剑后撤,避其锋芒。黑衣人使出全力,要事在身,须速战速决。
若是有旁人观战,或许能看出端倪。
一方招招凌厉,攻势猛烈:另一方虽连连后退,却步伐沉稳,游刃有余,似乎有所顾忌,不去伤及对方。
几招下来,黑衣也察觉不对,对方似乎无意迎战,但这更让黑衣断定此人武艺稀疏,不过轻功出色。
他索性甩开半褪的官服,蓄力于拳,欲一击毙敌。
看见他抛开衣服,花酿嘴唇一勾。
——这倒省去不少麻烦。
黑衣人见她站定,料她力竭,拳风呼啸直贯心口,“黄泉路上,记得替我向阎王问好!”
花酿横剑于胸。
拳剑相击,竟纹丝不动。剑身微微一震,黑衣踉跄后退半步。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满脸不可置信,还未等他回神,胸口一凉。
一柄长剑贯穿胸口,血液喷溅,当场殒命。
花酿俯身拾起那件官服,上面未沾染半丝血迹,亦无半点破损。
不枉她周旋许久。
花酿回到驴车,捡起黑衣人的剑,穿上官服和黑袍。
院中那几人训练有素,深浅难测。她内力初愈,若贸然硬拼,风险太大。
只能混入其中,见机行事
驴车内,余俊郎仍昏迷不醒。
想来他追来,大抵是要解药,殊不知不过是颗普通药丸,并无毒性。
花酿轻抽一鞭,驴车摇晃着,载着余俊郎往前走。
也算变相救了余俊郎一命。
至于他之后是生是死,只能自求多福了。
黑衣人:“不敢和爷动手,是不是怕了?”
潇洒脱衣。
噗呲——
花酿擦剑,“不知道原皮少十点攻击吗?”
杀青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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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尚有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