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多生虬枝,崖柏曲折攀附,枝干延伸出壁,探向虚空。
破空之声划破静谧。
花酿的身体疾速下坠,烈风灌满衣袍,发出裂帛般的嘶鸣。
奇异的是,在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半生桎梏,终随这坠落一并粉碎。
“呲啦…”
花酿衣袍腰带同崖柏枝杈缠住,裸露的皮肤划拉出一道道血痕,骤然停滞勒得她眼前发黑。
树干应声而断,花酿被甩向岩壁,后背狠狠砸向坚硬山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痛得仿佛五脏六腑移位。
壁上藤条交织,构成密网,将她的脚缠住。
倒悬的视野里,天地颠倒。
花酿胸口还插着剑,
她握住剑柄,一寸寸抽出,竟不觉得痛,应是方才那下撞击,将她的痛感麻痹。
胸前多了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
花酿已然力竭,倒靠山壁。
时间流逝,血液倒灌入顶,头脑有些昏昏沉沉,意识开始飘忽。
————
“从今往后,穆榕榕便是关门弟子,你们需周全善待于她,万不可叫她心生委屈。”
师父的声音穿过岁月,仿佛在耳畔响起,清晰如昨。
“你明知小师妹武力尚弱,何至于下如此重的手?”这是莫寻泽责备的声音。
“平日唤你一句师妹,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怪胎,离小师妹远一点。”杨子谦向来不掩饰对花酿的厌恶。
“师姐对不起……是我没有把握好力度,师姐反击情理之中,反是我没有接下师姐的剑招,我去告诉师傅,让他不要罚你。”穆榕榕带着哭腔解释。
最后是刑律堂前,长老宣读判决结果。
“行事无状,性情暴虐,重伤同门,依照宗规,鞭笞五十,逐出宗门。”
玉真人玉面含怒,拂袖而去,无丝毫维护座下徒弟的意思。
满堂弟子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无一人为她执言。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高窗洒在她跪伏的脊背上,暖洋洋的。
心却豁开大口,冷风直贯而入。
————
四周皆是薄薄雾气,如活物透衣而入,啃噬她的体温。
只怕是活不成了。
也罢。
生前无人欢喜,死了亦无人牵念,哪有什么不甘心的?
花酿拿起梧生剑,轻吐出一口气,神色认真,似与老友道别:“梧生……留你山间自在。”
花酿松开握剑的手
同时,藤条松动,突然断裂。
“咚——”
没有预想中筋骨尽碎的疼痛,而是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吞没。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几下,却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无边困意袭来,她直直地沉入水底。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清亮、温柔的少年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际而来,飘飘渺渺,却又无比真实。
“无论何时,我等你。”
“等你,救我。”
花酿费力偏头,水中浮着一个影子,面容覆着白雾。
她张嘴欲问他是谁,却只是吐出水泡,搅动流水。少年消失,正应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可心口蓦然痛如刀割,直疼得她清醒过来,四肢竟然重新有了力气,她拼命划水,向上浮去。
“噗!”
花酿破水而出,凭着最后一口气游向岸边,爬扑上岸。
真正触到地面后,她趴在地上呕出满腹冷水,直到浑身脱力,仰面瘫倒在地,不住喘气。
待她喘匀气后,全身上下大伤小伤一同叫嚣。
她摸到腰间缝的暗袋,取出大如指头的油纸包,一把撕开,露出里面雪白莹润的药丸。
紫金丹,是神药也是毒药。
以寿命为薪,燃一时生机。若七日内不服下解药,便会暴毙而亡。
至于它的解药,早在某日,不慎遗失。
花酿吞咽下去,再躺了会,体力逐渐恢复,伤处也不再发疼。
大约一炷香后,花酿已能起身。
潭面平静如镜,倒映出她的面容,脸上遍布血痕。
花酿掬水洗脸,五指成梳理顺乱发,同时她也在打量周围。
多处涧溪穿岩而过,如丝线汇入此潭。落叶簌簌,肉眼所及,皆是山林。
花酿找了几树观察,木繁为南,稀疏为北,又找了块生满青苔的石块,北侧生长尤为茂盛。
方向确定。
花酿循着涧溪而走,不出半个时辰,竟见炊烟。
农妇热情,见花酿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不但起锅烧水,找来换洗衣物,还要留她用饭。
花酿一再婉拒,留下腕上唯一的银镯作为酬谢,便离开了。
农妇拿着镯子细细打量,嘴里嘟哝,“看着值不了几个钱。”
话虽这么说,农妇还是将其收好。
正瞧见自己指使去报信的儿子带着两人归来,两人官府衙役打扮。
农妇赶紧收了镯子,迎了上去。
“官爷,这可是你们要找的人?”
农妇赶紧捧了花酿换下来的窄袖玄袍,邀功讨赏一般献给两位衙役。
“人呢?”
“她前脚才走,你们后脚就来,路上不曾看见她?”
农妇的儿子摇头,那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衙差转身离开,另一衙差在院内走动,农妇赶紧吩咐儿子看茶。
见他不发一语,农妇赔笑,“官爷,告示上说了,五十两白银,何处去取?”
“何处?”衙差冷笑,“阎罗殿是也。”
两声短暂的惨叫,农院归于寂静,后火舌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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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酿隐于土坡之下,静伺一击毙命的机会。
适才她未行几里路,揭开布包发现衣物被农妇替换,她欲转身回去,正巧听见脚步声。
常年在外练就花酿警觉的习惯,于是她旋身藏了起来。
果不其然,两人虽是衙差装扮,但腰间并无令牌。
三人迅速走过,花酿心中暗忖,这两人来者不善,周围只农妇一家,多半为自己而来。
届时一问农妇去向,许是能预料自己就在周围,此地不欲多留。
行至一处土坡,后面就已有动静。
放平日花酿轻易解决此等宵小,可眼下她身无佩剑,内里损耗严重,气力施展不开,无一战之力。
衙差追踪至此,不见人,掏出武器枕戈待旦。
脚下是一山坡,衙差微探身向下看,瞧见凹进一个坡洞,他只得探头望去。
尘土袭来,他急步后退,欲拭去眼中异物,奈何无用,只能强忍疼痛,紧皱鼻头,双眼留出缝,试图辨认花酿方向。
花酿当机立断,趁他双眼不辨方向,早已跃上山坡,举起石头砸向他的右臂,趁他吃痛弃剑,立马矮身夺剑。
衙差一脚踹来,正好踹中花酿心窝。花酿痛呼倒地,之后再无声响。
衙差见她如此不堪一击,心中难免起疑,但想到她坠落山崖,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不过强弩之末,他稍稍放松警惕。“花样繁多,不过如…”
瞬息之间。
“噗”
利剑入血肉的沉闷声。
花酿暴起偷袭,捡剑刺向他的喉间,鲜血喷洒而出。她放剑滚开,衙差轰然向前扑倒,颈后没出全部剑身,当场毙命。
花酿缓缓起身,用脚尖拨开尸体后领,瞧见一复杂诡异的图案。
如她所料,暗香阁余孽。
“话多。”
江湖生死对弈,最忌逞口舌之快。
林中鸟拍翅而起,再看底下,再无花酿身影。
花酿本打算先回宗门,知会一声。奈何蜀山布满暗香阁眼线,只怕还未到宗门下榻之处,就已被暗香阁擒获。
唯今之计,只能南下寻解药,再图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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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货船停靠码头,人头攒动,号声震天。
船头立着一名女子,容貌姣好,体态优雅,通身气度与这喧嚷码头格格不入。
赵秋儿垂眸扫视人群,目光掠过花酿。
花酿此时画粗了眉,着一身粗布短褐,混在人群毫不起眼。
赵秋儿浑身僵硬,死死盯住花酿,扶住船栏的手泛起青筋。
旁边的丫鬟注意到,出声呼喊,“小、小姐?”
赵秋儿回过神,那身影已经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封码头。”赵秋儿声音发冷,“就说赵家丢了重宝,所有人不得离岸。”
须臾,一名缩肩抖腿的瘦弱男子被押到赵秋儿面前。
贼眉鼠眼,分明不是之前那人。
赵秋儿盯着他,“这身衣裳谁换给你的?”
“我…我不知道啊,醒来…醒来就这样了…”
“如实招来!”随着赵秋儿的一声冷喝,侍卫拔剑出鞘。
男子感受到颈后冰冷的触感,两眼一翻,瘫软昏死过去。
赵秋蹙眉,“拖出去扔进江里,过水清醒后打发走。”
有人低头过来拖走男子。
接着赵秋儿唤来随行的管事,“船上可有异常?”
“老奴已经将船搜查了一遍,并无可疑人物。”
“我的舱室呢?”
管家挠头,“尚…尚未。”
小姐的舱室,借他十个胆子,呸,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搜啊。
“去搜,仔细一点。”
外间传来落水的声响,议论声沸沸扬扬。
一番搜查下来,日头西斜,还无一丝踪迹,滞留的人群躁动。
“搜也搜了,查也查了,还不放我们走,难道还能丢了玉玺不成?”
“管你玉玺还是兵符,拘我们半日,一粒粮一滴水不给,赵家未免无法无天!”
“…”
喧嚷声愈烈时,一名文弱书生出来,朗声道:“早闻关州赵家富埒陶白,雄踞一方,这是要藐视王法,做土皇帝阿!”
还得是读书人,随口罗列一项罪名,足以让赵家满门抄斩。
赵秋儿无法,只得放人。
她嘱管事安排好货船,“我有事需停留青州数日,归期不定,刘伯先行归家报信。”
赵家货船休整一会,便趁着夜色驶离港口。
赵秋儿心烦意乱之际,突然瞥到路上有一人,正是之前那贼眉鼠眼的男子,只见他衣物干爽,并不像泡过江。
赵秋儿揉揉眉心,“是谁负责扔他下江?”
“好像是码头的伙计。”
赵秋儿深吸一口气,顿悟其中门道,“回码头。”
等赵秋儿赶回去,见到的只是空无一船的码头。
江水浪花翻滚,船队顺流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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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难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