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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那天放学后,夏暖说到做到。

她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等他,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女生打了个招呼,就小跑着站到贺思林身边。贺思林有些无措,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又不好赶她走,只能任由她跟在旁边。

“你家住哪边?”夏暖问。

“北街那边。”

“巧了,我也住北街方向,就在前面那个红绿灯路口左转的小区。”夏暖眼睛一亮,“以后可以一起走一段。”

贺思林没说话,心里却算了一下,从学校到那个路口,大概要走十来分钟。十来分钟的路,对于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来说,已经显得格外漫长了。

“你爸爸今天会来接你吗?”夏暖问得小心翼翼,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

“不会。”贺思林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哦。”夏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你知道吗,今天数学课最后那道大题我其实没听懂,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我基础不太好,之前那个学校的进度好像比这里慢。”

“周六放学后,我可以给你讲。”贺思林沉默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夏暖立刻说,语气里带着点雀跃,“那说好了,周六放学后,教室或者图书馆都行。”

“教室吧。”

谈话间,红绿灯路口到了。夏暖停下脚步,指了指左边那片外墙刷成淡黄色的小区。

“我就住那里,七号楼三单元五零二。”她笑着说,“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呗,我还没加你微信呢。”

她掏出手机,把二维码递到贺思林面前。贺思林犹豫了一下,点开微信扫了扫。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昵称只有一个句号。夏暖的头像是一只吐着舌头的柴犬,笑容傻乎乎的,和她本人有几分神似。

“我加好了。”她挥了挥手机,“路上慢点啊,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朝小区门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贺思林,记得喝牛奶!”

贺思林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才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站在路口,等了两个红灯,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被夜色吞没,才迈开步子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北街越往里走越破旧。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的路灯时亮时灭,有几盏早就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楼房低矮,墙皮剥落,阳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贺思林家在巷子最深处的那栋楼里,一楼,采光最差,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机的光在闪烁。贺军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次没有喝酒,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浓茶。他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回来了。”

“嗯。”贺思林换好鞋,准备回房间。

“今天怎么这么晚?”贺军忽然开口,语气说不上是关心还是质问。

“和同学讨论了会儿题。”贺思林站在客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贺军“嗤”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你还能有同学和你讨论题?别是跟着别人鬼混去了吧。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面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

“最好没有。”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回你屋去,别在这儿碍眼。”

贺思林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从书包里翻出那盒已经有些温热的草莓牛奶。

他拆开,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夏暖发来的消息。

【夏暖:到家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嗯。】

【夏暖:那就好。今天那个周凯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贺思林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打了一句“不用”,删掉,又打了一句“谢谢”,也删掉。最后,他只发过去一个表情,是系统里最普通的那种微笑。

夏暖很快回了一个柴犬眨眼的可爱表情。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尘的旧吊灯。

他想起今天体育课上,夏暖挡在他前面时那副凶狠又倔强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那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用那么笨拙又勇敢的方式,护住一个被人踩在泥里的怪物。他想起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决,盛着他不敢直视的光。

他又想起周凯的话。

“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难产,血都流干了。”

那些字眼像刀子一样,轻易地割开了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当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被那么多人听见,他还是会觉得疼。很疼。疼得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雪夜,他躺在婴儿床里哇哇大哭,而母亲,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女人,正躺在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紧紧地蜷缩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夏暖:贺思林,你别听他们瞎说。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长这么高、学习这么好,一定特别骄傲。】

他愣住了。

眼眶突然一阵酸涩,毫无预兆地,泪水就涌了出来。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肩膀轻轻颤抖着,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晚上,贺思林在黑暗里哭了很久。他觉得丢人,又觉得痛快,像是心里某个堵了十七年的东西,终于被人轻轻撬开了一道缝,涌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股潮湿的、温热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睛红肿,喉咙发干。他拿起手机,给夏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想见她。】

夏暖没有回。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夏暖大概看不懂,也大概会担心。他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又跟了一句:

【我说的是我妈妈。】

良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暖:那我陪你去看她。什么时候?】

贺思林对着屏幕,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周六吧。讲完题,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