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桃园禁烟，他独自一人越走越偏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片还未开发过的荒地。
程聿礼随便找了个石墩坐下。
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一口，呼出。
烦躁阴雨从心上飘走一点，他抬头看向远方，只没一会儿，那股烦躁郁气又起，他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抽。
没一会儿烟盒就空了。
只留下满地的烟头。
心情还没好，不想回去。
他有些后悔，没把徐嘉兜里的烟也带出来。
他从坐在石墩上，到躺到石墩上。
春风吹过，他抬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睛，独自享受着这段日光浴。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走来的人似乎很着急，程聿礼蹙眉，他都能想象那人脚下的尘土有多飞扬。
肩膀连带腰腹用力，他起身看着来人。
这个公园特别大，江蔓找了好久，心里也越来越着急。
一路跑过来有些热，额头沁出细汗，脸颊泛红，弯下腰微微喘着气。
看着程聿礼边想：他表情怎么难看成这样，难道没睡着也有起床气？
这么想着，看见程聿礼往左边移了一点，挪出一点位置…给她坐的吗？！
那…看来没看见论坛。
试图在程聿礼脸上看出点情绪，可他向来不是一个情绪外发的人。
江蔓心有戚戚地坐下，喘匀了气，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怎么，程聿礼刚才好像哼了一声。
江蔓有点想笑，口也有些干，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不管程聿礼看没看见，知不知道，她都要和他解释一下。
因为他是她喜欢的人。
她偏过头看向程聿礼，神色认真：“礼子哥，我要和你解释一下，就是现在论坛上有个帖子还挺火的，就是那个情侣…不是，那个牵手照”
她观察者程聿礼的脸色，“虽然是我但是我当时太累了忘了旁边不是时淼淼了就和别的男生碰了一下手你没生气吧？”
一口气说完，嗓子更干了。
她偏过头，不想也不敢看，程聿礼生气或者落寞的表情。
她不想让程聿礼失望。
这片空气安静了。
短短的两分钟里，江蔓却觉得格外漫长。
她脑海里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果程聿礼真的生气怎么哄效率才最高。
江蔓这副期期艾艾的样子看在眼里，程聿礼格外觉得好笑，他故意安静许久，才淡淡吐出了四个字。
“我没生气…”
说完这句话，程聿礼手掌后撑在石墩上，往后仰，江蔓转头看过来时，地上一个又一个烟头刚好能看清。
江蔓在心里撇了撇嘴，真是个傲娇怪。
鬼才信你没生气。
心里吐槽完，面上不显露。
“嘻嘻，礼子哥，你很信任我对吧？！”她笑眯眯的，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活力。
程聿礼静静望着她，江蔓脸上生动的小表情他一瞬都不想放过。
在这直直的目光里，很罕见地，江蔓有点不好意思，心跳渐渐加快频率，唇角弧度渐渐平缓。
“江依依”
“嗯？”
程聿礼撑着的手往她那边移了一点，两人肩膀彻底挨在一起，江蔓听到他说：“分享给你一点我的秘密好不好”。
没等她回答好，程聿礼自顾自地说起：“…以前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父母双亡，爷爷奶奶早亡，被迫要去外公家里生活，可舅舅来接他时发生很严重的车祸去世…舅妈带着表弟独自生活…”
…
“可表弟对他恨之入骨，前几年外公进了急诊，最后一次抢救时，几年不见的表弟突然出现，并且用刀捅了男孩，那个男孩命硬，可却失去了和外公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那个表弟，也被他送进局子…”
他胳膊从江蔓肩上下来，盯着眼眶含泪的小姑娘，莫名开始心慌。
小姑娘难得的蔫了吧唧的样子，脸色比来姨妈时还苍白不少。
也是，毕竟刚才那些事儿对谁来说都不算什么好事，程聿礼烦躁异常，催促她：“走吧，一会儿集合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快速逃离这片空气。
最好时光倒流回到20分钟前，最好他突然变成个哑巴。
刚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他最好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很意外地，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江蔓泪眼汪汪的拉住他衣摆…
“礼子哥…”
江蔓努力控制住语气里的哽咽，艰难的，开口问程聿礼：“…疼不疼”
程聿礼停止步伐，顿了一瞬，“什么”
这两个字像小刀子一样，嗖嗖嗖刮在江蔓心脏上，她闭了闭眼，再也忍不住了。
泪珠划过脸颊续到下巴，再一滴一滴掉到裤子上氤氲开。
这个故事她一点都不想听。
转身看到江蔓闭着眼睛，泪水却还能从嘴角流下来，他才意识到，江蔓的意思。
这并不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甚至还抱了点期待。
江蔓会先关心他，他是提前报了一点点期待的。
可当江蔓掉眼泪时，程聿礼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一瞬间，他感到更后悔了。
不该告诉她，不该让她知道。
她会心疼他，她会掉眼泪。
他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掉眼泪。
程聿礼慢慢走回去，伸出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哑：“别哭了…我不疼”。
他没撒谎，已经过了好几年，当时疼不疼他早就不记得了，忘记了就不疼了…
江蔓调整了一下情绪，吸着鼻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点那首歌给你听吗？”
程聿礼摇头。
虽然江蔓没说是哪首歌，但程聿礼知道，是当时在花店他们一起听过的，甚至现在想起，有些歌词还能从脑海里浮现。
江蔓笑了笑，声音沙哑却温柔：“虽然你看起来冷冰冰的像块石头，但我知道你也是个温暖的人”
江蔓看着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当时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但还是冷着脸很热心的送我去饭店，即时距离很近，对吧？！”
她目光灼热，程聿礼根本躲不过，也不想躲。
他轻轻应了声。
江蔓继续道：“还有军训那次，我晕车，宋翊收了我一半的零花钱，让你抱我去医务室，那么长的路你也抱我走过去了，没有把我丢下，后来我自己往回走时都感觉很累呢！”
江蔓笑了笑：“我还发现你偷偷把饭喂给墙边的流浪狗…”
这件事程聿礼不知道会被她看见，莫名有些脸热。
看着他时，江蔓目光格外坚定，“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多好多，我今天就不一一说给你听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当年那些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是谁的麻烦，亲情有时候就是不如友情，你也不要因为这些事觉得自卑或者总想惩罚自己…”
这些话说完，江蔓安静了。
她有点难受，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成年，想到程聿礼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想起宋翊说他是自己赚钱的人，想起他明明对酒精过敏，却还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家里宿醉一回，他被说命硬时一定很难过。
可那并不是他的错啊。
越想越气！
程聿礼从她说话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看着她精致的小脸从满脸委屈到皱成一团…
他走近，伸出手蹭了蹭江蔓的小脸，神情放松：“江依依——”
江蔓仰起脑袋看他。
“谢谢你”
他的手背还蹭着江蔓小脸。
江蔓呆住，片刻后，才找回点儿声音：“那你以后…不开心了要说出来，难过也要说出来…”
“好”程聿礼答应她了。
…
又看了会儿风景，两人准备回去。
江蔓往前走了两步，习惯性转身和旁边人说话，迎上的却是空气。
她回头，程聿礼一大半身子被石墩挡住，她皱皱眉，疑惑般走近，才发现…程聿礼在捡地上的烟头…
…怎么说呢？
就这么看着程聿礼捡起地上一个又一个烟头，莫名又开始心疼他。
明明上次戒烟了，却突然抽这么多，不会难受吗？
江蔓闹钟警铃大作，难道她没来之前…程聿礼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
还是吃醋？
这两个问题，问出哪个都有点自作多情。
饶是江蔓也有点不好意思。
可程聿礼全部捡起来后用纸巾包好，就这么大刺刺地拿在手里，还是手掌摊开那种。
江蔓走在他旁边，想聊天时，侧身先看到的就是那一把烟头。
她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的想，程聿礼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会是想让她问他为什么要抽这么多烟吧？！
这么想着，脚下步伐渐渐放慢。
“你在想什么？”程聿礼问她。
“在想你为什么要抽这么多烟…”
江蔓停住脚步，缓缓瞥了眼程聿礼，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好吧，心已死。
江蔓抿了下嘴角，索性大声讲出自己的疑惑：“你前段时间还说要戒烟呢！不是说巧克力闻到烟味对身体不好吗？怎么今天抽这么这么多？”
她说着，还很夸张地用手比了一下。
程聿礼轻哼了声，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些青春期男孩子的臭屁表情，江蔓看呆了，就听见空气中飘来一句：“不告诉你”。
“……”
…
…
回程路上，时淼淼陪着江蔓走在所有班级最后面。
江蔓脚疼走得慢，时淼淼就和她聊天，转移疼痛感。
“怎么样？怎么样？”
江蔓无精打采：“什么怎么样呀？”
“你和程聿礼呀！”时淼淼蹙眉，有些疑惑：“你没找到他？还是…没哄好？”
不应该呀！
她边想着，边顺嘴秃噜出：“不是说学霸情商都低，喜欢一个就会一直喜欢吗？程聿礼肯定是喜欢你的？你怎么会哄不好他呢？”
江蔓翻了个白眼，也顾不上反驳她：“你又从哪本书上看到的？程聿礼是学霸我承认了！他情商哪里低？！”
时淼淼死不承认：“本来就是嘛！那你说你怎么没哄好他！”
“谁说我没哄好的？！”
时淼淼小小声：“哄好了？”
江蔓撇撇嘴，重重的点了下头。
“怎么哄好的？”
江蔓抿住唇，有些羞窘。
那些话她可以对程聿礼说出来，对时淼淼就讲不出口。
时淼淼疑惑地看着她，脸颊渐渐红晕。
“你在想什么？！脸都红了？！”
江蔓抿住唇时，眼睛格外大，呆滞了一会儿，她伸出只手装模作样地在脸颊处扇了会儿风，边东张西望道：“太热了，都走出汗了”。
“……”
这春风习习的，哪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