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丝细密如针,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的雾气里。阮棠站在陆家老宅的雕花铁门外,单薄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带路的律师撑着一把黑伞,公事公办地看了眼腕表:“陆老先生交代过,您直接进去就行。”他的目光在阮棠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审视,又很快移开,像是确认这个瘦弱的少年是否真的值得陆家如此关照。
阮棠抿了抿唇,低声道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三天前,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父母。昨天,舅舅不耐烦地通知他,有个“父亲生前的故交”愿意接手他这个累赘。今天,他就站在了这座庄园前——铁艺大门后的世界,与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截然不同。
管家撑着伞快步走来,微微欠身:“阮少爷,请跟我来。”
阮棠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鹅卵石小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花圃,名贵的路易十四玫瑰在雨幕中低垂着头,花瓣上缀着水珠,像是无声的眼泪。他恍惚想起母亲曾指着杂志上的图片告诉他:“这种玫瑰很娇贵,需要人精心照料,稍不注意就会枯萎。”
而现在,他就像那株被雨打湿的玫瑰,摇摇欲坠。
主宅的玻璃门被推开,暖意扑面而来。阮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湿透的鞋底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局促地站着,手指绞紧了衣角。
落地窗前,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打电话。
“我说过,这个方案不行。”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像淬了冰的刃,“如果明天之前看不到新版本,整个团队都不用来上班了。”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辩解,男人冷笑一声,直接挂断。
室内骤然安静。
阮棠屏住呼吸。
那人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喉结线条凌厉,下颌紧绷,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阮棠身上,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管家恭敬地开口:“大少爷,这是阮棠少爷,老爷子吩咐……”
“我知道。”陆沉渊打断他,视线依旧锁在阮棠脸上。
少年苍白得像一张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围巾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的一截后颈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脆弱得令人烦躁。
陆沉渊讨厌脆弱的东西。瓷器、玻璃、温室里娇嫩的花,还有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碰就会碎的男孩。
“多大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阮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二、二十。”顿了顿,又急忙补充,“下个月就满二十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陆沉渊忽然抬手。
阮棠下意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像是预感到疼痛的幼兽。然而预料中的斥责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的触感——男人的手指拂过他的颈侧,将松散的围巾重新拢紧。
粗糙的指腹不经意擦过皮肤,阮棠猛地睁开眼,正对上陆沉渊近在咫尺的目光。
“我是陆沉渊。”他说,“以后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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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长桌尽头,陆沉渊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刀叉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阮棠小口喝着汤,勺子不敢碰到碗壁,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陆爷爷在国外疗养,半年内不会回来。”陆沉渊突然开口。
阮棠手一抖,勺子“叮”地一声撞在瓷碗上。他慌乱地抬头,正撞进男人深不可测的眼睛里。
“家里除了佣人,只有我们两个。”陆沉渊放下酒杯,玻璃杯底在桌面上叩出轻响,“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林管家。”
阮棠点点头,声音细弱:“谢谢……哥哥。”
这个称呼让陆沉渊眉梢微挑。他起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迈开,几步就走到阮棠面前。居高临下的角度,他能看见少年柔软的发旋,和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脊背。
“跟我来。”
二楼走廊尽头,陆沉渊推开一扇门。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米色的窗帘,原木色的书桌,床上铺着浅蓝色的被子,床头甚至还摆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毛绒熊。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画架、颜料和素描本,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水珠。
阮棠愣在门口,眼眶突然发热。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挤在舅舅家的储物间里,每晚听着老鼠在纸箱间穿梭的声音入睡。而现在,这个明亮的、温暖的、属于他的房间,美好得像一个梦。
“喜欢吗?”陆沉渊问。
阮棠用力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男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却意外地温柔:“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住。
“还有。”陆沉渊回头,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个弧度,“欢迎回家,棠棠。”
房门轻轻关上。
阮棠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走到床边,抱起那只毛绒熊。他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终于放任眼泪无声地落下。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温柔地笼罩着花园里那些含苞待放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