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冬至如约而至。
尚也站在景阳宫的偏殿里,手心里满是汗渍。
她明明已经推了擦琉璃灯的差事,但董贵妃一纸懿旨下来,她还是不得不来。后宫的权利就是这么压迫人,让人无力改变。
可一踏进景阳宫的大门,她就知道越来越不对劲了。
满屋子摆着的琉璃灯,每一盏都跟脸盆大小无异,擦灯用的绒布就搁在旁边的托盘里,干巴巴皱巴巴的,半点油星子没有,摆明了是要她干擦出丑。
琉璃最忌讳干擦,没有油脂润滑的话,轻轻一碰就是一道轻微的划痕,力道稍微重一点直接碎裂。
尚也深吸一口气,四下张望了一圈。意外发现偏殿角落里有个小炭炉,上面温着茶水,她走过去把茶壶拎起来,倒了一碗热茶在铜盆里,又从袖子里摸出她提前备好的猪油膏。
猪油兑热茶,搅拌成乳白色的液体,拿绒布蘸湿了去擦琉璃,油脂润滑之下灯壁光洁的就跟新的差不多。
尚也立刻照着这个法子工作起来,快擦拭完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紧接着是宫人通传的声音:“贵妃娘娘到。”
尚也手下一顿,差点碰到灯箱,等反应过来,她调整了一下心态,随即继续埋头擦灯,没有回头。
董贵妃走了进来,珠翠满头,身上披着织金斗篷。身后跟着几名宫女。她目光掠过尚也手边已经擦完的灯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阴沉,笑吟吟地走近。
“本宫就说你是个伶俐的,瞧瞧这灯擦得多好。”贵妃俯身去看一盏刚擦完的琉璃灯,忽然哎呀一声,纤纤玉指在灯壁上轻轻一碰:“这道划痕是怎么回事?”
尚也心下一沉,但还是行了个礼:“奴婢给娘娘请安。”她看得分明,那盏灯擦完之后光滑透亮,根本没有划痕。但贵妃的手指正巧覆在那个位置,指甲若有若无地压着灯壁,只要她稍微使力往下一按,琉璃薄壁就会碎裂。她绝对故意的,好得很!
四周的宫女全都屏住了呼吸,几个董贵妃的心腹已经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偏殿的出口。
尚也盯着贵妃的指尖。她立马会意这位娘娘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她不明白自己之前跟她到底结了什么仇。
尚也转了转脑袋,目光沉沉,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猛然把自己手边那碗兑了猪油的茶水泼了出去,茶碗倾斜,温热的液体直直浇在董贵妃的手背上,黏腻的油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瞬间浸湿了袖口。
“呀!”董贵妃惊叫一声立刻缩回手去,那盏琉璃灯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她勃然大怒,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尚也:“尚也,你放肆,敢泼本宫。”
“娘娘恕罪。”尚也一听立马慌乱地跪下去,声音也拔高了三分,整个偏殿都听得见:“奴婢不小心手滑了,可娘娘您的手应该没事吧?那茶水是温的,不会烫伤,就是…就是油了些。娘娘凤体贵重,可要紧着擦干净,千万莫着了凉。”
董贵妃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黏腻的猪油膏,袖口上一大片油渍,气到浑身发抖,但当着满殿宫女太监的面,她总不能为了一碗茶水就把一个奴婢怎么样。
更何况这贱婢话里话外都在关心她,她要真为这发作,反倒显得她刻薄。
“尚也,你,你好得很。”贵妃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就给本宫好好跪着,宫宴结束之前不许起来。”
尚也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就立马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偏殿冰凉的金砖上,姿态轻盈飘逸。
董贵妃随即拂袖而去,跟着一起来的宫女们也一同离去,偏殿里一下子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尚也跪在那儿,膝盖底下疼的厉害,但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最起码罚跪比其它的惩罚手段要轻得多。
半个时辰后,冬至宫宴在前殿正式开始,竹管弦之声遥遥传过来,尚也跪在偏殿里听得不是很清晰,只是偶尔有宫女端着酒菜,匆匆经过。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尚也跪到双腿发麻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宫人的惊呼和太监尖利的喊叫:“护驾,护驾,有刺客,保护皇上。”
尚也闻声猛地抬头,恰巧偏殿的门此时被从外面朝内推开,她隐约看见一个黑影从正殿方向闪过来,手里攥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刃,直奔着她这里而来。
尚也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瞬间作出反应,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那处疼得钻心,几乎站不稳,但那黑影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经来到门口,短刃在烛火映照下亮得刺眼。不好。
她退后几步,手在身后的案桌上胡乱一摸,摸到一盏琉璃灯。来不及多想,她端起那盏灯就砸了过去。琉璃灯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一下砸在那黑影的面门上,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那人被糊了一脸琉璃渣,短刃偏了半寸,从她耳侧擦过,削断了一缕头发。
“抓刺客,来人啊,这里有刺客。”尚也扯着嗓子朝门外大喊,同时顺势往地上一倒,滚到案桌底下。
外面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脚步声纷至而来。那黑影一击未中,转身想逃,但偏殿门口已经被赶来的御前侍卫堵死了。一阵短兵相接的声响过后,黑影瞬间被制服了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尚也赶忙从案桌底下爬出来,膝盖疼得直哆嗦,脸上被琉璃碎片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扶着桌腿站稳,抬头就看见偏殿门口站了个人。黄色龙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冽地不带一丝温度。男人目光越过被按在地上的刺客,直直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尚也瞬间愣住了,就连行礼都忘了。
那是一双形状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明明生着一张矜贵冷肃的脸,可那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莫名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味道。
宫烨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拇指在袖中狠狠掐了一下掌心,才勉强压下立刻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他转回头,对身后的侍卫统领冷冷开口:“拖下去,严审。查处幕后操纵者。”
侍卫统领听到指令回了声明白,立即压着男人离开。
尚也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看见男人转身时,脖颈间有什么东西从衣领里滑出来晃了一下,在烛火间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一条细细的链子,坠着一个平安锁。锁面上刻着的纹样她太熟悉了。
尚也的心脏猛地颤抖了一下。不可能,不可能。
那个平安锁…跟她去年攒了四个月工资,省吃俭用找人定做的,一模一样。那个纯金的吊坠,锁面上刻着三华和她的手机号,挂在她家那只橘猫的脖子上。那只猫是她三年前,下班回家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如果不立马处理伤口,估计也活不久。但她还是把它带回来家,花了俩个月工资,才把它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尚也养了三年,对三华猫猫感情也越来愈深厚。
去年三华,在她捡到两周年的时候,特意找人定制了那款平安锁,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但她不后悔,钱没了可以继续赚。她的猫猫配的上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包括爱。
她死死盯着男人的脖颈间,想要看得再清楚一点。但宫烨已经转身走出了偏殿,龙袍的领口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那抹金色,只留下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落下来:“把她带到太医院去,脸上的伤处理了,跪了这么久,给她膝盖上点药。”
尚也僵硬地站在原地,思绪还停留在思考中,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她张了张嘴想追上去问,但腿软得没力气,一步都迈不出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猜测。但也仅仅是猜测,她不敢深想。世上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偏殿外面,宫烨大步走在回廊里,步伐又快又稳,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小钟子小跑着跟在后面,听见自家陛下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她是不是吓着了。”
小钟子没有听清:“陛下?”
宫烨没回答。他仰头看了一眼冬至夜清冷的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刺客是他的好弟弟派来的。他早就知道会在冬至宫宴动手,也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唯独没算到那刺客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尚也。
所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知道了他对浣衣局那个宫女的特殊关照。
宫烨停下脚步,转了身子,看着偏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中,他仿佛能看见她站在满地琉璃碎片中间,脸上带着血,腰杆却挺得异常笔直。
跟她在外面的时候一模一样。替那只受伤的流浪猫缝合伤口时,也是这样,明明手在抖,眼神却从来不躲不闪,坚定无比。
“三华。”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这个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独有的名字:“这次换我保护你。
“定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夜风吹过他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远处偏殿里,尚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踉踉跄跄地追出殿门,只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冻疮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但她浑然不觉。
关于那条平安锁。她一定要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