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下午四点，冬日里已是夕阳西下，车从郊区开出来，一路朝着落日的方向行进。
“先不回老宅，把我送到人和医院去。”
“一夜没睡，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管我。”
秦流月注视那越来越近的咸阳，眼下染上淡淡乌青，眼眶也载满疲惫。
秦昭华偏头淡淡撇了她一眼，不再说话，默默切换了导航。
她性子拗，没人能管得了她。这一点秦昭华一向知道。
小时候宁家夫妇对她也是宠的很，百依百顺。不过这也没把她养的娇纵，倒是因为饱尝过爱的滋味，对一切都分外看得开。
包括她父母离世时，她崩溃了一周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将所有情绪压下，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只有秦昭华知道，她变得沉默寡言了，她没那么爱笑了。
后来听说父母要将她送到国外，秦昭华第一个反对。她现在的状态在国外，八成会受欺负。
可他的意见哪有什么用，他只能嘱咐她：
“国外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然后就是八年的拉黑。他对她的记忆戛然而止，直到那天在机场。
她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她澄澈的眼睛变得深不可测，面上永远挂着那副看似端庄的皮笑肉不笑。
国外那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敢想。
有了这些神游的时间，到医院的路似乎格外快。
秦昭华在停车场里停好车，秦流月关了车门，从车窗里跟他说：
“晚上我也不回来，跟秦妈秦爸说一声。”
可紧接着，又一声车门关闭的声音。
秦昭华也下车，用车钥匙锁了车门，长腿从大衣下迈出，几步便走到秦流月身前。
他这是要和自己一起去？秦流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看不出他此举目的。
见她停在原地，秦昭华对她挑了挑眉，示意她走。
罢了，他爱跟去就跟去吧。
点了点头，秦流月默许男人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什么，有他在，总觉着身后格外温暖，格外有安全感。
到了vip病房，秦流月敲开门。
病房很大，淡淡暖阳从窗口洒进来，投影里播放着一部经典爱情片《赎罪》。
这部她和宋暮在国外时就看过，她哭的稀里哗啦的，但又爱看，于是反复看了好几遍，也哭了好几遍。
病床上的人看起来精神好了些，正撑着下巴皱眉紧盯幕布。
电影正放到男主被污蔑片段。
“我的小富江来啦。”见到秦流月，宋暮立刻调小了电影声音，满脸欢欣。
正当她准备开始叽叽喳喳，门外忽然又走进一个身影。
来人身材高挑，举止得体矜贵，狭长的桃花眼里却显得玩世不恭。有反差感，倒是个大帅哥。
“终于想通了，养了个小白脸，眼光不错。”宋暮评价。
房间里静得可怕。
方才来的那两人都默不作声。
一个好整以暇望着另一个，另一个满脸尴尬站在原地，不停朝宋暮眨眼睛。
难道认错人了？宋暮丈二摸不着头脑。
“原来大小姐还有养小白脸的嗜好呢？”前者插着口袋，笑嘻嘻看着后者。
“误会罢了，秦大少爷要这么觉得我也没办法。”
后者把包放下，坐到病床旁给宋暮剥桔子吃，没理前者。
宋暮听到‘秦’这个姓，骤然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瞪着溜圆，看着那个没椅子坐只能站着的男人。
“幸会。”秦昭华礼貌颔首。
宋暮满脸黑线。
她浑身僵硬转头看着埋头剥桔子的秦流月，眼神问：怎么不早说这你老公。
秦流月：“······”
几人都不说话，装着自己很忙。最后还是秦昭华破冰。
“《赎罪》？不怕看的心情不好。”他看向幕布问道。
电影里，塞西莉亚一袭绿裙，被风吹着荡漾，堪称影史最经典的镜头之一。
宋暮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满，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面色不善。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秦流月，她来找宋暮还有目的。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影摁了暂停。
电影里的人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宋暮投来幽怨的眼神，但看到秦流月神情严肃，又把想说的话憋回去。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一盘剥好的橘子被重重放在宋暮床头。
宋暮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只来了一句。
“闲杂人等能先出去吗。”
闲杂人等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然说宋暮娇纵的天不怕地不怕呢。眼前的大少爷虽然没什么架子，但大部分人见着他要么是近而远之，要么是卯足劲奉承，哪有一来就给归于闲杂人等里的。
随着关门声，房间里的气氛凝重下来，宋暮闭上眼，深呼吸道：
“我爸说给我谈好了个结婚对象，我不乐意，就跟他闹，喝了点酒。”
“你那叫喝了点？”秦流月反问。
据秦流月所知，宋暮母亲早年就不在了，他父亲一直没再娶，忙于事业，没怎么管过宋暮。
如今倒是着急给她找个结婚对象，八成也是为了生意。
“那个结婚对象是谁，你知道吗？”
“好像姓白吧，两个字名字，具体记不得了。”
回忆了一下，秦流月似乎在那次晚宴名单上看见过这名字，也是个家里有背景的。
病床上的人似乎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又是一脸沮丧，重新播放电影，往被子里缩。
秦流月看着宋暮这样也没辙。她向来高兴也快，难受也快，只能耐心哄着。
“你爸就那种人，他不是你伤害自己的理由，况且，这婚又不是他定了就一定要结。”
知道自己安慰人的能力实在有限，秦流月只能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想给江归求助。
字打了一半，手机忽然被抢了过去。
宋暮眼眶微红，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秦流月摇了摇头。
她不愿意将这事告诉江归，仰起头，她把眼泪困在双目以内。
成年人了，不能随便哭的。
“别把我爸给我找结婚对象的事告诉他就行，我和他，你知道的。”
她拿起一个橘子丢进嘴里，酸甜的浆汁爆开，她却只觉得冰凉。
说来也奇怪，她们身边虽说都是些大富大贵之家，却无一幸福。
秦流月曾听江归说过，宋暮对过去有极大的阴影，具体是什么事，他们却守口如瓶。
正当两人难言时，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宋暮偏头擦擦眼泪，平复情绪后才应声。
门口一个身披黑色大衣的人走进来。
“我一个朋友来找我，不然一起吃个饭？”他问。
这话在浸满悲伤氛围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唐突。
秦流月和宋暮对了眼色，答应下来。现在两人刚回国，多认识些人不是坏事。
秦流月起身将自己的椅子让给秦昭华，自己则坐到宋暮床边去。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宋暮，我朋友。”
秦昭华依然微笑礼貌点头。
他对待秦流月和其他人也是两幅样子。和外人社交时就变得儒雅矜贵，到了她面前就是一副纨绔样。
“我也没想到秦大少爷这么闲，有时间陪我们闲聊。”秦流月略带讽刺道。
“你回国当然你重要，不过过两天确实有个饭局来着。”他笑脸回应她的揶揄。
气氛渐渐微妙起来，‘你重要’三个字像把宋暮钉在太阳下炙烤，脸火辣辣的热，却还要僵着脸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而肇事者依然轻靠椅背，欣赏着她变幻的微表情。
空气中橘子汁的酸甜迸发，染上一抹青涩。
病床上的宋暮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一切，有些神经大条。
她满脸愁容似乎在苦恼什么事情，不一会，她忽然抓住秦流月的衣袖。
“流月，我忽然想起来，过两天我爸也让我去个饭局。”她一脸无奈。
宋暮知道，她爸没想让真谈成什么生意，不过是让她熟悉一下国内环境，体会一下。
可即便如此，若是不去也不好跟她爸交差。
“医生说我一周才能出院，我去不了。”她满面愁容，抓着秦流月手摇摇晃晃。
秦流月眼睛骨碌一转，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如果我替你去呢？”
这可怎么替。宋暮有些迟疑，总不能会易容术，化妆成她的样子吧。
“你说的饭局，是后天晚上都城饭店那个？”一旁沉默已久的秦昭华忽然开口。
宋暮两眼放光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那个我也去，我会搞定。”他说。
“那我能去吗？”秦流月试探性问道。
“她不去的话就多出一个席位，你可以补上。”
听了这话，秦流月内心暗喜。对她而言，每一个发展人脉的机会都至关重要。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快到饭点了。
秦昭华站起身，说要去接他朋友。
不一会，他带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和秦昭华年龄相仿，大冬天却只穿了件加绒卫衣，看着很抗冻，像个活泼开朗男大。
宋暮看着来人笑眯眯的。她一向如此，见到对胃口的帅哥就笑得合不拢嘴。
男人开口自我介绍道：
“你们好，我姓白，叫我白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