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桂花像是在一夜之间开出来的。
一个多星期后，林云星走在了通往俞昭昭工作室的小巷中。
在冷空气与桂花香中，林云星加快了脚步——不仅仅是期待见到俞昭昭本人，更是因为今天晚上会是他和梁音程在那通电话后的第一次见面。
在这个星期，他们各自都忙得团团转。
除了每天的早安晚安和睡前固定的一通有点像工作汇报的电话，俩人竟没有更多交流。
这简直和世界上所有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完全不同。
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木门前，林云星停下脚步，再次核对了一遍门牌号，按下门铃。
木门“咔哒”一声地开了，林云星推开门，带着些试探地走进院子。
院子并不大，石板路旁的地上还长着杂草，角落处堆着几块废弃的板材和石膏模型。
正在林云星犹豫着想要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来了？”
俞昭昭站在门边，穿着宽松的黑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挽着，看上去柔和且没有攻击性。
“俞老师好。”
俞昭昭侧身让开了些，“先进来吧。”
工作室有着好几面大大的窗户，正中间摆着张巨大的操作台，摊着裁到一半的纸样，旁边的金属架上是密密地卷着各种面料。
几乎就是林云星想象中一个服装工作室会有的样子。
“好漂亮的工作室……”
俞昭昭看着林云星新奇地打量四周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这几天她因为基金会的事项忙得焦头烂额的，本来早上想到还要帮一个学生改作品集有点烦躁，但现在似乎又好像好多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学生人美，加上新人美吧。
俞昭昭走去操作台，把纸样往旁边拢了拢，“来，坐到这边，我们来讨论讨论。”
“你这次的稿子不错，腰封的想法也比马甲的想法好了很多。”她开门见山，“只是还有些细节方面可以做得更好。”
林云星坐下，拿出笔记本，认真地等俞昭昭指出存在的问题。
然而俞昭昭没急着说什么，而是转身从身边的台子上抽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推到了他面前。
是一张秀场照，模特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皮革腰封，结构极其复杂，有着层叠的切割和不规则的扣合。
“这个腰封，你看出些什么？”
林云星有了种被老师临时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紧张感，他仔细看着那张图，思考了一会，“这个腰封的层次比较丰富，像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他斟酌了一会，继续说道，“和我画的图比起来，它的结构性更强。”
“对，这就是我想说的问题。”俞昭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拿出林云星设计稿的打印件放在杂志旁边。
“你看，你画了斜向的分割线，但它们全都是在一个平面上的。而腰封穿在人身上，应该是立体的、是环绕的，甚至它最美的角度可能是侧面或者背面。”
俞昭昭说着，从旁边扯过来一卷胚布，“来，我们直接上手试试。”
尽管已经在网络上看过些打版相关的视频，但在看到俞昭昭把胚布铺在操作台上时，林云星还是有点发怵。
像是看出了林云星的紧张，俞昭昭说道，“没事的，柯枝和我说过了，你之前没接触过这些。但也没你想得难，我们把腰封分成几片来裁，然后再拼起来就好了。”
“昭昭姐，谢谢你……”
俞昭昭被这个称呼喊得一愣，笑了笑。
陌生感好像就在这一声称呼中淡了下去，氛围变得松快起来。
俞昭昭拉过一旁的人台靠在操作台边，先用软尺绕着人台的腰线量一圈，然后用划粉快速在胚布上定了几个点位。
“你看，先把四个基准点标出来，腰线的位置要比人台实际尺寸收一点，才会有贴合的立体感。”
“斜向分割线的端点，落在侧缝和前中。弧度不用想太多，跟着人台的曲线走就行。”
她边说边用粉片画了条简易的分割线示范，又教他怎么用珠针固定胚布的拼接处。
“剩下就是按照你设计的斜纹来裁，拼的时候要注意层叠的顺序。”她停顿了下，“但也不要怕裁错，胚布多的是。”
说完俞昭昭就把完整的操作台留给了林云星，自己则坐去旁边的沙发边上处理些事情。
林云星按照俞昭昭刚刚教的方法认真地实践着，在他把四层胚布裁剪、打褶、固定好之后，阳光的方向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他起身想去叫俞昭昭，然而目光却停在了旁边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穿着件米杏色的碎花礼服裙，向镜头笑着。
墙上贴着各种设计稿、照片和面料小样，这张照片的位置也不在中间，可它偏偏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云星定在原地看着这张照片，这张照片带给他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曾在哪见过照片中的人一样。
“怎么了？”俞昭昭注意到林云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林云星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这张照片，拍得真好，那条裙子是迪奥的高定吧。”
俞昭昭没有回话，只是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是我的老师。”
俞昭昭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却又好像存放着什么。
她走到桌边，拿起台面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口问道，“对了，你是怎么认识柯枝的？”
“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之前一起参加一个活动认识的。”林云星没有提梁音程。
俞昭昭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走到人台边，看了看那个腰封的雏型，用手摸了摸那些褶，“嗯，还可以。”
“但下层的胚布还要再放一些量，褶子的深度也要更一致。”
林云星认真地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他想成为的样子，能一眼看出问题，能快速给出解决方案，对设计有着自己的理解。
“你可以找一块和你的设计最接近的面料，不用太贵，但要有类似的手感和垂坠性。下次带来，按照今天的版型再做一版。”
“那么快就可以用成品布做了吗？”林云星睁圆了眼睛。
“可以试试。”俞昭昭说，“但也别光盯着腰封。衣服的其他部分虽然不用集成技术，但也得开始想了。”
俞昭昭说着从操作台的抽屉中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块绣了银色纹样的布样。
“这是我之前试的导电纱线刺绣。”她把袋子递给林云星，“你回去也要想一想，你的腰封上，可以用什么图案来‘藏’线路。”
“我可能不经常在这，但我有学生会来这边做毕设，到时候我把时间发给你，有需要你就自己过来。”
布样上的银色线条在工作室的灯光下泛着光，林云星抬头再次向俞昭昭认认真真地又道了声谢。
明明才和俞昭昭相处一个下午，明明她比他大十多岁，可林云星却对她产生出一种亲近感——俞昭昭让他想到了邵棠。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林云星将那个装着布样的密封袋小心收进包里，和俞昭昭道别，离开工作室，关上了院子的那扇木门。
暮色四合，巷子里很安静，桂花香似乎比下午来的时候更浓了。
林云星没有看手机，而是向巷子外走出去，和脚步声一起能被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就看见了梁音程。
梁音程站在车子旁边，没看手机，而是看着这条巷子，在林云星看到他的第一眼时他也看到了林云星。
和一贯的深色系穿搭不同，梁音程今天穿了白色的针织衫，路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头。
林云星快步走过去，又在离梁音程还有几步的时候慢了下来，“你……你等多久了？”
梁音程等林云星又走近了一些才开口道，“没等多久，你呢？今天下午怎么样？”
林云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上前一步，握住了梁音程露在外面的手。
没想到梁音程的手比他的手还暖一些。
林云星歪歪脑袋看向梁音程，梁音程笑了笑，轻轻回握了一下。
“上车再说吧。”梁音程说着为林云星拉开了副驾的门。
林云星坐进车子里，看着梁音程从前面绕到驾驶座。
上车后梁音程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扭头看向林云星。
林云星也在看着他。
外面路灯暖黄的光照进车里，映出林云星柔和的轮廓。
“我们今晚干什么呢？”林云星问完眨了眨眼睛。
“你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
看着林云星陷入思考，梁音程又抛出选项，“你吃蟹吗？最近的膏蟹不错，有家店的熟醉蟹刚好在时令。或者有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我们去试试？”
“吃蟹吧！”林云星的眼睛亮了亮，“我今年还没吃过蟹呢！”
“好。”梁音程说着启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林云星靠在椅背上，又看向梁音程握着方向盘的手。
这个晚上竟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