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仁简单翻看过一遍后，就让宫人把几卷古书都收了起来。
她笑着道：“我今天请你过来，当真是有好吃的招待你的。”
方孟春也很捧场：“你这么说，我可就要期待了。”
柳智仁吩咐下去，等待了许久的宫人们各自动了起来，将餐食摆放在她们面前的长案上。
放在正中的，是一道莼菜鱼羹。
是南人爱吃的菜色，在北边很少见。
柳智仁含笑道：“前段时间圣上说，如果我思念家乡，可以让宫里做些南地佳肴，聊以慰藉。我想着宫里头唯有你最爱我这里的茶，没准也能喜欢这些菜。不过你放心，要是吃不惯，也有备着寻常饮食的。”
方孟春倒无所谓，她本来在吃上没有特别的喜好，只要口味不太怪，向来是来者不拒。
而且她在现代尝过东南西北各地特色，这里南北的口味说是差异极大，对她来说不过是两种不同菜系而已。
谢过柳智仁的好意，方孟春便动起了筷子。
这道莼菜鱼羹，纵使以前父亲得势，她也没有尝过。
且先不说嫩滑的鱼肉，莼菜是南边的特产，北边几乎没有种植的。也不知道宫里是怎么弄来的，虽然算不上顶新鲜，但吃起来却清爽可口。
方孟春辨不出这是什么鱼，但尝得出味道鲜美，又没有腥味，想来掌厨的人应当手艺很好。
其余几道菜无功无过，但这等水平的菜食，她也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家仆厨艺堪忧，方孟春自己也不会烹饪，而进宫后又因为皇后不重视她，宫人总有疏忽，叫她时常只能吃些残羹冷炙。
方孟春正想称赞一番，却见柳智仁专心致志，仿佛用餐是件天大的事。
食不言，寝不语。出身名族河东柳氏的柳智仁，哪怕是同盘而食，也没有在用餐时闲聊的习惯。
方孟春也就有样学样，用心品尝起佳肴来。
因此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方孟春才发现身边的柳智仁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柳智仁眉头紧皱，吃力地说：“有点难受……”
方孟春看见柳智仁脖子上浮出红疹，急切追问：“有没有哪里痒？或是疼？”
“喘不过气……”
柳智仁话刚说完，整个人倒在方孟春身上，手中的筷子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瞬间，方孟春险些僵在原地。她两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好好地吃着饭就晕过去，还是倒在自己身上。
但她很快就反应，当机立断喊道：“来人！快叫医官过来！”
……
宫里从早到晚都有医官值班，柳智仁殿内的宫人出门还不到半刻，就带着人回来了。
哪怕今天昏过去的人是个无足轻重的宫人，也必然马上会有医官出动。这里是皇宫内，如果是有人在饭菜中下了毒，谁知道会不会威胁天子的安全。
穆皇后也很快赶来主持大局，叫晖章殿内外不至于慌乱起来。
虽说当务之急是救治柳贵人，但与此同时，相关的人都被带到了别室，等候审问。
作为事发时最接近柳智仁的人，方孟春第一个被皇后叫到了跟前。
“北海主今日是和柳贵人同盘而食？你们关系可真好啊。”
方孟春还是第一次瞧见穆襄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她的语气里带了点戏谑，似乎是压抑着怒火。
也是，后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要是有心怪罪，她作为六宫之主肯定要承担责任的。
方孟春心里还担心着柳智仁，话说都快说不利索了：“柳贵人说今日的膳食是特意准备的，分量不多，所以一起用餐更好……”
穆皇后将事发前的来龙去脉问了个遍，比如今日是柳贵人主动邀请还是方孟春自己找上门来之类的，最后问道：“有没有哪样菜是柳贵人吃了，但你并未尝过的？”
方孟春摇了摇头，坚定地回答：“没有。她叫我一定每样都得尝尝味道，我听了她的，每一种都吃过的。”
穆襄见方孟春不像身有不适的样子，想她当没有说谎。
“罢了，你先到一旁候着。”
“唯。”
方孟春走到一旁，安静地伫立着，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有宫人报告皇后说：柳贵人还昏迷着，但情况已经暂且稳定下来，皇帝那边也派了堪称心腹的侍御师来诊治了。
皇后颔首，眼眸暗了几分，随后继续审问其他人。
她得尽快敲定结果。
柳智仁还没醒，方孟春悬着的心也放不下来，但她不会什么医术，帮不上忙，除了听皇后的话等候在这里外什么都做不到。
不过方孟春对这事已经有了推断。
以柳智仁的身份，她要入口的东西，在送来之前应当已经被人试过，既然没出问题，一同用餐的方孟春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太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其实刚才看柳智仁的状态，方孟春就猜她很可能是食物过敏了。
虽然时下没有过敏的概念，但宫里的医官总归有点水平，对症下药总应该没问题吧……方孟春正忧心着，却听见一道极其尖锐的声音。
“还请皇后责罚！”
说这话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女官，年纪约莫三十。
只见皇后座前，宫人跪倒一片，有好几个衣袖上都是水渍，也不知道是哭出来的泪还是吓出来的汗。
方孟春好歹是个公主，受皇后诘问时至少还能站着，也不担心掉脑袋，但那些宫人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一瞬间，方孟春的脑海里忽然涌现起方毅是如何对待家中的奴婢的回忆。
他风头最盛的时候，宅第中有数千奴仆，打死几个根本不心疼。别说吃坏了身子，就是有灰尘落到了饭里，要是刚好遇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可能会造就一场杀孽。
方孟春不太敢回想以前自己是怎么做的。
她紧抿着嘴唇，将思绪拉回了当下。
跪在地上谢罪的这名女官姓贺，入宫许多年了，在先帝一朝就已经崭露头角，如今已经位列二品。
柳贵人这一餐是她总领负责的，她解释说：这餐除了莼菜鱼羹，无非是换个花样烹饪柳贵人平日常吃的食材而已，不该有问题才对。
莼菜是前阵子一个投降的南人上贡的，皇帝不感兴趣，便让东厨随意处置了。
而鱼则是今天柳贵人说了想吃，才派人特意到宫外的鱼市去买的。因为北人吃不惯鱼虾，皇帝更是难以接受未经腌制过的新鲜水产，宫里很少做，也就不常备着活鱼。
又有好几位在场的宫人附和说，柳贵人确实是吃了那道鱼羹后就有些不适。
穆襄听了宫人的话，问道：“这道鱼是哪几个人做的？”
只有个十四五岁的宫女起身出列，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穆皇后的眉头又拧起来了，她把问题丢向贺氏：“为何让这么小的宫女独自掌厨？”
贺氏的额头仍抵着底面：“回皇后，宫里会处理鱼的大厨不多，今日也都抽不出空。下官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个会做鱼的女子。她以前是南人，前些年打仗的时候才归顺的……”
“知道了，”穆皇后打断了贺氏的解释，“想来便是这人没能处理好食材，闹出这桩事来。终究是你有所疏漏，如今你身上的职务还是先免了吧。”
贺氏赶紧再稽首谢罪，穆襄摆摆手，叫她自己回掖庭领罚。
至于那个做这道菜的小宫女，穆襄揉了揉眉心，她还做不了决定。
如果轻拿轻放，会不会有人趁机说她对柳贵人有敌意，甚至造谣是她授意此人所为？可是如果直接处死，会不会显得她草菅人命，没有一国之母该有的仁爱？
要是有明确的宫规适用这一情况，那她按规矩办事就是了，可依旧例，这种琐事都是由皇后自行决断的，并没有白纸黑字的规定。
作为一个皇后，到底该怎么做才好？皇帝到底是希望她能杀伐果断，还是宽容待下呢？
眼下正是不能被抓住把柄的时候，她必须要好好想想。
就在穆襄思量的同时，那命运未定的宫女早已陷入无尽的恐惧中去了，她知晓自己的生死就在皇后的一念之间，可她仅存的理性不足以让她急中生智。
走投无路之际，她将目光投向了室内唯一站着的人。
下面的人都跪着，只有方孟春是站着的。
她是与他们不同的人。
方孟春的注意力本就在这小宫女身上，很快就发现了她求助的眼神。
她本已在考虑如何为她求情，被那样恳切的眼睛看着，更是下定了决心。
“我有一事要禀报皇后。”
方孟春声音清亮，语气沉稳，她一开口，穆襄觉得仿佛安定了不少。
“你说。”
“我刚刚想起，幼时家中有一位客人，在食鱼后出现过相似的状况，所幸医治及时，并无大碍。至于个中缘由，我倒有些思路，但需时间查明，还请皇后先不要发落这些宫人，以免伤及无辜。也勿要太过担心，若是折损贵体就不值得了。”
穆襄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颔首道：“就先按你说的办吧。”
然而恰在此时，又有新消息传来。
“报！柳贵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