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过目,但穆诚根本就看不懂。
并非是他不识字或是不通文墨,而是不能领会其中具体的含义。
看了许久,才粗粗有了猜测:“这是……脉案?”
方孟春略略点一点头。
“是何人的?”穆诚继续追问,即使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服侍先皇后时,凡是经手的药方脉案,皆有备份。这一张上只有半旬的脉案,许是看不出什么的。”
穆诚闻言放下纸卷,问:“可是其余中有蹊跷?”
“将军慧眼,”方孟春道,“我不通医理,当初也是想着以防万一,所以不曾看出什么。直到近来,宫里头有些流言,我心生怀疑,才将这些老东西都找出来,去问了信得过的医官。”
方孟春依旧觉得穆襄最后一段时日的病情发展得实在太快,故而她在确认鲍女医是可信的之后,将当年自己抄写来的“病历”交给她查看。
当年是陈隐负责穆襄的健康的,每日为她把脉,开调理的药。
煎药之类的事,都是宣光殿自己负责,或直接与掖庭沟通,不经外人之手,思来想去,如果要下手,就是从药方上入手了。
以陈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就算事后被人发现了,也可以糊弄过去,毕竟没人能知道他到底是故意失误还是不小心的。
穆诚早就猜测过穆襄之死会有邓家人的手笔在其中,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今日见到这份脉案,犹如久旱逢甘霖,心中喜悦不必多说。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些证据远远不够,就算皇帝见了,也不会拿邓绍如何。
如果刚事发倒还有翻盘的可能,但现在邓家的皇后与臣子都对他忠心耿耿,朝局表面上也足够稳定,没有为此翻出旧账的必要。
穆诚直言道:“这些起不到什么作用,公主应当还有别的筹码吧?”
方孟春对此很是坦然:“我不过是想借此告诉将军,我能做到的事,比将军想象中的还要多。”
这份脉案只是她的诚意,毕竟这样的操作也不合规,她算是将半个把柄亲自交给了穆诚。
穆诚陷入了沉思。
方令昭终于开口说话:“公主果然才干过人。只是不知道公主所求为何?”
她本来没打算说得如此直白,但方孟春都把涉及先皇后之死的密辛拿出来说了,也没有再迂回试探的必要。
方孟春却答非所问:“据我所知,当今领军将军,是邓绍的人。”
穆诚再次吃了一惊。虽然他早已想到方孟春八成是看上了自己手下的禁卫,却没想到她对眼下宿卫的格局很有几分了解。
方绪不是傀儡皇帝,也不是傻子,宫内宿卫这般举足轻重的位置,关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还可能动摇国本,当然是不仅非亲信不用,并且不能让其全为一系所掌控。
穆诚如今的职位是左卫将军,麾下有不少人为他所掌控的卫兵,包括他亡父的旧部,总共也有个几百人,对于一次宫变来说,是足够的。
但在宿卫的体系中,他名义上还被领军将军压着一头的,实际上也为其所掣肘。
而如今的领军将军,虽是宗室,却乃旁支,甚至并非开国皇帝这一系。
他与邓绍有所勾结,这一点寻常百姓不知,朝中重臣却很容易察觉,更何况穆诚。
但方孟春又是如何知道?
还不待穆诚问出口,方孟春便解释道:“他升任领军将军是在先博陵王离世之后,因此宫中常有流言。”
穆诚已经开始怀疑所谓的“流言”只是方孟春的借口,她自有渠道去探查信息。但他仍然肯定了方孟春的话:“公主说得不错,禁军中人人皆知他是邓绍党羽。”
“那便是了,”方孟春道,“将军大才,却屈居此等人之下。实在让人忧心,不是么?”
穆诚眯了眯眼:“公主到底所求为何?”
“不愿见忠贞之臣蒙冤,意欲除贼诛佞而已。”
这倒有趣,所谓忠贞之臣,说的是方融还是他穆诚呢?要知道当初她方孟春父亲的方毅做乱臣贼子时,便是他穆诚与父亲穆达“除贼诛佞”。
时过境迁,他二人居然能坐在这里,商讨打击邓家的事宜,当真是造化弄人。
穆诚不信方孟春冠冕堂皇的借口,却也无所谓她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反正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就是想拉邓家人下马。
那之后,宫里会有许充华上位,她方孟春自然也会风光,而宫外,就会是穆诚的天地了。
“邓氏人人得而诛之,”穆诚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容,却并不友善,“可公主有没有想过,这并非易事。”
方孟春道:“若我说我能做到呢?”
穆诚愣了一瞬,随后道:“公主今天夸下的海口太多了些。”
方孟春笑着摇了摇头:“那就请将军拭目以待吧。”
……
正月里,宫内也多了几分喜气。
去岁的收成还不错,国库也有盈余,因此今年各殿用度终于不被克扣,妃嫔的赏赐也多些。
许灵妙更因生下皇子的缘故,比其余嫔的待遇要高出一截。
不过,也就是多几匹绢帛的差别而已。
许灵妙穿上紫碧色的新衣,在方孟春面前转了个圈,满怀期待地问:“好看么?”
“好看。”方孟春先给了肯定的答复,又说:“你这几日心情很好,难道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喜事?”
许灵妙撇撇嘴,不情愿道:“哪能呢,也就是苦中作乐罢了。不说这个,你替我挑挑看,哪支钗最合适?”
方绪上次主动到九龙殿南阁看方孟春,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不仅是此处,就是满宫的妃嫔也没有一个不被冷落的。
许灵妙其实对受不受宠本就没那么有所谓,但是见不到皇帝,也就意味着她想见儿子一面的请求都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阿雅如何了,保姆能不能照料得周全?天寒地冻的,就连那个林氏都……他还是小孩子呢。”
方孟春原先在许灵妙的妆奁翻找适合的首饰,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氏之事,我怎不曾听说?”
“我以为你知道,”许灵妙吃惊地说,“或许是你最近太忙……”
方孟春拿起一支银钗,道:“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和林薇芜之间的约定,许灵妙不知情,自然也不会替她留意。
方孟春最近的确是很忙碌,先前在宫外奔走不说,宫里也出了些让她费心的事。
不久前,先是从宣光殿开始,后面渐渐传开了一件事: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话说得模糊,具体是个什么程度就很耐人寻味了。
方孟春最近远远地见过几次皇帝,看不出什么问题,也没听说前朝那边有什么消息。
但流言不会无缘无故地传开。
所以方孟春在想办法查证其源头,以及其真实性。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邓家行事之中带着的急躁就可以理解了。
那样的话,她和许灵妙这边,也该加快行动。
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确太冷了,陈留王犯了次咳疾,病情急速恶化,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陈留王的年纪,在方家宗室里已经算是高寿。生前还留下遗命要求亲人将自己薄葬,这也是眼下流行的习俗,通常都不能违背,即使是皇帝也不例外。
所以方绪除了追赠了些官职外,也没在葬礼上插手太多。
陈留王的去世,落在寻常人眼里,不算什么大事,他离开权力中心已经太久了。
在邓绍眼中,这却意味着先帝当初为方绪所定的六位辅政大臣,就只有颍川王一人还在人世。
但这还不够。
为了自己,和整个邓家,将来不会被清算,还不够。
对荥阳王出手,主要还是为了震慑住许家,让他们知难而退,从而分出更多精力来对付其他宗王,荥阳王本身并不足以让他花费那么多心思。
宗室里如今能对邓绍造成威胁的,除了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南安王方纶,也就只有颍川王了。
偏偏皇帝对南安王尚有些兄弟之间的信任,邓绍试探着挑拨过几次,皆是徒劳无功。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颍川王,但颍川王这些年来“装疯卖傻”,犯的都是些小错,叫人很难抓住把柄,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
时间不等人,不能瞻前顾后了,不若再如法炮制一次……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邓绍吩咐陈隐:“颍川王最近还是没什么动作,你再翻翻前些年弹劾他的旧案,看看有没有能旧事重提的。实在不行,就拿当年他和柳淑的事做文章。你说的话,至尊总是会信几分的。”
陈隐其实不大乐意,他先前几次替邓绍弹劾的对象,要么是陆晔这般不太可能报复回来的,要么是荥阳王那种证据确凿的。
而颍川王……他比陆晔更有权势,又比荥阳王更狡猾,纵使皇帝再怎么信任自己,总归不是件容易事。
但面对邓绍,陈隐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邓绍强势,认定的事情很少会动摇。而他们结盟多年,彼此虽然算不上知根知底,却也了解对方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并不能轻易撕破脸。
陈隐咽了咽口水,道:“下官尽力一试。”
罢了,都是为了自保,陈隐在心中又一次劝说自己。
然而等他回到御史台,准备搜集资料,设法弹劾颍川王时,却听他的心腹小吏急忙告知:“不好了,方尚书绕过御史台,直接向主上弹劾了邓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