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春本就做好了随时要走的准备，因此并没让鹿兰他们等多久。
在这个时间出发，只要不遇到意外，还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官舍。
不过方孟春不急着赶路，她更在意的是现在终于有人能陪她说话了。鹿兰和另外几个女子并不隶属于官府的，纪律也就没有那么严明。
方孟春掀开车帷。
鹿兰一身窄袖胡服，骑在马上，潇洒又从容。
让方孟春想到一句诗：凌厉中原，顾盼生姿。①
“鹿娘子是秦州人吗？”她问。
鹿兰已经接受了方孟春没认出她的“事实”，心平气和道：“不是。我只是最近一两年在秦州游历。”
“那想必二月那两桩叛乱，鹿娘子也知道个大概吧？”
鹿兰以为她不过好奇，便说：“你说哪一桩？”
“唔，羌人吧。听说他们杀了镇将，闹出来的动静可比那群僧人大得多。”
鹿兰慢悠悠道：“不奇怪，羌人素来是有些势力的。等进了秦州，能在天水、略阳见到不少羌人。说起来，公主算是鲜卑人吧？”
方孟春点了点头。
“但如今也是汉人了。”
先帝汉化，改掉了他们的姓氏，也改掉了他们的语言、服装，乃至文化。
他们现在看四方的“蛮夷”，也会称其为“胡”。譬如秦州这回，方绪就曾说过“羌胡作乱”一类的话。
鹿兰没理会方孟春补充的话，继续道：“鲜卑人是百年前才从关外踏着马蹄进入中原的，但羌人不同，他们从数百年前就开始内迁，一直聚居在陇西等地，自然有堪为豪族的。如今也还有不少还保留着原本的习俗，自然更容易产生矛盾。”
方孟春了解得或许没有鹿娘子深，但也知道个大概。羌氐本就汉化得更早些，但他们的融入不像鲜卑那般激烈，如今仍没有几成会觉得自己是汉人。
“胡”只是个统称，的内部本就有所不同。先帝汉化，与其说是抹平胡汉差异，不如说是让那批支撑燕国的鲜卑，从胡跻身汉。
而当今皇帝和底下的官吏萧规曹随，对羌氐等族依旧是以“胡”视之。
观念没有改变，隔阂与矛盾也依旧存在，不会消弭。
方孟春没有武断地为这次羌乱归因，心中虽然也有了个大概。
她看着鹿兰，问：“娘子姓鹿，祖上可是阿鹿桓氏？”
鹿兰别开脸，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不过是我阿耶姓鹿。我阿娘是汉人。”
方孟春点点头，附和道：“我的阿母也是汉人。阿父的阿母，也是汉人。”
真要论起血缘，她该更离汉人的概念更近些，不过若是从父，那到底还是鲜卑人了。
不过方孟春并没在这个问题上多想，她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向来没什么纠结，眼下她更好奇鹿兰。
“鹿娘子在来到秦州，经由洛阳之前，也是在生长在代北的吧？”
鹿兰没有忽略她话语中的“洛阳”，她骑着马原本都快越过车了，这下瞬间猛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孟春。
她知道自己去过洛阳？
也就是说……
鹿兰恍然大悟：“公主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方孟春坦言：“你说自己姓鹿的时候，我就觉得声音耳熟。再看看，样貌也和记忆中的相近。不过先前并不确定，所以没有贸然说出口，并非有意欺瞒。”
鹿兰回过头去，不说话，良久才道：“我自幼跟着阿耶阿娘，打有印象起，是在怀朔长大的。但阿耶这些年四处奔波，我不想跟着了，就自己出来闯荡。”
“这样啊……”
怀朔！这回吃惊的轮到方孟春了，但看着旁边跟着的兵士，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在心中记下一笔，便熟练地转移了话题。
洛阳到长安，有前朝留下的官道，这些年也留心修葺，因此并不难走。但从长安再往西，就有些不好走了。
过了几日，大概还差半程之时，忽然下起雨来。
如今已经是初夏，天气阴晴不定。
好在雨势不大，但众人还是提心吊胆的，毕竟这附近多山，万一有些个泥沙石块顺着雨水滚下来，拦了路事小，冲撞了北海公主就势大了。
方孟春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就乖乖地坐在车里，也不提什么要求。
但要求自己找上门来了。
有探路的说，前头很长一段路十分泥泞，车轮和马蹄容易陷在里头，最好的法子或许是下了马牵着，但有北海公主在，总归最好能有个不用劳动她的法子。
队伍停下，就为了商议这个问题。
“骑马轻便些，总比车陷在泥里出不来好。”
“但马是活物，若是受了惊，公主该如何？”
鹿兰兀自抱臂思考，忽而回头高声问道：“公主可会骑马？”
众人忽然停了议论。
骑马……方孟春开始琢磨这个对她而言已然有点陌生的词汇。她在现代出身平常，当然是不会的，但在古代是学过一点的。
但那也是十多年前了，算上中间冒出的那一世记忆，是很遥远的事。许久没有练过，方孟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方孟春看看这群为她停下的人，还是保守地说：“会一点。”
“那就把我的马借公主一用，它乖顺又机灵，不容易受惊。”
“那你呢？”
“随便取一匹备用的副马好了，我都驾驭得了。”
鹿兰两手一摊，颇为自信。
从秦州来的人都听她号令，只要有了方孟春的首肯，就只需再看那群皇帝派来的护卫同不同意。
方孟春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可以。这天气在路上滞留太久也不合适。”
鹿兰笑道：“就是这个理。”
那些护卫略有些迟疑，毕竟他们是听命于皇帝照顾北海公主安危的，如果一旦公主有了什么事，这个姓鹿的女子未必会受罚，他们却难辞其咎。
然而眼下也未必有更好的办法，至少他们想不出来。
事急从权，这群护卫里领头的几个互相看了看，便也说：“那就这样办吧。”
于是方孟春下了车，顺带着让人把她方便携带的行李也都搬了下来，以减轻马车的负担。
鹿兰牵着自己的赤色马，看顾着方孟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终于也松了口气。
先前打听到这位公主由名门之女教养，惯会舞文弄墨，和汉家士族无异，现在看来这么说是有失偏颇的。
鹿兰还觉得这话的前提也不对，她这些年也认识了好些个气味相投的同类，其中不乏博陵崔氏等大族的女子。
士族能在乱世中保全，有的靠的是出仕任官，有的靠的是自己的武装力量。这样的家族，自然就会养育出好武的女儿。
方孟春跨坐在马上，觉得鹿兰说的话没有夸张，这马的确足够温顺，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主人驯马有方。
无论如何，在这个马匹也算重要资源的时候，能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鹿兰哪怕算不上大富大贵，过得也应该不算太糟。
想到当年自己还动了恻隐之心，故意多买了她几张胡饼，方孟春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天真。
自己一直在京城，能看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有时候一叶障目，又对自己的眼力太过自信，就闹出了乌龙，好在那回并没有酿出什么不好的后果。
却说这边雨天山间行得慢了些，上邽城中的南乡长公主方媛也就开始心急了。
她先前的确是受了伤，但不严重，养上几个月就好了，如今已经能入往常般起居坐卧，没想到方孟春居然为此来了秦州，她得知消息时，已经来不及阻拦，只得派人前去接应。
当然方媛也能想到方孟春恐怕还有别的目的，只是不便于信中写明。
她跟着陆晔来到秦州后，和侄女孟春一直没断了书信，只是这两年内没那么频繁罢了。
“鹿娘子说是已在长安接到北海公主，”陆晔展开信件，同方媛说，“这个时候肯定也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禁兵到底都是男子，总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陆晔不置可否，道：“难为你思虑周全。”
方媛叹道：“我无儿无女的，早就把她当成自己女儿了。”
陆晔闻言，也轻叹一声。
虽说他和南乡长公主成了夫妻，但他的孩子是不可能从心底认同新母亲的。谁让他们都已长大成人，甚至成家立业。
更别提陆晔身上还有个世袭的侯爵，若是方媛和他有了孩子，必然会生出很多争端来。
好在他和方媛本也没想过这些，搭个伙过日子罢了。
“我还有事需要去趟官署，”陆晔起身道，“可能回来得晚，不必等我。”
方媛奇怪道：“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有事？”
“先前的事波及甚广，耽误了春耕，和受了次灾无异。今年在农事上得多下点功夫才行。”陆晔披上外衣，并未细说。
方媛知道她说的是那两次叛乱，便道：“你也是辛苦了，收拾这些烂摊子。若不是下面那些人不听话……”
陆晔苦笑：“虽说自家里没有别人，但公主若是说习惯了，将来在外头说漏了嘴就麻烦了。”
“瞧我这张嘴，”方媛掩嘴一笑，“不说了，你快些去吧，免得误了事。”
①出自嵇康《赠秀才从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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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青蘋之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