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颜素来人缘好,妃嫔们得知消息后,都来九龙殿安慰。
就连邓含都尽了皇后的责,派人来送了东西,不过那是后话了。
后宫嫔御大多都有官职在身的父兄,也不乏在地方上做刺史或太守的。像柳智仁的父亲柳淑,当年病逝时,也正是在刺史任上。
因此她们中的大多数,也都担心过在外为官的父亲会不会遭遇不测,进宫前与家人一别会不会是永别。
刘玉颜的心境,她们多少都能体会,打心底里物伤其类。
好些体贴话说过,刘玉颜也能强颜欢笑,说些体面的客套话,看起来多少接受了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嫔御们以为不必再担忧刘玉颜的状况了,坐了一会儿,便纷纷离开。
众人走后,刘玉颜却又哭着说:“我父已逝。我眼下更担忧的是下落不明的兄嫂。不知道他们的安危,我怎能真的放心?”
刘玉颜还有一尚主的兄长,先前跟随其父去了豫州,其妻是帝妹任城长公主,夫妻二人如今下落不明。
仍然留下来陪伴的,只有和刘玉颜关系最好的张婕妤。她坐到刘玉颜身边,安慰道:“任城长公主和你兄长只是暂时无法报平安,不代表他们也出了事。那戕害刺史的贼人早已被官兵抓住,等他被押解进京,肯定是要由皇上亲自严惩了,不愁不解你心头恨。”
这番话多少说到了刘玉颜的心坎里,她擦擦眼泪,情绪略微稳定了些:“阿照,你说得对,如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其实张照这番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入宫比刘玉颜还要早,当时任城长公主尚未成婚,居住在北宫。后来张婕妤受皇帝的要求,给诸位皇妹讲授诗书,其中任城长公主和她关系最好。
张照会留下来,既是为了刘玉颜,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如果能有新消息,后宫里除了皇后那里,肯定是九龙殿最先知道。
恰在此时,有宫人来说,掖庭的承华世妇许氏来了。张照皱皱眉,刘玉颜却道:“赶紧迎她进来吧。”
又侧身低声说:“我在佛堂遇到过许承华多次,也和她探讨过佛法,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她性子妙得很,你会喜欢的。”
张照对佛法兴趣不大,很少去佛堂,但一听刘玉颜这么说,也就暂时放下了戒心。
许灵妙从掖庭“千里迢迢”地过来,确实是费了点时间,因此没能赶上先前涌过来的大部队。但这反而让刘玉颜印象更加深刻,觉着她是和张照一样,真的关心自己。
“灵妙,”刘玉颜唤得很亲切,“你来了。”
许灵妙先行了礼,规规矩矩道:“灵妙请刘贵嫔节哀。”又立刻改去正经做派,急走到刘玉颜跟前,关切地问:“我来迟了,玉颜,你可好些了?”
刘玉颜脸上还挂着泪痕呢,却也笑道:“你来得这么晚,我眼泪都流尽了。还不快坐下。”
她的眼泪没有流尽,倒是那些安慰人的话已经被前人说尽了。
许灵妙和张照互相点头示意,随后也坐到刘玉颜身边,说道:“你且宽心,我听闻那伙贼人行动没有章法,想必成不了气候,很快就能平定。只是枉了刘使君为此而殉。”
刘玉颜叹道:“我如何不知,只是种种思绪,并不能为自己所控制。难为你们这样关心我。”
张照拉过她的手,微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有我们在,你何须强逼着自己不伤心?”
许灵妙也轻轻抚着刘玉颜的肩,以示安慰。心中却想着,如今虽连着几年都没有大战,边境却不安宁。哪怕她身处后宫难以了解具体的情况,也听说过许多小摩擦。
这次豫州的事,恐怕和楚国有点关系。更别说北边还有虎视眈眈的芮芮国,实在不是燕国能高枕无忧的时候。
不过这些,许灵妙都没有说出口,毕竟刘玉颜和张照素来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在刘玉颜这里陪了许久,再去佛堂里拜了拜佛像,念了几段经文,从比丘尼口中探听了些消息,才回了掖庭。
许灵妙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自己的住处外见着方孟春。
却说方孟春先前和刘玉颜说了豫州的事,稍微安慰了几句后,便离开了九龙殿。
倒不是她不关心刘玉颜,只是她身上有别的任务,还得出宫,去一趟开阳寺,不耽搁。
先帝在制定都城建设时,曾限制过洛阳城内只能有一处佛寺用地,拟作将来建造皇家佛寺,其余都要建造在郭外。
然而今上继位后没多久,就已经有违背规定的佛寺建成。
这些年来更是愈演愈烈。
越来越多的贫苦百姓为了生计,选择遁入空门,这是其一。而权贵之间更是佛法风靡,争先出资建造佛寺、佛像、佛塔等。跟风从众者数不胜数,谁让就连皇帝都出资新建了佛寺。
身居高位者亦有为迎合上意而捐建的,就比如邓绍,他这次准备在城中建一处尼寺。
既然本意是逢迎,寺主的人选邓绍就请皇帝来做主,而皇帝定了宝善。
宝善这些年除了偶尔会外出讲经授课,大多数时候都在开阳寺,为的是进宫方便。
这也就是为什么方孟春今天会出现在开阳寺。
说来有趣,这事倒还和她方孟春有些干系。
邓绍准备舍宅为寺的那座“宅”,正是当年方毅的旧宅,他死后被皇帝赐给了邓绍。
方孟春和宝善略微寒暄了几句,便转述了皇帝的意思,请宝善为此新寺寺主,还漫不经心地补充道:“那处宅子面积很大,若要改建成佛寺,不知能容纳多少比丘尼,恐怕能和开阳寺媲美。”
“即便如此,完全修建好也需要个一年二载的。”宝善的脸上没有喜怒哀乐,平静如水。
这些按理说不是寺主该操心的内容,不过方孟春还是顺着宝善的话说:“邓尚书令他若是想快点建成,愿意投入大量财力,在几个月内建成也是可行的。”
“未免有些铺张。”宝善感叹,又说:“至尊的旨意贫道自然是接受的。只是开阳寺这边还有许多贫道的弟子,不知能否允许其中并非皇亲的,将来随我一起搬至新寺?”
“我会和至尊说的。”方孟春道。
“那就谢过北海公主了。另外还有一事,若公主不嫌弃……”
宝善说完,转身亲自从身后的柜子中翻找出两份密封的书信,交给了方孟春。
方孟春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在袖中,应了宝善的请求。
此刻,才将其拿了出来。
“宝善法师让我将家书转交给你。”
许灵妙局促地将信推了回去,道:“这里不方便,我们进去说吧。”
这还是方孟春第一次来许灵妙的住处。
方孟春坐在榻上,观察着许灵妙的寝室。家具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少有杂物随意地摆放在外,却见不到服侍的宫女的身影。
许灵妙亲自为方孟春倒了碗酪浆,权当做待客的礼节。
“说吧,有何贵干?”
方孟春这才收回心思,拿出其中一封信,道:“宝善法师让你立刻就看,有什么要回话的,可以写好交给我,或是直接口述给我,我会亲自转达。”
许灵妙以为方孟春说的家书只是个幌子,没想到确有其事。
毕竟姑母总有进宫的机会,如果想见她,想办法把她叫到佛堂去就是了。
虽说皇后对掖庭之人多有防范,但也大多也是皇帝在北宫的时候,才会不让她们随意出入。
许灵妙带着困惑将信件拆封,立马读了起来。
原来这当真是一份“家书”,谈的都是家中琐事,关于她的父亲,还有继母,和她所生的幼弟。
但许灵妙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同母妹许明妙。
按姑母在信中所写,明妙的婚事差不多快要定下来了。
对方是宗室疏属,其父却有王爵在身。
以前的许家根本不敢肖想这样的姻亲,也是因着许灵妙入了宫,虽然只是世妇,但到底今非昔比了。
方孟春看着许灵妙一言不发,道:“承华如果一时半会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我可以改日再来。”
许灵妙回过神来,道:“一点小事,何苦你跑两次。我这就写回信。”
说完放下家书,转身去找纸笔。
又直言道:“掖庭人多眼杂,公主今天贸然找过来,或许被人瞧见了。次数多了,恐怕要有传言说你我私下结党。”
方孟春淡淡道:“若真是如此呢?”
许灵妙手中动作停滞一瞬,回答道:“那更该做得隐秘些了。只是不知北海公主怎么突然就看中我这个无出头之日的小小世妇的?先前不是还不屑于与我这等不安分的嫔御为伍吗?”
话里带刺,是故意的挑衅。方孟春并不理会,也不纠正,只看着她的背影道:“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后宫之主都换了人做了。你也已经看到了契机不是吗?夜夜都要发誓,不知何时才会被人撞见,想必很是辛苦和焦急吧。”
今日的方孟春与往日大相径庭,锋芒毕露,和许灵妙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我还以为传言在圣上那里没起作用,便是徒劳无功了。没想到能借此将北海公主给召来了,也算是物尽其用,没白费苦心。”
找了许久都未能找到纸,许灵妙这才想起她前几日抄经,已经用完了最后一张,还没来得及问掖庭的人要。
她侧过身,朝向正安然饮酪的方孟春。
“下笔措辞太难,还是烦请公主替我口头转达给姑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