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蕙蒨不知是失落还是欣喜,小声说:“我以为不会那么快就闲下来呢。现在还觉得像梦一样……”
方孟春被逗笑了,轻轻抚摸了几下李蕙蒨的头顶,安慰道:“依我看,至尊对你和冯女郎都是有培养的意思的,否则不必叫你们跟着我学写公文。”
李蕙蒨靠在方孟春肩侧嘟囔:“可他以后要是不来北宫的话,一切都白搭了。”
话里带了几分抱怨的意思,多少有些没规矩。可如今邓含正在分娩,皇帝身边的人也都跟去了建始殿,谁能听到她这样轻声的不敬之言呢?
此时此刻,宫里无数人在为着同一件事而提心吊胆,李蕙蒨却难得有了喘息的空间,随心所欲地说些平时不说的话。
“你呀……”方孟春无奈笑道,“事情未必像你想得那样糟。北宫环境比南边更清幽,是我也更喜欢宿在这边。你没发现,最近至尊在嘉福殿呆的时间比建始殿要长得多吗?”
诸事烦身,皇帝也会想休息片刻。南边的宫殿建造得很是规整,难免有压抑之感。北宫的亭台楼阁与花草树木,相比之下就显得更有活力。
李蕙蒨点点头,又问:“公主是去过南边吗?”
没想到李蕙蒨如此敏锐。方孟春愣了一瞬,随后道:“只是去过偏僻的西书阁罢了。”
那也很让李蕙蒨羡慕,能够接触到前朝的事务在她眼里已经是堪比梦境。而方孟春这番话,又让她有了更高远的奢望。
李蕙蒨对宫城的整体布局没有大致的设想,她前几年的活动范围一直局限在掖庭里,如今有幸来到北宫,已经觉得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南边的宫殿又是什么样子的?皇帝住的地方和召见大臣的地方都在哪里?李蕙蒨仍然想象不出来。
“女官出入南边的宫殿,合乎规矩吗?”
她本想直接问方孟春,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有机会踏足南边的宫殿,却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因此最终只好换了个隐晦的问法。
方孟春怎么会看不出她眼里的羡慕与渴望?李蕙蒨年纪小,再成熟也不能做到完全隐藏情绪,而且她们相识也快四年了,方孟春了解她。
“规矩也是人定的,”方孟春缓缓道,“如今宫里通行的有关女官的各项规章,是先帝在时根据古礼所制定的,许多方面并不完善。既然没有白纸黑字规定女官不得踏足前朝,那么只要至尊有想法,就是可以的。”
通俗点说,就是只要皇帝乐意,那么就可以钻空子。
李蕙蒨眨眨眼,似乎理解了方孟春想说的意思。
她们慢条斯理地把庶务处理完,等到数个时辰后,邓含终于产下一子。
如邓含所愿,是个男孩。
消息是由黄轨带回嘉福殿的,以皇帝的名义,彼时方孟春和李蕙蒨已经把剩下的文书处理完了。
“皇子刚出生,甚是可爱。主上喜欢得打紧,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了。二位若是处理完了文书,就不必在此多等了。”
方孟春和李蕙蒨起身行礼:“难为黄中尹跑这一趟。”
“都是份内事,二位何须客气。皇子顺利诞生,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黄轨脸上的笑容不似作伪,想来皇帝又得一男,他是由衷高兴的。
方孟春又问:“贵嫔如何了?”
黄轨感到一瞬诧异,尔后低声道:“妇人生产,总是辛苦的。不过贵嫔素来身强体壮,并无大碍。”
方孟春微笑着说:“那就好。希望可以早日亲自向贵嫔贺喜。”
黄轨也乐呵呵地笑了:“眼下建始殿尚未收拾好,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公主估计要等上几日了。”
……
晚春,细雨绵绵。
难得不需要去嘉福殿处理奏章,方孟春和柳智仁一道吃着茶果,聊着最近的事。
“可听说了?这孩子一生下来,身上就有许多瘀斑,至今还没消掉呢。”
方孟春颔首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宫里早就传开了。”
“他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方孟春抿了口还冒着热气的茶,小心翼翼地搁下茶杯:“比起不祥,倒更像是先天带了什么疾病。不过既然有陈隐在,应该能调理好的。”
柳智仁一声叹息:“但愿如此。”
无论这孩子能否健康长大成人,邓含这皇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没理由希望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
柳智仁从未奢想过皇后之位,就算邓含当不成,也轮不到她。至于将来……如果皇帝崩逝时她仍没有亲生的骨肉,不如就随母亲遁入空门。
能平平安安地活在世上,还能见到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方孟春听了柳智仁的话,却觉得有些寒冷,下意识紧了紧上衣。
最近春寒倒返,恐怕要把冬天的衣物再找出来了。
邓含所生的皇子和方永恐怕都活不了几岁,她想。否则将来的皇帝,怎么会是许灵妙的亲儿子。
忽然,一声雷鸣打断了方孟春的思绪。
刹那间,绵绵细雨成了瓢泼大雨。
方孟春连忙叫人关紧门窗,又安抚起了被吓得失了色的柳智仁。
与此同时,徽音殿。
没有了母亲的庇护,父亲的关注又被夺去,此刻方永的身边只有两个阉官陪着玩,实在冷清。
因为他的同父异母的阿弟,在生产前就被判断可能会有先天的疾病,所以皇帝调了几乎所有能照顾婴儿的人去了北宫。就连从出生起就寸步不离照顾方永的保母也被调走了,以备不时之需。
方永还未满三周岁,又自幼就得皇帝珍视,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春雷更是吓得这孩子哭着闹着要见阿父,闹得两个小宦官很是不知所措。
虽然二人被留在这里,但他们完全不知道怎么照顾幼童。
要知道一个时辰前皇帝刚去了北宫,估计又是去建始殿见新生的小皇子的,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叫得回来。
“怎么办……你来哄哄?”
“啧。我又没养过孩子,怎么会哄?”
“说得好像我养过似的。你去北宫报一下吧,总胜过什么都不做,否则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又得我们承担责任。”
“凭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
“要你去你就去,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呜啊!哇!”
眼看着二人快要吵起来,方永闹得更厉害了。两个宦官赶紧停止争论,优先安抚起了孩子。
从前听那些民间流传的歌谣,写帝王薄情,昨日的恩宠明日就能消失,古今多少后妃宫门怨,如今才知道皇子居然也是如此。
方永好歹身为嫡长,先皇后薨后,皇帝常将他带在身边,嘘寒问暖的。这才几个月过去,就已物是人非。
寻常人家也有偏心的,但落在皇家,总是更让人寒心。
雨越来越大,雷声也变得更为可怖。
春日难得有这样的雷雨,看来今年京畿至少不会大旱了。
两个可怜的宦官没来得及为此高兴,就见方永哭着哭着,突然嘴唇发紫,喘不过气来。
……
“臣扎了数针,已有所缓解。想要好转还需另服药,臣已经开了方子。”
陈隐双手高过头顶,奉上药方。
方绪从他手中接过,面上除了紧皱的眉头外一切如常,叫人看不出情绪。
“差人去煎吧。”方绪粗略地检查过,将药方递给身边的中官,又问陈隐:“是之前的心疾没有完全治好吗?”
陈隐恭顺地回答:“皇子和陛下幼时的情况差不多。先天的心疾难以根治,偶有复发也很正常。”
方绪点点头,拍了拍陈隐的肩膀,语气凝重:“你的医术,朕向来是信得过的。”
陈隐依旧一动不动地屈着身子。
“至于建始殿那边,先让别的医官看着点,朕会允你自由出入,你记得每日至少去一次就是。”
“臣定当尽职尽责。”
陈隐目送皇帝离开,到看不见为止,才直起身子。
虽然侍御师的品级不高,但到底是皇帝的近臣,而且陈隐身上还有别的官职,待遇好得惹人艳羡。
可陈隐却不想再继续过这种生活了,如同日日夜夜站在悬崖边一般,辛苦又危险。他之前跟皇帝请求过几次外任,也得到了首肯,却都无疾而终。
侍奉方绪二十余年,陈隐亲眼看着他的城府一点点堆砌起来,成了如今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因此虽知自己备受信任,却也绝不敢做出不敬之举。
皇帝如今把医治两名皇子的任务全交给陈隐一人,说是信任他的能力,却叫他觉得诚惶诚恐,如负千钧重。
他并没有能治好方永的自信,这样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痼疾,幼年时能挨过去的是少数。当今皇帝已经是少数的幸运儿。
陈隐深深地叹了口气。
圣上啊,我对你的忠心,却换来这样的考验么。
方绪并不知道自己的信任成了陈隐的负担。他现在也没时间想那么多。
邓含所生的次子状况也不容乐观,前几日犯了痫病。
两个皇子的疾病,造就了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想不通上天为何如此对他,甚至想要立刻把太史令抓过来,问问最近的天象,可是不是有什么不吉之兆。
刚才得知方永发病时走得太急,方绪现在仍然念着得再去建始殿看看另一个儿子的情况,他实在放心不下。
却没想到,在永巷遇上了从掖庭方向来的人。
前朝官员在道路上相遇,都要卑者位礼让尊者,何况是后宫之人遇上皇帝。那几名女子纷纷退到一边行礼,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更怕皇帝迁怒。
方绪急是急了点,却还不至于到把怒气撒在无辜之人上。他正欲先行,却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这几名女子大都是女官的打扮,唯有领头一人更像是嫔御。仔细一看,这不是比丘尼宝善的侄女许氏么?
方绪最近愈发疑神疑鬼,便多问了句:“你们到北宫来,是要做什么?”
许灵妙语调平稳地回答:“贵嫔命掖庭内识文断字、粗通佛法的嫔御,誊抄佛经为皇子祈福。妾和这几位掌文书的女官,正是要将众人抄好的经文上交给贵嫔。”
倒是会从他这里学手段。
方绪的目光从女官们手中厚厚几叠上扫过:“朕记得承华世妇笃好佛法,颇有见地。以你之见,他人代为誊抄的经文,也能起到作用么?”
许灵妙微不可察地深吸了口气,才道:“妾等是诚心希望皇子康健,自然能起作用。”
“有理。”方绪并未恼怒,只略微颔首道:“你们也不用避着朕,跟着直接送去建始殿就是。”
众人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