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街上，今日行人较少，因此，在街边小摊忙碌了将近一个月，苏云终于可以歇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字。
今天总共写了十五封信，全是京城里不识字的妇人委托。前线战事已将近尾声，很多妇人思念亲人，想询问何时归家，又苦于自己不会写字，便来这里的小摊上找店主代笔。
整条临安街上，代写信的小摊不少，但是能收价如此实惠的，仅此一家。她想起了刘阳的话——收价比其他店主少，是为了照顾这些贫苦的家人。战事无情，若因省了这代笔的钱而不联系自己的亲人，当有意外发生的时候，该有多遗憾。
一个月前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也正因这番话，她时常偷溜出侯府，在摊子这边帮忙——写信、读信，时而研磨，整理书卷。
刘阳每天都会把赚到的工钱分给她一半，即便她说不用，最后还是推脱不过，放进了她的荷包里。她荷包里的碎银，全是来源于此，却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部分。
这是她靠自己双手得来的钱，算起来这是第二回自己赚钱。她第一次靠自己赚钱，还是三年前。
那时阿娘生病卧床，郎中都说这病得花大钱才可以治好。爹爹耳朵自小有问题，无法在外赚钱，平日里都靠阿娘卖点刺绣补贴家里，偶尔家里收成好，也可以到集市换点钱。可是，这么多年来，家里四个孩子要抚养，存不下多少余钱。在这巨额的药费面前，这点小钱不值一提。
那一天，往日吵架个不停的爹娘都各自沉默了，娘亲脸色发白卧在床上，爹爹在厨房看着火烧饭，愁眉苦脸。作为家里的老大，她炒了几个菜，叮嘱爹爹看好弟弟妹妹后，自己一个人来到了集市上，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法子。恰巧看到苏府在找丫鬟，她也没仔细看，只看到可以给工钱，就一埋头奔进苏府里参与考核。
幸运的是，想进苏府的人很多，只有她满足了所有的要求，那一天，她第一次见到了苏老爷，知道了这笔交易。
考核过了之后，她又签了一堆的契约，才拿到一笔很丰厚的卖身钱，足以支付她娘亲的药费，只是自此她不再属于原来的家。
她如今也不知道爹娘在哪里，这三年里，她其实很少会想念他们。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冷血，但是看见别人家里情深义切的样子，她的心中总会泛起一股酸涩。
那一切都过去了，苏云抬头看着蓝白的天空，心情又一下子好了许多。
她看了后面的小店一眼，刘阳还在整理他的书籍，今日他抄了很多书，得放回去书架上，估摸还得一会才会来摊位。
忽然想起一事，她偷偷地，飞快掀开他走之前拿诗集压住的画卷。
这几日都在看他偷偷摸摸地画，问他在画什么也不肯说，还老是偷偷看她，这肯定和她有关系。
抽出了画卷，再悄悄摊开，上面出现的——
竟然是那一日的自己。
撑着小伞，戴着翠白珠钗，略施粉黛，唇红眉纤。
她真有这么好看？
恍惚间她又回想起，两人在街上相遇的那天，他愣愣地看着她，久久没回过神来。
她嘴角偷笑，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那一天的事，原来记住的人不只是她一个......
后面忽而传来了脚步声，苏云立马惊醒，赶紧将画卷放好，将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她拿着自己的闲笔来端详，假装一直在看自己的字。
“阿云，为何笑得如此开心？说来听听。”刘阳一脸温柔，拿走那副她刚刚看过的画卷，随后走到了小摊的另一侧角落，那个地方她看不见画中的人物，随后他继续用笔描摹着。
苏云看不清在画什么，但是她知道那上面的人是她，心中多了几分欢喜。
“没笑什么，只是想起了上个月看的一台戏，很是好笑。”其实她哪里也没去，胡说八道罢了。
“哦？什么戏？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戏班演的戏！”刘阳没有抬头，但是低垂的眼眸让人怜惜。
“你还没看过戏？来到京城也没有？”苏云震惊，但是转念一想，似乎也很合理，他一路从南越来京，每天都在为生计而奔波操劳，又怎有时间去想这个？她也是来到侯府后，才听了第一出戏。若不是进了侯府，估计也和他一样，一辈子也舍不得出钱去看一出戏。
“没有。”他手中的画笔没有停下，但是明显慢了许多。
“阿阳——”她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异常，试探道。
刘阳抬起头，盯着她，露出一张勉强的笑脸，“阿云，我母亲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我现在虽然也攒下不少，可一旦我母亲病情发作，这些钱还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不敢，你明白吗？”
苏云紧紧地盯着刘阳的眼神，想从里面分辨出他的这个“不敢”到底有几分意思。
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因为男子写的一本书而想拜他为师，哪怕被多次回绝也依然每日来小摊帮忙，这已经不寻常了。况且这名女子还是一个有妇之夫，因而只能以男的子打扮和他抛头露面。
如此想来，刘阳的胆子也是挺大，换做别的人，绝不会不问清她的身份。
也就僵持了一会儿的功夫，她轻呼一口气，淡然地问：“以后肯定有机会的。如果有这一天，你最想和谁一起看？”
“最想和谁一起看......我想想.......”刘阳停下手中的笔，握在掌中，而眼神抽离，似乎在很郑重、很郑重地思考她的话。
许久。
“想不到，等那天再说吧。”
这个回复对苏云来说丝毫不意外，看着外边已经被残阳浸透的街道，她也陷入了沉思。
还有半刻钟，她就得回去书舍找小珠会合，还有不到两个月，周霖就会带着胜利荣归侯府，而他呢？
她是不是也快见不到他了？
她和他还剩多少时间就要分别？
......
临安书坊后院，一间专为达官贵人准备的雅间里，两个女人正在忙碌。
苏云飞快地将身上的男装换下，而后一件一件穿上早上从侯府穿出来的衣裙。看见小珠正整理好她的衣物，她忽而说道：“小珠，把荷包里面的银钱全都拿出来，明日你替我去城北的那个戏楼那里留两个座——记着不要宣扬出去。”
“留座？小姐，你这点碎银哪里能选到一个好位子啊。再说了，我也不喜欢看戏，我光站着就行了。要不就留一个座，给你挑个好的。”小珠细数着荷包里所有的碎银，不多不少，留一个座的话，可以选个好的位子。
“下次再带你去，这次给我定两个，只要能听声就好了，差点的位子也不讲究。”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
“小姐，那行吧。我明天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