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
风轻云浅，阳光和煦，映衬得整个京城一片宁和。
苏府，京城富商之最，门匾上刻着苍劲大气的“苏府”二字，宽辽的府邸里下人恭敬地立在两侧，中间小路铺满了红艳的鲜花。
今天是苏家小姐出嫁的日子，苏家只有这一个小姐。却因不是做正房夫人，这婚礼便简陋许多。
在门口站了很久，苏云妄图将眼前的一切都记住。
“苏姑娘，咱们该上轿了。”一个老婆子上前好声提醒。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静静睁开双眼，提起裙裾，低头便钻进那小轿子里。
很快，小轿子就被抬起来，摇摇晃晃地动了。一天没吃多少东西的肚子，此刻正隐隐难受，或许是她不适应这轿子。
也对，她本就不是苏家的小姐——
只是一个被苏老爷选中代替他的千金闺女去侯府联姻的无名丫头，一个住在京城郊外甚远、苦于家中困难而无奈应承苏老爷要求的穷人罢了。
在苏府里狠狠练了三个月的大户人家千金小姐该有的端庄仪态——如何说话，走路，行礼，服侍主君......
这段时间很难很难，难在短时间内要改掉所有的旧习惯，重新学习新的动作，并要将之变成习以为常。
初始总是记不住，教习大娘后来直接下了狠心，只要稍有不对就一根长条红木棍杖落在手掌上、手背上、后腰上、小臂上——总算勉强记住了。
一切都过去了，回想起来却是怎么也不懂，自己是如何熬过那段时日的。
不知道爹娘、阿弟和阿姊现在何处。
苏老爷曾答应她，会带着她的家人一同去遥远的欧罗巴之国安顿好。这样，哪怕她出了差错，事情败露，家人也不会受到牵连，也会在那陌生的地方有苏府的照应，做点小生意，生活不说大富大贵，总归是好过从前紧紧巴巴的讨生活。
她问过苏老爷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那时苏老爷似乎想到了什么珍贵的事，目光柔和地说：“我的小丫头脾气被宠坏了，不适应那侯府的生活，我自是想方设法也要护着她。这周侯爷也就是看上了我这苏府的钱财，哪是真的喜欢我的小丫头？所以我的小丫头嫁过去必然是不幸福的。”
他似乎想起对眼前年仅二八的女孩说这么一些话极为残忍，忽地收了话头。“你也别担心，周府里好吃好喝，有人伺候，这不比你家里好多了？”
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涩，轻轻点头道:“苏老爷说得对。”
“哈哈，是啊！多好的事！”
“周侯爷只是想要这丰盛的嫁妆，我肯定不会少的，毕竟做生意也少不了周侯爷的帮忙，这些钱也是应该的。有了这钱，他的目的达成了，只要你安分守己，不会有大麻烦事——”
“只是，以后要记住了，你只能叫苏云，苏云就是你，再也没有第二个，懂了吗？”
“嗯，我明白。”这道理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她也明白个中厉害。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人生中唯一正式的名字竟是一个陌生人给的。
苏云，苏云，苏云！
挺好听的，她很喜欢。
爹娘以前只叫她苏丫头，别的还没空取，忙着照顾小的，要不就是出去赚钱，要不就是家里的杂活，总之没有时间给她。这在他们的眼里，估计也不重要，取了也不能让日子变得好起来，没什么区别，有个名叫唤着就够了……
往事纷纷杂杂涌上心头，心里越发沉重空落。她不愿再细想。
直至回到新房，侯爷也没有出现，苏云一个人走完了全部的仪式。
此刻的她松松散散地坐在繁重的梨花木床上，底下垫着的绒被绵软舒适，屋内时不时飘来淡淡的檀香，熏得人微微困倦，眼皮子都不愿睁开了。
这周侯爷到底还来不来？
亲事是他自己求的，拜堂又不出现，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却连人影都还不见。
“侯爷。”
门外突然传来丫鬟们整齐的声音，吓得苏云一跳，立马挺直了腰板。
“砰。”
随着一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红木大门从外面打开，伴着外头的一些寒气，走进来一个黑衣服的高大男人。
烛光下，一身青黑常服的男人，正对着她而坐，身后倚靠着早已摆满各种小食的桌面。
垂落在腿上的左手有白布条包扎着，握着茶盏的右手指节分明，侧脸轮廓清晰圆滑——
是个很出众的人物，即便没有侯爷这层身份。
他对自己似乎并不好奇，甚至对这个新婚之夜也不怎么上心。
这一身衣着像是刚从战场回来，而人是回来了，心却还留在别的地方。
苏云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从进门只看了她一眼，便沉重地坐在房间中间的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端着慢慢品，然后是许久的神游。
有一段时间静静的，没人说话。
直到苏云轻轻喊了一句“侯爷”。
随意一瞥的瞬间，周霖首先看见的是那双眼睛，纯净而明亮，像他常常在沙漠里抬头就能看见的夜空，繁星闪闪。
“今天委屈你了。”
他知道自己怠慢了她，只是前方战事吃紧，事情复杂，他的确抽不出心思。
若非国库空虚，朝中几位大臣都盯上了苏家，而皇上又每天都被各种谏议惹得心烦，好几天没睡好觉，眼下乌青一片，他是不会出手的。
他不忍心，终又是以身入局，从众多谏议里挑了良心最过得去的一个。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再多一次又何妨？
“以你的身份当一个妾很不公平，但局势所需，望你谅解。我也不是一个迂腐的人，等时机成熟，会还你一份自由。只是你在这里，需要遵守几条规矩。”
这是在说什么？她没听错吧。
还自己自由？
合适的时机又是什么？
苏云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头。
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可能还不是时候，他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我原有五位夫人。”
“大夫人两年前已经病逝，现是二夫人当家。你有事可与她商议，不必拘谨。
三夫人，善长古画，热情跳脱；四夫人，喜爱玩乐，能歌善舞；五夫人，精于书画，喜静，聪慧。
与她们相处，尊称姐姐便可，以姐妹之礼相待，不可存异心。”
“在周侯府，只要你做的事，不影响家族和睦生气，天大的事，我都会护着你。”
“可听懂了？”
仔细听来，侯爷的声音清越沉稳，仿佛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震得整个屋子都与之共鸣。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半响才回过神，点点头。
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人，果然与常人不同。
“记着便好。早点休息。”
该交代的交代了，不该做的他也没做。周霖还算满意，这个丫头有股聪明劲，应该不会给他惹什么麻烦。
门开了又重新关好。
周霖刚走出了门口，想起来还是再说清楚一点，那小丫头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不适应的地方总是多的。
“小桃，你们明天带着六夫人好好在院里逛逛，熟悉府里人物。”
“遵命，侯爷。”
听见稳稳当当的脚步渐行渐远，苏云才真正放松下来。这时丫鬟小厮们走进来，服侍她吃晚饭，梳洗，休息。
直至子夜时分，苏云才躺下床。
还在苏家时，总听老婆婆们说，周侯爷有盖世之才，十四岁开始在战场立功，打下无数胜仗，全靠实力赢得如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
她以为这样的人，冷酷无情，残酷嗜血，否则怎敢在战场上杀敌无数？
想象中本应是可怕的人，今夜却说了一番颇为温情的话。
他的话可信吗？
阿娘他们是否安好？
......
屋内漆黑一片，棉花丝蚕做的被子轻盈暖和。檀木香阵阵，寂静的舒适催人入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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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