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离机关大院,正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方向盘上,闻堰的手指在皮革包裹的握柄处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但他的脑海里却像卡带的录像机,反复回放着食堂里那一幕。
“忠诚于国,奉献于党,忠贞于我,律己甚严足矣。”
女生认真又带着一丝狡黠的声音,不仅是耳边炸响惊雷,在心里的那一潭死水桃花也开始流动了。
录像机又播放到,自己回应对方那句“要求不低,但并非没有。”和黄亮飞说自己“自荐”的画面,闻堰面色突然有点不自然,皱了下眉,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蜷缩放在嘴边,轻嗽了声。
副驾驶上的黄亮飞听到咳嗽声侧过头,看到闻堰的脸色,手里的手机也不玩了,队友消息也不回了。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是不是在想宋组长那‘四条标准’?”
闻堰没说话,只是眼神微沉,心事被戳破,情绪化成的脚下的油门却下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加速汇入车流。
他从有意识以来就被家里人教着如何好好学习,学生时代的那些情感都是自己摸索的,父母只说如何做人,并没有说遇到爱情该如何抉择,加上那时候他还没长开,长得并算好看。
周围人的情感阅历丰富,都会多多少少遇到一点心动的女生,他却没有遇到过,哪怕有女生对他告白也是礼貌的拒绝了。后面考上了军校,就一直在部队里了,情感被冲刷的只剩友情和亲情。
那双眼睛。
闻堰不得不承认,最让他心悸的不是那番话,而是她说这话时的眼神。
不带有任何羞涩,没有扭捏,甚至没有试探,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像是一片无垠的星夜,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却又被莫名得吸引。
她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或者说,她看着的是那个“完美的标准”,而他,只是恰好坐在了那个方向上。
“要求不低,但并非没有。”
他当时鬼使神差说出这句话,与其说是回应宋清阅,不如说想往她的这个择偶标准上努力,难道自己也会有“喜欢的感觉?”。
作为“利剑”队长,也作为各种身份下的闻堰,他有太多要去守护的。他已经习惯了去打破那些被钉在墙上的目标,努力去突破自己的意志,这一次,他却想着那份“标准”或者是那份“情感”去争取了。
“啧,外面的女生确实不一样。”黄亮飞还在碎碎念,完全没注意到驾驶座上的低气压,“笑起来那么好看,说话还那么……唔!”
闻堰终于忍无可忍,单手打了个方向盘,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拐进基地大门,惯性把黄亮飞狠狠甩向车门。
“砰!”
“哎哟!队长你谋杀啊!”
“唉?不对,不对劲,指定不对劲,你有点问题。”黄亮飞揉了揉撞到的头,好像是被撞通透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都是宋妹子吧,哎呀,我说的是安慧妹子,但宋妹子也确实漂亮啊。话说你该不会喜欢上宋妹子了吧?”
“闭嘴。”闻堰的声音冷硬如铁,但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的大楼方向,眼神却难得地柔和,平静了一瞬。
来日方长。
车子稳稳停在基地训练场旁。闻堰推门下车,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叶,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他抬头看了一眼基地办公大楼的正中央的一抹红——回忆起临走时,那栋大楼只有墙壁上的一抹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国徽。
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晚上,“利剑”部队剩下三个人冯涛,周成,张星舟也归队了。即使在外执情,一些必要的训练也是正常进行。
刚回到宿舍,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男人的荷尔蒙气息。刚结束的操练,浑身湿透,每个人拿着从床底下掏出的脸盆,抓起洗漱用品和衣服,准备去澡堂“冲个痛快”。
黄亮飞跟着三个好兄弟一路说说笑笑去了澡堂,顺便观察了一下自家队长没有跟上来,心中“分享欲”顿时爆发。
热气蒸腾的环境里, “哗啦啦”水声混着水汽冲刷着几个男人坚实却又带有疲劳的身体。
黄亮飞拿着毛巾,一边搓着背边,一边神秘兮兮的探头告诉其他三人。
“我跟你们说,这两天你们不在,队长太不对劲了。你们不知道,我跟队长去情报局办事,队长对着一妹子…自荐!哈哈哈哈!”
冯涛掏了掏耳朵“是水声太大,还是我听错了,老大会自荐?”
周成当他开个玩笑,对着其他两人笑的前仰后翻“黄亮飞这个不靠谱的,你们啥时候见过他讲的话成真过?”
张星舟闻言探过头,指着黄亮飞大笑“信他还是信我能娶到老婆?”
周成,冯涛异口同声,语气坚定:“信你。”
黄亮飞被激起好胜心,手里的毛巾直接往盆里一甩“不信是吧!来来来,老规矩开赌局!我压3条华子!”
其他三人内心
张星舟:哪次不是你输?越菜越爱玩,这次都下血本了啊。
周成:老黄这次压这么大,不会有诈吧?
冯涛:管他呢,富贵险中求,不管了,干他丫的。
张星舟和冯涛凑过去低声嘀咕了几句聊,然后对黄亮飞说“我们压队长不会喜欢。”
至于为什么没带周成?还不是因为这货每次一起下注,最后关头他会拿捏不定反水,以至于每次都把张星舟和冯涛气个半死。
周成看着黄亮飞那幅“稳操生券”的样子,心想黄亮飞这次压这么大,指定是真的!下次绝对不反水了,一咬牙。
“我跟着黄亮飞!”
黄亮飞见状,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手一搂周成肩膀拍拍道“好兄弟,这次绝对输不了,等着吧。”
周成微微缩了肩膀,心里依然打鼓:…哪次不是输的裤衩子都不剩?
“去去去,你最好这次说的是真的。不然我跟你没完!”
就在这时,澡堂门口传来一声声沉稳的脚步声,闻堰老远都听到几人笑声,走近被张星舟和冯涛发现了。队里氛围一向轻松,也不觉得什么便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黄亮飞正准备继续吹嘘,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这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闻堰就站在他背后五步远的位置,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
黄亮飞那标志性的大笑声戛然而止,搂在周成肩上的手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事……哈、哈哈,我们在说……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心里想着要是被闻堰知道那他打赌,这不得被他罚练……罚到哭。
傍晚六点,暮色温柔地笼罩着N市。宋清阅推开家门,首先换上了一双厚实柔软的棉绒拖鞋,脚底传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她径直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自己最爱的桃子味果汁,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随后便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把自己抛进了客厅的沙发里,四肢舒展,彻底放松下来。
这套房子位于N市二环内,90平左右的两居室,是刚建成5年的新小区。在21岁大学毕业那年,家里送的毕业礼物,也是父母给予她的避风港。家里的每一个摆件,每个房间色调都是她亲自挑选,混搭着她对生活的向往与憧憬。
宋清阅伸手捞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最近大热的电视剧开始看起来,就在看到入迷的时候,一阵门铃声夹杂着人声传来。
“叮咚,叮咚,阅阅啊,是妈妈,开开门。”
宋清阅闻声一惊,连忙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门一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士便映入眼帘。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保养得当的面容上难觅痕迹,手中那只经典的C家手袋,以及周身点缀的珠宝,无声地彰显着身价。
来人正是夏澜——一家美妆企业的老板。在与前夫(宋清阅的父亲)结束婚姻后,她凭借家族资源与过人的头脑,迅速将一家中型企业发展得风生水起,近期势头尤其强劲。
“妈妈你怎么来了?”宋清阅看着眼前气场强大的母亲有点意外的询问。
“哎呀,你这里又没人照顾你,我也不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我还是得过来看看才放心。我买了点你爱吃的给你带过来,你别总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夏澜一边说着,一边熟稔地换鞋进门,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沉甸甸的。她径直走进厨房,将袋子里的各种食材和熟食一股脑往冰箱里塞,原本略显空荡的冰箱瞬间被填满了三分之一。
宋清阅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母亲的“爱心轰炸”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无奈地开口:“妈,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工作那么忙还跑一趟,太麻烦了。”
夏澜弄完冰箱,拉着宋清阅坐到沙发上。“说什么呢,我是你妈,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要我的女儿过得好,我就安心了。”说着顺了顺宋清澜鬓边的头发。
“那今天别走了,跟我一块睡吧。”宋清澜拉着夏澜的手,靠在她肩膀上。
“好,好,妈妈不走”夏澜宠溺着看着这个手心里捧出的女儿,眼睛里全是温柔。
母女俩一起看完了一集电视剧,夏澜便走进书房处理一些未完的工作。宋清阅则侧身坐在那张仿宋式的罗汉床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她看似在读书,实则心思早已飘远,偷偷瞟了一眼书房方向,见母亲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便悄悄拿起炕桌上的手机,点开了微信。
百无聊赖的翻着朋友圈,突然又想起今天才加的那个人,鬼使神差的点进那个头像是一片大湖的高原风景照片,朋友圈里仅仅只有一个是某年的过年团圆饭照片,另一个应该是退役的战友开的一家店的开业链接。
微信名很简单,就两个字:群青
宋清阅盯着这个名字,打开了备注改成了:闻“yan”。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堰”便索性只打个拼音。
对话框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句最初始的自我介绍:“我是群青。”
宋清阅看着这句话,手却上下划了划,试图创造更多的聊天记录可以看。
过了许久,夏澜处理完工作,打算叫宋清阅上床睡觉了,看着宋清阅发呆,出声道“阅阅?”
宋清阅回过神,茫然抬头看着夏澜“咋啦?”
夏澜拖着腮,看着她“在发呆想啥呢?”
“哦……看书看入迷了,里面有句话写得特别好。”宋清阅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夏澜笑了笑也没拆穿她“也不早了,上床睡觉吧。”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壁灯,光线柔和得像融化的黄油。夏澜平日里雷厉风行,睡相却极好,侧身背对着宋清阅,呼吸均匀绵长。
宋清阅却没了睡意。
她像只偷腥的猫,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尽量不发出任何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点点挪到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确认母亲没有被惊动后,她才蹑手蹑脚地摸黑走到客厅,轻轻的带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视柜上那台空气净化器亮着幽幽的绿灯。宋清阅缩进沙发里,从茶几底下摸出那瓶没喝完的桃子汁,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压惊,随即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迅速点开那个名为“闻yan”的对话框。
对话框的背景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一句孤零零的一句
【我是群青】
躺在最上方。宋清阅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打删删,也不知道该聊点什么。想到朋友圈的那家书店,打下一串字发出过去。
“你朋友圈的那家书店在哪里呀?”
发送成功。
等了半晌也没有消息提示音。
宋清阅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倒在松软的抱枕堆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呆。她想起今天的一切,从上午的遇见,到中午的再见和吃饭,还有下午的开会交流。感觉从刚开始,缘分就很紧密的捆住了两人。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回音,准备关机睡觉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闻yan:还没睡?】
宋清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抓起手机,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
【刚陪我妈看完电视,她睡了。你呢,这么晚还在忙?】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这个状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字却始终没跳出来。
宋清阅看着屏幕,百无聊赖的。
终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张图片。
【闻堰:刚结束完训练。这是你要的那家店的地址,过去可以直接报我名字。】
图片是一张店铺的定位截图,位置在城西的一处文创园里,店名很简单,叫“守望”。
宋清阅看着那张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宋清阅:那谢谢闻队长了。】外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过了几秒,对方发来一个“嗯”的表情包。
宋清阅盯着屏幕心里却想着:不是,宋清阅啊,宋清阅,你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然后给聊死了,这也太尴尬了吧。
过了一会,屏幕上的“闻yan”闪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宋清阅抱着抱枕,盯着这一串字,想着对方会发什么消息。
过了好半晌,消息弹出来
【闻yan:如果在行动中遇到麻烦可以联系我。】
宋清阅心里想的跟闻堰发出来的一模一样,对着屏幕挑了挑眉,思考着回什么时,对方又发来一句。
【闻yan:早点休息。】
宋清阅见没有天可以聊了,便也简单回了一句“晚安”就轻手轻脚回房睡觉了。
半夜的闻堰想着白天的事也难以入眠,在宋清阅给他发消息时,他自己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看到询问的是书店时,才想起来,之前玩的很好的同年兵。
在前两年退伍后开了家书店,便认真回复对方。又想到今天加绿泡泡前的话,便又重复了一次。
他也不知道该跟女生聊什么,这么多年聊过女生,不是亲人的关心,就是部队里公事公办。今晚突然这么一聊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聊什么,心里有点烦躁。
夜色朦胧,窗外的风吹响着常青树的树叶,“沙沙”声在冬天的夜晚显得格外苍凉的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