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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恨

暮色四合,叶露浓重。钟妩走后,付闻川踱步出了里间,清辉洒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长发上。

男人来到竹林深处,径直走到石桌前停下。上面摆着石枰,弈石还留在上面。

这是一场残局。

上次与钟简下的棋局就停在这。

他指尖抹过石枰余剩的竹叶,将桌面清扫干净。

偌大的钟府,能与他说上话的,也就只有钟妩的哥哥钟简。钟妩喜怒不定,她哥哥则截然相反。

稳重踏实,清正光明。

是付闻川对他的评价。

只是他长他三岁,时年已进士及第,大好前程触手可及。观政期间,不得恣意回家,所以他匆匆搁置下的棋局,被付闻川珍藏了许久。

就盼着来日钟简省亲,能再与他切磋磋一番。

真好,还可以科举。

他这罪臣之子的身份,也就只能止步于此。连中三元成了妄念,纵使一身才华,却也有翅难展。

明明付家以前不是这样的。

论谁谈及付家,也不免深为抱憾。

付家曾是百年簪缨世嘉,历经三期。

付老爷子内阁大学士,为人廉明正直,在朝中拥有一票的好口碑。付父付恩则为吏部左侍郎,权盛滔天。

本该是朱门豪右,兴盛显达的日子。

没曾想船迟遇风,盼来了一场无妄之灾。

皇帝年老,疑心颇重,朝中尚有奸臣意图独揽权政。付父耿介,便天天弹劾。得罪了奸臣却浑然不知,被伪造的书信直指与边关将领私通叛军。

皇帝震怒,但看在付家底蕴深厚,便一纸诏书赐死付恩,爵位废除,功名削去。

欲要盘算子女去处之时,钟妩的父亲钟长霄出言相劝,苦苦求情:“付恩虽有罪,但幼子妻女尚为无辜,还请陛下发还原籍,交由钟某严加管束。”

不时有被付老爷子帮过的后生也上书讨情,皇帝思忖,自觉他留下的幼子不足为惧,只要封了晋升的路子,永不科举,那便掀不起什么风雨。

“寡人可允。”

如此,付家老少即是搬迁到了钟府。

付父获罪屠刎之时,付闻川长姐付清仪便自尽而死。付母也在一年之后郁郁寡欢撒手人寰。于是,付闻川成了孤儿。

那年,他方才13岁。钟父对他这个昔日旧友的遗子很是器重,同他与钟简一般的待遇,教他习字念书,并请来教书先生。

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怕再金重,也终是不好过的。

付闻川自小便崭露头角,出口成章。读书过目不忘,天资聪颖。

相比他,钟简则要差上一截。吴夫人总担心他会夺去钟父对钟简的偏爱,因此总防着他。

风头盖过自家儿子不说,名气也日趋大了起来。

幸而他入不了仕,做不了官,不然那就是钟简的对头。

吴夫人自生妒心,也在钟父面前吹着耳旁风,说他年岁渐长,不适再待在内院,便打发他到了外院。

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已过,他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平碌。

他也想考取功名,也想做官,但没有办法,再过几年,钟叔可能就要给他张罗婚事,让他低就或者自立门户。

念及此,付闻川内心只有一片惆怅。

“付少爷,起风了,夜半易着凉,回去吧。”

府邸小厮来到他的面前,手里攥着一套锦衣。

“起一壶清酒。送到我的里屋。”

“付少爷…钟小姐吩咐了,不让您再喝了…”

小厮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为何?”

“小姐说了,您身上有酒气,她不喜欢。”

付闻川顿了下,睫毛低垂下来,近来他烦闷事多,也就只有凭借杜康才能堪堪入睡。

现在她把这赖以成眠的佳酿停了,仅仅是因为不喜欢身上的气味,未免有点太过霸道之余。

“…不可理喻。”

付闻川皱了皱眉轻声说道,他想过再过分的话也不过这四个字,钟妩在他这的份量蛮重,他不想出言叱骂。

小厮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他是刚被调到这偏院当差的,还以为罪臣之子是个不好对付的性子,如今看来,倒还谈得上温润。

比内院那位跋扈恣睢的大小姐不知要好多少倍…

“啊啾…”

惜春院里,灯光缱绻,桌上摆着小食,琳琅满目。钟妩打了个喷嚏,百无聊赖地靠在贵妃榻上,微微裹了下身上的外衫。

“小姐,是奴婢照顾不周,恐让小姐着了风寒,已经吩咐膳房去煮巩固身骨的汤药了。”

下人菱花审时度势,忙垂下头一副殷勤的模样,这些年里她服侍钟妩许久,已经锻炼了一种出挑的本领,鉴貌辨色,明察秋毫。

因为猜不出这位大小姐的心意,就会遭来劈头盖脸的报复。

掌掴杖责二十下都是轻的,最难捱的莫过于罚跪在屋舍外边,天寒地冻,酷暑炎热,无一例外。

有些经受不住的丫鬟早早领了身契被转卖到别家,能在钟妩手下待够满一年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钟妩缓缓抬起眼皮,打量着菱花,阴阳怪气的开口:“你倒是个有主意的。”

“应该的,服侍小姐,是奴婢的荣幸。”

菱花颤巍巍的,险些没站直身子,她心里还装着一桩子事,在思忖着要怎么开口,才能不得罪面前这位贵女。

终于,她清了清嗓子,艰涩道:“小姐,还有一事告知…”

钟妩蹙起眉来,微微侧着头,已经有些不耐烦:“有事就说。”

“奴婢今日去省晖堂送东西,听见老爷和太太说,明日巳时,让姑娘换身见客的衣服,去前厅…见、见一个人。”

菱花话里还带着磕绊,捋直了舌头才说清楚。

钟妩强压着胸腔的怒火,手直直扣着榻椅:“见谁?”

“奴婢没敢听,老爷也不让说,只说让我知会小姐一声。”

“废物!”

钟妩将桌上的芙蓉酥扔了出去,酥饼溅落到了菱花的衣衫上,裂的到处都是。

“连个人都打听不了,要你有什么用!”

她直指菱花,用手抚着胸口,平息着火气。她气性确实大,从小被宠到大,风雨兼得的日子过多了,也就容不下不顺心的事。

菱花忙不迭地跪了下来,紧紧闭上眼睛,等着将要来临的巴掌。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脚步声,膳房的人送药过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趁热喝。

钟妩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面对着色泽黯淡的汤药,她心想一定很苦。

没曾想却带有一丝甜味,像是谁给放了糖块。

膳房的人品读到钟妩的神情,解释道:“多亏了菱花姑娘嘱托,知道小姐不能吃苦,才在里面调了一点蜂蜜。”

闻言,钟妩看菱花的眼神也变了变。

待人走后,她才让菱花起身,借口不罚。

“谢小姐恩典,谢小姐宽宏。”

菱花上前鞠了几个躬,站在钟妩的一侧。钟妩则心不在焉,一直想着菱花刚刚说过的话。

见个人?见谁?

还要着一身新衣裳,莫非是叫她约着结缡?

她虽已及笄,是该到了说媒的年纪,但私心里还想在家中待上一段时间。

父亲大人向来宠她,曾依言说要养她一辈子,虽然是玩笑话,她也没当真,但也不会那么快吧?

她还没有想好,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玩够。

脑海中不知怎的,朦朦胧胧浮现出了付闻川的脸,那张清正端雅的脸,难耐时酡红的脸颊,将歇未歇的喘息。

她还没染指太多呢…

唉…好烦…

夜色浓重如墨,虫鸣窸窣。

她蒙上寝衾,缩进被窝。

越想付闻川越觉得心烦意乱,不知不觉中,眼皮开始打架,进而又沉沉入睡。

复日天明,她起了个大早,从床上坐起,捶着腰叫喊着菱花和一众丫头服侍。

菱花先是诧异小姐起的之早,反应过来之时,脚已经迈进了卧房。

她轻柔的给钟妩梳顺长发,又唤来半高的丫鬟捧着青盐,候在一旁待着。

钟妩轻轻瞥了一眼丫鬟,见她不大的样子,便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从前没见过这小丫头?”

“回小姐的话,这是奴婢的表妹,名唤慈雨,安嬷嬷安插进惜春院的。”

许是怕钟妩生了烦心,菱花梳头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连尾音带着颤都没察觉。

“我这又不是菜场子,什么鸡鸭鱼鹅都能塞进来。”

钟妩皱着眉,说话带着刻薄。

没调教的新人随意就安在她的院子里,这可真没把她当回事。她向来不喜欢安嬷嬷,因为这是偌大府邸郑姨娘的心腹。

吴夫人近几年式微,待下苛刻,家宅仆从多有怨言,账目也处理不清,父亲便把一部分细碎的差事交由了郑姨娘。

想到这里,钟妩越看慈雨便越不顺眼。

她抬手扑向她的脸,慈雨下意识一躲,菱花心里紧张,连忙哀劝:

“小姐,大早上莫动脾气,看不惯慈雨,改日奴婢便叫安嬷嬷把她调走。”

没曾想钟妩却笑出了声,她伸手只是掐了掐慈雨的脸:“不用,我也没那么心胸狭隘,你说是吧?慈雨。”

慈雨点了点头,咬着下唇,很明显是在忍耐什么。

菱花显然没有注意慈雨咬紧的下唇,她只当是小姐放过了慈雨,便悄然松了口气。又接着为钟妩扎了垂髾,顺带着点缀了珠花,簪钗。

做完这一切后,她起身去扶钟妩,这才发现慈雨捂着一侧被钟妩掐过的脸。透过她的指缝,菱花看到了血淋淋的几道指痕。

“走吧。也该给爹爹请安了。”

钟妩满不在乎的开口,整个人悠哉悠哉的。

今天头一次起这么早,她要好好听听爹爹怎么夸她。

“是。”

来不及感伤慈雨,菱花为钟妩披上锦袍,随在她的身后,走出了院落。

走过一条垂花路,经过穿堂,路两旁种着两排海棠,晨光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

甬路不时路过几个小厮,见着钟妩无不侧身让位,垂头立着。实在抹不开的,也就只能恭卑喊上一声小姐。

钟妩谁都没应,这让下人倒放了心。生怕她逮着一两件小事,狠狠参他们一笔。

“颖哥,方才那钟小姐不应你,你怎的就那么开心?”

“你懂什么,刚来钟府规矩可大着呢,那可是不能得罪的罗刹阎王爷。听好了!这府邸里独有两人要绕道走,一个是刚才那位,另一个便是当家主母吴夫人,她们素日里最爱的就是虐待下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淡出不长的甬路。

钟妩听了不少,冷哼一声:“三品官的府邸,倒比宫里还热闹。可惜没有净身的规矩,没把他们的根子去了,不然哪来这么多闲嘴乱嚼舌根。”

“小姐说的是…”菱花低头轻轻擦汗,为方才的两位心生担忧。

当夜,拶指与罚俸便都落在了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