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她没走正门。她从主楼侧门进去,绕过了桂花树。她不想再看见沈知微。不想看见那两杯茶,一杯热的,一杯空的。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硌着她的大腿。她把它掏出来,放在书桌上。她没敢翻开。她怕再看见那片花瓣。花瓣上那道蓝黑墨水印,还是江屿那支笔的颜色。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床,书桌,衣柜,窗帘。都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样。她松了一口气。可她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她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又掬了一捧,搓了搓脸。她想把花园里的味道洗掉。老樟木箱子的味道,煤炉味,还有桂花茶的甜味。她搓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发烫。
她直起腰,伸手去够毛巾。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看见,水珠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滴进洗手盆里。有一滴,是淡红色的。
她低头,凑近洗手盆。水珠滴进去,散开,淡红的一圈,很快被水冲淡。她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着一道极淡的红。
她抽出一张纸巾,按在嘴角。纸巾上,洇开一道细细的红痕。很淡,像谁用笔尖轻轻划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她今天没吃东西。她也不记得自己咬过什么。她张了张嘴,活动了一下,嘴里没有痛感。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面小圆镜子。
自从那次口红事件之后,她就不太敢照房间那面大镜子了。可她又要确认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就在口袋里放了一面小镜子,边缘磨得发亮,是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物。想照的时候,掏出来,照一下,收回去。
她张开嘴,把小镜子举到鼻尖,仰起头,对着高窗漏下来的那点光。镜像歪着,反着,她歪着脑袋,对了半天,才看清。
上颚内侧,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割过。伤口不深,但很清晰,边缘泛着一点白。不是一道。是排列成一条线的几道,弯弯曲曲,不是直的。
她伸出舌尖,轻轻抵住上颚。伤口很细,边缘微微凸起,她顺着那个凸起,一笔一笔摸过去,横的起笔,弯的弧度,撇的走势,还有第三笔。第三笔是歪的,往右别出去,别到一半顿住,圆圆的一个小顿点,和她从小到大写“棠”字那一笔顿出来的墨点,是同一个。
她收回舌尖。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说过,囡囡这一笔歪得好看。
她愣住了。
不对。外婆说的是要改的。说第三笔要往左一点,说她手不听话,说这个毛病一辈子改不掉。她记得那个语气。可“歪得好看”这四个字,也有外婆的声音,也有外婆说这话时弯着的眼睛。两个版本,都是外婆。都是她记得的。
她站在洗手池前,不知道该信哪一个。她连外婆说过什么,都开始出两个版本了。
乐园不用动手改这个。它只要等。
她放下小镜子,把那张染血的纸巾叠好,收进口袋。血迹的颜色深了一层,边缘干住了。
指尖伸进口袋的时候,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半截铅笔。江屿给她的那半截,她一直贴身揣着。她摸了一下。笔芯断了。断口是新的,石墨的断面还泛着光。
她从弄堂回来之后,根本没碰过这根笔。她记得清楚,回来的时候,笔还是好的。她弯腰洗脸,对着镜子看伤口,就那么几分钟。
她转身,想离开卫生间。
她停住了。
卫生间的镜子上,有一个笑脸。
画在镜面正中,就是她刚才洗脸的地方。两个点,是眼睛。一条弧线,是嘴。画得很圆,很标准,一笔画成,没有犹豫。那个笑脸,没有任何温度。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说不上。她洗脸的时候弯着腰,没看镜子。查伤口的时候低着头,用的是口袋里的小镜子。她一直没敢看那面大镜子。等她看了,它已经在那里了。
她伸手,想擦掉它。指尖刚碰到镜面,她停住了。
镜面是凉的。那个笑脸,摸上去没有凸起,没有凹陷,不是画在表面上的。它就在玻璃里面,像从镜子背面透出来的。
她擦了一下。笑脸没有动。她用力擦,水汽被她抹开一片,可那个笑脸,还在。它不在水汽上。它在镜面底下。她擦不到。
它没变过。从她看见它,它就一直是那个画法,一笔没多,一笔没少。
她盯着那个笑脸,出了神。她想起沈知微的手腕。那些细密的划痕里,最浅的那一道,是旧的,泛着白。她想起那道划痕的形状——刚好是半个“微”字。伤口泛白的边缘,笔画的走向,和她上颚那半个“棠”字对得上。
原来是这样。沈知微是第一个被写的人。字写在她手腕上,一遍,又一遍。写完的那天,她留了下来,成了帮着写别人的人。她手腕上那些划痕,不是她说的“刮走记忆留下的”。
她想起上颚那道伤口。想起那个写了一半的“棠”字。想起口袋里那张染血的纸巾。
她身上,正在被一笔一笔地写上字。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镜子里那个笑脸,还在看着她。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叠好的纸巾。纸巾上的红痕,颜色深了,硬硬的边缘硌着指尖。
她想江屿。他要是知道她嘴里破了,大概会皱着眉,让她张开嘴给他看。他大概会说,别自己瞎琢磨。她以前觉得他啰嗦。现在她有点想听他说点什么。
可她不能告诉他。她连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她不知道,那个“棠”字,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写到哪一笔了,她没敢数。
楼下露台的方向,传来三声咔哒声。很轻,很闷,像什么在一下一下地按。她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打火机。打不着的打火机。江屿的。她想起那天傍晚,他叼着烟,摸打火机,打了两下,只出火星,不出火。现在,又是三声,响完,就彻底安静了。
他就在离她一层楼的地方。也在对着黑夜,攥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她不能开窗喊他。不能告诉他嘴里的字,镜子里的笑脸。要是把裂口露出来,乐园会不会顺着这个口子,一路改到江屿记忆里所有关于她的细节?她不肯当第一个试的。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谁也没敲谁的天花板。
她想起老陈。想起他咳起来之前,嘴唇动了动,挤出的那个“钥”字。钥匙。镜子。出口。想起江屿说,出口需要燃料。她不知道,她身上正在被写下的这个“棠”字,算不算燃料。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点干掉的暗红。她没有去洗。她把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只有一点凉。
她没来由地想起外婆。外婆要是看见她这样,会说什么?外婆大概会摸摸她的头,说,囡囡,别怕,外婆在呢。
可外婆不在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她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