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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笔记

傍晚,她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她穿过花园,走到长椅边。江屿已经在那儿了,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人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像在确认什么。

她走过去,坐下。长椅的木条还是凉的,缺漆的地方硌着腿。她想起下午那杯茶。想起杯底那两个字,07。想起水面漾起涟漪的时候,水里她的影子没有跟着水波晃。那个影子嘴角弯着,还是下午水里那个弯法。

她没告诉江屿。她说不出口。她怕说出来,江屿看她的眼神会变。

“你今天来得早。”江屿说。

“是你来得晚。”她说。

江屿没接话。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她接过来。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卷起来,被翻得发软。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挤成一团,有几处笔画戳穿了纸面。她凑近看,那些字,全是她的名字。

林晚棠。林晚棠。林晚棠。

写满了整页。她数不清有多少遍。有的地方写歪了,有的地方笔尖划破了纸,墨迹洇开一小团。她翻到下一页。还是她的名字。再翻一页。还是。

她盯着那些“棠”字。每一个“棠”,第三笔都歪出去,歪之前顿得极重,墨点晕开一小团。她写字的时候,也是这么顿的。外婆教她写“棠”,说第三笔要往左一点,她手不听,总要往右,一急就顿住。外婆说,囡囡,你这个第三笔,一辈子改不掉。

她写字的小习惯,怎么会出现在江屿的本子上?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字,是不是她自己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她继续翻的时候,从页缝里掉出一片极小的白玫瑰花瓣。她伸手接住。花瓣沾着一点淡金粉,跟她抽屉里那片、茶杯沿上那点,是同一种。花瓣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桂花香。

她捏着那片花瓣,指腹有点凉。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她凑近看。剩下的字淡得认不全,可她不用认全,3月17,她自己本子上就写着,她昨晚刚接过来保管的。划掉的那行,写的正是“周芸 3月17 爱百合”。对得上的那几个字,淡得像灰,可位置一个不差。划掉它的那道线下面,紧挨着一行新字:“林晚棠 3月17 爱桂花”。

那行被划掉的字下面,还有极淡的铅笔印。她凑得更近。是“周芸”两个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写了几十遍,被橡皮擦得几乎看不见。擦痕很轻,像写的人每次写完都怕被发现,赶紧擦掉。

她看着那行“周芸”。最后一笔,轻轻收锋。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棠”字。第三笔,都歪出去,墨点晕开一小团。

她抬起头,看着江屿。

“这是什么?”她问。

“我的本子。”江屿说。

“我知道是你的本子。”她说,“我是问,这些字。”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说:“你翻到最后。”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小块藏青色的伞布,边角磨得起了毛。她认得。他随身那块大些,本子里这小块是从上头剪下去的。剪口起了毛,不知剪了多少年。布下面,压着一行字。她凑近看。字淡得认不全,还是那个办法:拿她自己本子上那行,一个字一个字去对。对得上的,“周芸”,“3月17”,“爱百合”。剩下的,就当它们还在。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林晚棠”。

“你写她的地方,”她说,“写的已经不是她了。”

“嗯。”江屿说。

“全是我的名字。”

“嗯。”江屿说。

她看着他。他坐在长椅上,暮色沉下来,花园里的白玫瑰在风里晃,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什么?”她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手腕内侧。

那里本来应该写着“周芸”两个字,圆珠笔写的,早上五遍,晚上五遍。今天手腕上是空的,只留着一道没洗干净的圆珠笔印。

她盯着那道笔印,看了两秒。三年不断的字,今天断了。断的日子,和本子上周芸被划掉的日子,是同一天。

“别误会。”他说,“我写你,是因为怕忘了你。我怕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和我一起想办法出去。我们是彼此的证据。”

她低下头,又翻了一遍本子。她翻到后面某一页。那一页上,除了她的名字,还写着一些别的东西。

“她七岁打碎过一只杯子。”

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她想起那只白瓷杯。杯口缺了一个豁口,印着一圈小雏菊。想起外婆用那只杯子用了一辈子。想起杯底那两个字,07。七岁。07。

她没跟江屿说过这件事。她确定。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连自己有没有说过,都不确定了。她只知道,她没跟江屿说过。

她抬起头,看着江屿。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江屿看着她。他摸着手腕内侧那道空白的印子,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她问,“你写下来的,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我写过。”江屿说,“我翻到这一页,看见这行字。我以为是我写的。可现在你问我,我不记得我写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自己的名字。她看着那行字:“她七岁打碎过一只杯子。”

这本本子是不是江屿写的,她不敢肯定。

她看着江屿。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和。可她不敢确定,这本本子,是不是他写的。

“你写的这些。”她说,“你记得吗?”

江屿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得你。”他说,“我记得你捏着烟,捏软了都没抽。我记得你说‘看看你够不够清醒’。你外婆叫李秀兰,你妈妈微信头像是一棵桂花树。可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些。”

他顿了顿:“我每天翻这本本子。我以为我记得。可你问我,我才发现,我不记得我写过。”

她看着他。她心里那点温热,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名字。她想起他说,我们是彼此的证据。可如果这本本子不是他写的呢?

沈知微。她的房间,她床板底下的字,她本子上的批注,沈知微都碰得到。沈知微能进江屿的房间吗?她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老陈扛着水壶从长椅边路过,脚步顿了半秒,没看他们,眼睛盯着水壶嘴流下来的水,轻飘飘撂下一句:“风大,本子拿稳,别被吹乱了页。”

说完,他慢悠悠往花房走,没回头。

她看着老陈的背影。风不大。本子在她手里,拿得很稳。她不知道,老陈为什么说这句话。

“你信我吗?”江屿问。

她答不出来。

她看着江屿。她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自己的名字。

“我信你。”她说。

江屿看着她。他低下头,把本子合上,收进外套口袋里。

“等你出去了,”他说,“这上面的人,就都完成了任务。”

任务。她愣了一下。这两个字不像他说的。像这栋楼的话,从他嘴里漏出来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突然愣了一秒。她一直记得,江屿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梨涡。可暮色里他笑起来,梨涡像长在右边。她看了一眼,天太暗了。她告诉自己,是光的问题。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可她看见,他攥着本子的手已经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