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梦里的日夜换了两轮,乔南再次从睡梦中睁眼。
天花板阻隔了更远的天,乔南知道,她醒了,真真正正的醒过来了。
那位卖红薯的大爷还是立在小区路旁,两手揣在袖子里,呼出的气带着些白。
乔南还是和往常一样打着招呼,买了两个红薯,边走边往学校的方向走。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乔南和落木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偶尔乔南思考她对于那个橘红色蒲公英的女孩的感情,又被窗外落叶敲窗的声音打断,视线又回到了作业上。
禁不得细想。
乔南思绪回归,看向单词本上的单词,又开始记起来了。
落木呢?
天使也不是天天飘在这个认真的女孩儿身边的,她手上提着一盏灯,里面藏了一缕太阳的光,接引良善的灵魂时,能让人觉得不大拘束。
神特批落木能够待在乔南身边,但并不代表落木能够把一切接引的工作推掉。
她努力去做,做身为一个天使应该做的事情,等日头将尽,又回头去看灯火下那个还在动笔杆子的乔南,便又觉得满足。
直到蝉鸣声从地底被带到绿荫里,一阵接一阵,传到风扇吱呀声的尽头,落木破天荒的,又出现在了乔南的面前。
“我这几天要陪在你身边。”落木好好立在乔南书桌旁,翡翠一样的眼睛里全是认真,泛着点盈盈的水光,“我特地请了假,父同意了!”
她说她请了假。
乔南支着脸,碎发遮住了些眉眼的轮廓,但开心却是一点没少的。
现在乔南的头发又长了些,烟花散去后的新年到现在,她都没有再去剪头发了,只是还是不太喜欢扎高马尾,平时在家还好好扎着,一旦出门,就伸手重新扎一个低马尾。
她的旁边还堆了几本书和错题集,杯子里的水从温到凉,最后进了乔南的喉咙。
乔南的高马尾晃了晃,最后把碎发撩开,一整张脸靠近落木,在不近不远的位置,看不见落木一整张脸,她问:“怎么突然想着陪我了?”
“我听说高考很重要,我想着陪陪你……”落木回答的直白,橘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耳朵,好像连同一些杂音也被一并隔开,“还是说你不想我陪着你?”
后一句充满委屈和不可置信。
怎么会呢?乔南看着落木,因为这位天使是站着的,乔南不得不仰着头,发尾和背脊隔着薄薄一件衬衫摩擦。
空调温度不低,刚好适宜。
乔南仔细看了看落木,看她脸上的雀斑,看她湖一样的双眼,看她橘红色的长发,最后视线又落了落,又看向了颜色稍亮的唇。
乔南摇了摇头,不太短的头发也跟着晃荡:“怎么会呢?我只是高兴,很高兴!”
落木的委屈和不可置信消失在了脸上,或许连心里的那点小情绪也被自己扫了个一干二净,笑容又重新挂到脸上。
那几天乔南过得有些忙碌,可能是高考这根绳子在人面前悬太久了,真快到了时候,人反倒又闲适起来了,人心浮躁,连带读书声里都混了点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乔南两年没换过同桌,洛愿和同样,两个人憋着股子劲,全用在和对方比拼成绩去了,却也真的成了朋友。
读书声在下课铃响后瞬间淹没了停下来的读书声,乔南听了个大概,就在那会,她才想起来自己和别人的高三到底差了点什么。
——她们的毕业照还没有拍。
“说是在明天,我们和前几届拍毕业照的时间都不太一样诶,好奇怪。”
“据说是校长找人算得好日子,不知道准不准……”
“准吧,这样还能保佑我多考几分呢!”
……
准吧,这几天天气挺好的。乔南看着窗外,想起自己在手机上看的天气预报。
前几天阴风阵阵的,实在不像是夏天的样子。
乔南注意力拉回,看向桌面,那里只好好摆着零散几本习题了,翻开来一看,拢共还剩下三四张没写。
快高考了,老师都走起了温和路线,题目不往刁钻里讲了,连同复习了好几遍知识点,现在也只是一味强调基础。
乔南和洛愿和,明目张胆,成为了老师课堂上的反叛分子,写起了试卷,还比起赛来。
最后赛程从开始到结束,结果被分成三部分,乔南赢,洛愿和赢,还有被老师发现。
但乔南现在却忽然犯了懒,不愿意再动笔写了。
她翻了翻卷子,捡了几题好写的写,最后把单词翻出来,又开始记单词了。
浮躁容易传染,乔南不幸中招。
章悯繁悄摸走过来,耳垂上的银质耳钉被换成了消毒管,但人还是看起来张扬的,看来人的气质无关饰品。
此刻学委眼睛亮晶晶,乔南觉得章悯繁憋着坏,还想拖人下水。
课间大多数人都选择休息,毕竟学习真的是件累事,叽叽喳喳的麻雀也要休息的。
“晚上把自习课翘了吧!”看吧,坏事找上门来了,甚至还记得自己远方的革命战友,想跨班级教唆,“徐安也一起喊上,我们出去玩。”
乔南看着章悯繁,觉得手痒,她觉得这场教唆来的很及时,她连队友都不用找了,因为现成的来了,她想和章悯繁击个掌:“去玩什么?”
“不知道,先出去再说。”章悯繁自己也不知道翘晚自习出去到底要干什么,但是管他呢,先出去再说,于是转头看向停笔的洛愿和,手撑着她的桌子,向统一战线队友乔南同志——的同桌发出诚挚邀请,“去不去?”
洛愿和的笔放下了,眼镜框被她伸手扶了一下,乔南和章悯繁听见洛愿和说:“为什么不?”
策反相当成功,章悯繁高兴坏了,提着她们两个人就往徐安班级走,最后又鬼鬼祟祟的把徐安喊出来。
章悯繁刚说完,徐安觉得自己不能被落下,三秒没过瞬间就答应了,觉得不够保险,她还再三叮嘱不能丢下她跑出去,不然绝交云云。
晚上到的很快,至少在闲暇时间少的可怜的高三生活里,很快。
徐安出了教室门,转头看见楼下三个人站的光明正大,不远处是巡逻的教导主任,手里的保温杯比一茬又一茬的学生历史更久远,里面是永远都喝不尽的水和洗不掉的茶香。
但是徐安无暇顾及这些,她觉得逃课首战能不能告捷全得靠自己。
徐安下楼下的很快,老师在晚自习的时候很少巡逻,只是偶尔从办公室出来,活络筋骨一样溜达到班级门口,前门或者后门,看两眼,又慢慢溜达回办公室。
徐安运气不算差,下楼撞进三人围成的包围圈,搂着人就哒哒哒地跑了,刚好和教导主任错开。
徐安松了一口其他三个人都不知道的气。
乔南三人看徐安指路,两眼放光,扬言要去尝晚上最早的一份烤冷面。
但被拦在了离开学校最后的一步,校门口的保安大爷穿着老头衫,躺在自掏腰包买的椅子上,往最佳保安字样的茶缸里吹气。
“我们可以翻墙!”徐安不服气,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徐安虽然人没真翻过墙,但是秉承着“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的高尚理念,她下午的时候重新复盘了一下抽屉里那本校园文小说,还特地请教了班里的翻墙老手。
现在她坚信,翻墙不过是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抓住墙,帅气一翻,最后跨墙落地。
“有点高。”洛愿和稍微仰了仰头,打碎了徐安的帅气翻墙梦。
乔南也觉得高,没有点什么东西垫在脚下,她们连墙顶都挨不到,身后时不时有人经过,但也没人真正发现她们。
章悯繁为自己一时上头的的想法感到后悔——至少应该先摸清怎么出学校,而不是困在学校里。
她们大概是最失败的逃课学生了。
洛愿和往后退了些,往前助跑起跳,还真给她抓住了墙顶,但是半空没有落脚点,她借不上力气,又被在地上站着的三人接下来了。
“乔南……”有人在乔南身后轻拍她的肩,声音是熟悉的,前几天刚聊完天。
乔南觉得有救了,逃课计划不用半路夭折灰溜溜跑回教室了,连原本就显得高兴的笑容都显得更加开心,她转头幅度没有多大,但还是在被枝叶遮掩的灯光下看见了几缕橘红色的头发。
——是落木。
落木又往前挪了挪,这下乔南能看见她一整张脸了,两颊带着明显的潮红,眼睛里盛着整个春日的雨水。
乔南眼里又有了点担忧,天使会这样子吗?
落木摇头,示意乔南用不着担心,人带着点兴奋,做成了什么非常大的坏事的猫一样:“你们可以从那边走,那边有人搭了个可以爬上墙的土堆。”
有天使助力就是不一样!乔南开心得不得了,觉得她们件事就是一群幸运儿,连天使都来为她们的逃课计划添砖加瓦。
她简直想使劲抱住落木,再在这朵橘红色的蒲公英上亲一口,狠狠地!
“我们往别的地方走走,说不定能遇上别人翻墙的工具呢?”乔南笑眯眯地开口,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落木的提示总算让乔南因为逃课热血沸腾的脑子稍微冷却,想到借助“前人”的便利,“毕竟逃课的不止我们嘛。”
好提示。
徐安总算不执着于这一面自己翻不过去的墙了,四个女生又浩浩荡荡往另一边去,那一边正好是落木所指的方向。
四人走走又停停,最后因为有落木的提示,乔南非常“不经意”地发现了一个隐藏在灌木丛里堆着的砖堆。
“他们真的很努力了。”连徐安都忍不住发出钦佩的语气。
虽然很夸张,但在很多时候都不能小看一个向往自由的高中生。
土堆被掩在灌木丛里,被压得严实,大雨都不一定能带走多少这上面的泥土,最上方还贴心地放了几块不知道哪里顺来的砖头。
对身量不高的同学非常友好。
乔南忽然就明白了落木两颊的潮红是哪里来的了。
乔南下意识看向侧后方,但是只看到了洛愿和的脸。
落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悄悄地消失了。
她躲在枝叶的空隙中,树叶挠她的脸,她却看向乔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