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火焰与黄历
七月的山林，像一座巨大的蒸笼，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每一片树叶和每一寸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汁液被烘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苦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形成夏日山林特有的浓烈而窒闷味道。
蝉鸣声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地刮擦着人的耳膜，更添几分燥热与焦灼。
归洛靠坐在林区边缘哨所旁一棵老松树的荫凉下，微眯着那双细长的柳叶眼，内眼角如钩，外眼角微翘。
即使是在休息状态，也依然显得锐利有神。
古铜色的皮肤在树影斑驳中泛着健康的光泽，身上那套丛林虎斑迷彩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后背，左臂因尺骨骨折固定着绷带，悬在胸前。
按照规定和医生的强烈建议，他本应在基地静养，但他天生闲不住，更不习惯脱离队伍的感觉，便主动申请到军区辖内的执勤点进行适应性恢复，名义上是休养，实则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干活。
何况这一带山林的防火巡查，本就是他们和森林消防共建的职责。
“所以，洛哥，你就真再也没吃到过那种栗子酥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穿着橙黄间荧光绿抢险救援服的年轻消防员高珏凑了过来，行云流水地坐在归洛旁边的石头上。
他唇红齿白，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未经世事的灿烂笑容，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这就是你今天要我陪你值班的理由？”归洛眼皮都没抬，用没受伤的右手随意地拍了拍高珏救援服上反光条，“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说着，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高珏连忙拽住他的作训服袖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别呀，洛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还不行嘛？这鬼天气，守着林子又热又无聊，你就当给我解解闷，讲讲呗！”
他眨巴着眼，“再说了，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去一线，又没个女朋友需要陪，跟我聊聊天怎么啦？”
最后几句歪理，倒是堵得归洛一时语塞。
他重新坐了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绿色林海。记忆深处，点心的味道早已模糊，只剩下执念的轮廓。
他后来确实试过很多家点心铺子，甚至托战友从各地带回号称地道的栗子酥，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是太甜，就是太腻，要么就是少了那缕若有若无，画龙点睛般的椰蓉清香。
或许，少的从来不只是配方和手艺，更是那个特定的春天，那个特定的人所赋予点心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但既然物是人非，那么过多的执念便也不必再有。
高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许了，更是来了劲头，仰天长叹，语气夸张：“唉！真想尝尝那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道，能让我洛哥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看来我是没这个口福咯……”
他完全没注意到归洛神色的细微变化，还在自顾自地咂摸着想象中的滋味。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归洛一记不轻不重的板栗。
“哎哟！”高珏夸张地捂住额头，龇牙咧嘴。
“成天收那么多家里寄来的零食快递，堆得宿舍都快塞不下了，还堵不住你的嘴？”归洛舒展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右臂后撑，仰头望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极好，蔚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澄澈干净得让人心旷神怡。
他轻声呢喃，像是说给高珏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更何况，有些事情，无需纠结。”
高珏揉着脑袋，撇嘴争辩：“洛哥这是嫉妒！伯母不给你寄吃的，大不了我分你一点嘛！”
归母不寄别的，向来只寄过来院子里的樱花。
高珏和归洛是老熟人了，自然知道归洛母亲多年不变的习惯。
归洛参军离家后，无论他身在何方，每个樱花季过后，总能收到一小袋来自故乡庭院颜色依旧娇艳的落樱。
这次送来的那一小包，也是一样。
被他随手撒在了林子北边一棵他认为长得最挺拔的松树下。
也算是一种无言的慰藉吧。
这个举动被高珏看到后，念叨了老长时间，说他暴殄天物，嚷嚷着哪怕留几片给他做书签也好。
归洛懒得跟他争辩这些孩子气的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随意地扫过北边的林木。
刹那间，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在那片他再熟悉不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深处，先是突兀地升起一缕极细的因高温而扭曲向上的烟气，紧接着，几乎不容人反应，一抹刺眼灼热的橘红色火焰猛地蹿了出来，像毒蛇的信子，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和植被。
发展得迅捷而凶猛。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归洛豁然起身，因动作过猛牵动了伤臂，一阵刺痛传来，但他完全顾不上，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变得低沉凌厉：“高珏！拉警报！”
高珏正沉浸在零食之争的委屈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一哆嗦，但常年严苛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向哨所墙上的手动警报器！
“呜——呜——呜——！”
刺耳尖锐的消防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山林午后虚假的宁静，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高珏这时也终于看清了远处那抹迅速扩大的橘红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警报拉杆的手都有些发抖。
“快！去拿灭火器！”归洛低吼着，下意识就要往火场方向冲。
但脚步刚迈出，他猛地刹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虎斑迷彩作训服，在火场高温下极其易燃且过于隐蔽，这样毫无防护地冲进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加之，高珏经验不足，自己手臂受伤行动不便。
电光火石之间，他强行扭转方向，朝着与火场相反最近的山下村落狂奔，边跑边用尽全力，朝还在望着火场发愣的高珏嘶声大喊：“高珏！”
高珏被这充满威严的声音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身体：“是！”
“待在原地！关注火势变化，不允许单独行动！”
“一切行动，待你们中队长到场后进行。你要绝对服从指挥！不许冒进！听明白了吗？！”归洛的声音在持续尖啸的警报声中，异常清晰严厉，不容置疑。
“可是我……洛哥你……”高珏看着归洛奔向村庄通知疏散的孤独背影，又看看那越来越大的火势，急得眼眶发红，跺着脚。
“这是命令！”归洛头也不回，斩钉截铁的吼声穿过树林，重重砸在高珏心上。
警笛声持续尖啸，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咒，一声声敲在归洛的心上。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虽然他的主要职责并非森林消防，但作为经历过无数次火场考验的军人，他太清楚山火的可怕和无情。
一旦成势，借助风力和干燥的植被，蔓延速度极快，破坏力惊人。
有太多过往，毋庸赘述，不言而喻。
可世间之事，大多难料。
谁能想到这场明灭，远去的，不只那片被保护了许久的林子。
还有，天人永隔。
“铃——铃——铃——！”
尖锐急促，毫无间隔的警铃声，像一把冰锥，猛地刺破梦境，将归洛从那片灼热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呼喊中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休息室的门被“砰”地推开，强烈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昏暗，队员小满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口，语速又快又急：“队长！有紧急任务！”
归洛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梦境残影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身下床，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橄榄绿常服腰带，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边利落地系上，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神情已恢复惯有的沉稳：“什么情况？”
“市中心医院！十五楼，一名产后抑郁的年轻母亲抱着刚出生两天的婴儿要跳楼！现场情绪极度不稳定，民警已经控制不住场面，需要我们的高空救援支援！”小满紧跟在他身侧，语速飞快地汇报。
“通知抢险救援班，携带高空救援装备，安全气垫立即登车！联系交警指挥中心，请求对医院周边道路进行临时交通管制，为云梯车开辟通道！命令通讯班保持与现场民警和医院方的实时联系！”
归洛一连串指令清晰冷静地发出，脚步不停，迅速穿过走廊，走向已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汇合地点。
此刻，他脸上所有属于梦境的脆弱和恍惚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消防指挥员的专注与冷峻。
与此同时，魏冉冉正站在市中心一家新开业的大型商场门口，有些无奈地看着手机导航上闪烁的光标。
离开两个月，这座城市仿佛又陌生了几分，周边街道几经改造，她凭着记忆走，竟然硬生生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商场正门。
“看来今日确实不宜出门。”她抬眼瞥了瞥商场大门上花里胡哨的标志，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打算进去采购食材。
所有涉及专业知识及岗位，未经考究，感谢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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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焰与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