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每个人的脸照得苍白而清晰。
大厅入口处忽然涌进一群人,不是井然有序的,而是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躁动,像一股浊流冲破了医院的宁静。
这些人大约有二十来个,大多是青壮年男性,穿着沾有矿尘的工装或廉价的夹克,他们堵住了大厅的出口和通往楼梯的通道,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汗味、烟味和一种无声的敌意。
白译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挡在林薇身侧,但他的动作被林薇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我记得你就是林振寰的私生女吧?”黄毛开口了,声音刻意拔高,确保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怎么着,山鸡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来我们这穷山沟视察工作呢?好显摆你拿好不容易拿到的身份?”
那黄毛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紧绷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劣的金属链子,他嘴里叼着半截烟,斜着眼打量林薇,眼神里混杂着挑衅和某种表演性的凶狠。
他身后的几个人发出附和的笑声,但那笑声干巴巴的,更像是为了壮胆。
这些人,显然是村里的人。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为难一切来自集团的人,为的是提高后续矿工的报酬以及争取到金矿的股份。
林薇没有立即回应。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黄毛的鞋子很新,与他的穿着不搭;他的手指干净,没有矿工特有的茧子和污渍;而且他的眼神在说话时下意识地瞟向侧门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谁。
“我叫林薇,寰宇集团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如你们所知道的,我是林振寰的女儿,私生女也好,婚生女也罢,如果你们有看过新闻,应该知道,目前就连寰宇集团都承认了我的身份,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林家人,今天,我来医院看望受伤的工友。请问你是?”
她的用词很讲究——“工友”而不是“工人”或“伤者”,这是一个微妙的定位,暗示着某种共同身份。
黄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愣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我是谁?我是王老四的侄子!”他挺了挺胸膛,“我叔在你们矿上砸断了腿,现在还在楼上躺着呢!你们这些黑心资本家,就知道赚钱,不管工人死活!”
这话像是一个信号,他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没错!黑心资本家!”
“赔钱!快赔钱!”
“我要给我家人一个说法!”
“打倒资本主义!!”
……
人群骚动了起来,这些人跃跃欲试,缩小了包围圈,就像是把猎物困在中心的猎狗,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目标,恨不得一瞬间一起扑上来,将猎物吞噬殆尽。
白译的身体绷紧了,但林薇依然面不改色。
她甚至微微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黄毛的距离——这个动作很冒险,但效果显著。
当两人之间只剩下两三米时,黄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副凶悍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
林薇冷笑了一声。
“王老四同志在哪个病房?”林薇问,语气像在询问一个普通的探视信息,“我正要去每个病房看望大家。你叔叔的伤势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又是一连串实际的问题,完全绕开了黄毛准备好的控诉剧本。
“你......你少假惺惺!”黄毛有些磕巴了,但很快找回状态,“看望?带钱来了吗?带赔偿方案来了吗?我叔两个儿子都在上学,家里就靠他一个劳力,现在腿断了,你们打算给多少钱?”
“赔偿方案需要集团、村委会和工人代表共同协商制定。”林薇回答,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这正是我这次来的目的之一……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了解每位伤者的具体情况和实际需求。每个人的家庭状况不同,伤势不同,未来的工作能力评估也不同,一刀切的赔偿标准是不负责任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黄毛脸上移开,扫向他身后的人群。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有担心,有不信任……这些都是应该的,如果我的家人在工作中受伤,而公司半个月都没有拿出一个让人安心的方案,我也会愤怒。”
这番话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黄毛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立刻提高了音量:“说得好听!你说的话算数吗?你不过是小三的女儿罢了,林振寰派你来,明显没有诚意!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打官腔!我们要的是实际行动!是现在就拿到手的钱!”
“哦?那么……”林薇忽然反问,“你觉得应该给多少?”
这简单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得黄毛再次愣住。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显然,他背后的指使者没有给他准备这个具体答案。
看到他这副窘态,林薇心中有数。
这个人,只是在某个人的安排下,起哄的,专门为难谈判人员罢了,真正狮子大开口的人,藏在后面,说不定,还是一个笑面虎。
“我......我怎么知道!”他梗着脖子,“反正不能少!一条腿,至少......至少得五十万!”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卞下村,五十万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薇没有对这个数字做出评价,而是继续问道:“那么这五十万,是一次性支付,还是分期?包含哪些部分?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未来劳动能力损失......各占多少比例?如果一次性支付,你叔叔未来的康复治疗费用谁来承担?如果他康复后还能从事轻体力工作,这部分收入损失怎么计算?”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实际,每一个问题都暴露了黄毛——以及他背后的人——准备的粗糙。
他们只想到了“要钱”这个口号,却没有想过钱的构成、支付方式和后续问题。
黄毛的脸色开始发红,额角渗出细汗,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些人看向黄毛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
“我......我们不管这些!”黄毛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反正你们得赔钱!不然就别想走出卞下村!”
这句话越界了。
威胁的意味太明显,连他身后的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在旁边拍摄的记者将这一切都露了一下,对着黄毛白眉赤眼的表情拍了好几张。
“快发出去,今日头条!林振寰私生女探访矿难事故人员。”
“你先把这个短视频发在我们的公众号上,要快!”
“快联系台里的人,加派人手过来!这几天矿上怕是有大新闻!”
……
记者们也行动了起来,聚光灯闪烁,刺得人眼疼。
就在这时,侧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喊道:“黄伟!你在这儿胡闹什么!”
众人寻声看去,那人大约五十岁,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夹克,脸上带着看似和善的笑容,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林薇一眼就认出了他——资料照片上的叶和兴。
哦?
主角登场了。
林薇一挑眉。
不只是他,就连这个黄毛的名字,她也知道了。
黄毛在看到叶和兴后,气势明显弱了一截,但还是嘴硬:“叶叔,我这是在替工友们讨公道!”
“讨公道?你这分明是在胡闹!”叶和兴快步走到人群前,先是对林薇歉意地点头,“不好意思,林小姐,年轻人说话做事比较没轻没重的,冒犯了您,您不要见怪,我是卞下村的村长,我姓叶,叶和兴。”
林薇一笑:“叶村长好,久仰大名。”
“林小姐早上好,早就听说林小姐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两人看似是在互夸。
背地里一个在说人名声狼藉,一个在说人精于算计。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叶和兴转向黄毛:“讨公道就是带人堵医院?就是对着来探望伤员的公司代表大喊大叫?你叔叔知道你这么干吗?”
“我......”黄毛语塞。
叶和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而面向人群:“大家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陪床的陪床!林小姐是代表集团来看望伤员的,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有什么诉求,明天村委会开会,派代表正式谈!”
他的威望起了作用。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转身离开,有人犹豫张望,但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眼神在叶和兴、黄毛和林薇之间游移。
林薇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刻。
如果她任由叶和兴处理,那么她将失去与这些村民直接建立联系的机会,表面上,叶和兴在做好人,其实他在逐渐掌控林薇对这件事情的处理。
她必须自己破局。
“叶村长。”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清晰,“大家有情绪是正常的,既然来了,不如我们一起上楼,去看看王老四和其他伤员?黄......”她看向黄毛,“黄伟,你带路如何?我也想当面听听你叔叔的想法。”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
就连叶和兴都愣住了。
黄毛更是措手不及:“我......我叔在睡觉......”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医院门口吗?你怎么知道他在睡觉?”
“我……我叔叔这个点基本都在休息!不行吗!”
“当然可以,那就等他醒来,我们再看他。”林薇微笑道,“我可以等的,我们可以先去看看其他伤员,等我了解了医院的情况,了解了每个人的伤情,你叔叔应该就睡醒了。”
黄毛提高了声音:“你……你你说要探病,但是你什么都没带,这算什么?!”
说到这里,白译也看了一眼林薇。
确实,这一趟,他们什么都没带,甚至连指挥部都没有去,直接就来了医院,现在汽车上也没有什么能当做是礼品的东西,就这么空手过来,说是探望病人,代表集团,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林薇却不着急。
她沉声回答道:“东西,自然有人会送过来,别担心。”
“嗯?这么说,你们没带咯?”黄毛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直接提高了声音,“大家看看!这算什么探病?!这就是他们集团的诚意吗?叫一个私生女,两手空空地过来看病?!”
叶和兴喝到:“黄伟!不要乱说话!林小姐确实是振寰先生的女儿,这也是集团公开承认的事情,既然人家决定了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就不会赖账,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林薇听着叶和兴的话,内心想着:不愧是水浅王八多!
这些话,表面上看是对黄伟说的,实际上是在敲打林薇,她代表的是集团的人,这一次来,就得拿出自己的诚意。
尤其是在对着这么多镜头的时候……
林薇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她注意到有很多陌生面孔的年轻人们正紧紧围绕着他们,眼神充满敌意和不满,如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或解释,看起来绝不会轻易放行。
在这群人的外层,则是一群手持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记者们,他们敏锐地捕捉着现场发生的一切细节,并不断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幕。
此时此刻,人群、医院以及这场闹剧中的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稍有不慎便可能演变成一则对集团形象极为不利且引起轩然大波的重大新闻事件。
这才是刚来的第一天。
就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黄伟和叶和兴,一老一少,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着打对台戏啊。
好个卞下村。
好个卧虎藏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