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辆缓缓驶离繁华喧嚣的市区时,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悄然飘来了几朵厚重的乌云。
这些云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慢慢地汇聚在一起,越积越多,最终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天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层天幕变得越来越低,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渐渐地,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潮湿闷热的感觉,就好像有无数微小的水分子在四处游荡、漂浮一样。
这种奇异的氛围让人不禁心生烦躁和不安,但又无可奈何。
就这样,汽车继续向前飞驰,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前方道路两旁的景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视线也受到了极大影响。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突然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雨点开始敲击车窗时,越野车正驶过最后一个收费站。
林薇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抬起,望向窗外。
雨幕之中,远山只剩下墨色的剪影,盘山公路在车灯照射下蜿蜒如蛇,自己似乎已经身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完全没有了城市的喧嚣,满眼都是青山绿水的惬意。
——资料显示,卞下村就在山坳深处,那座争议的金矿则在更远的山脊线上,再过去,这里交通不便,因此开发程度也比较低,如果不是地质考察队发现了这里的金矿,这里或许还是一个贫困山区。
“还有四十分钟车程。”驾驶座上的白译平稳地转动方向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没有立即回应。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小白给的平板电脑,电脑登陆着□□,何夕已经将擎山计划所有材料全都打包发给了她。
翻动着电子文档里那些伤亡报告的照片——矿工们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家属悲痛的面容,还有矿山入口处黑压压的静坐人群,每一张都像在无声地质问,金矿出事,安全生产的责任究竟该由谁负责。
“八个人还在医院,其中两个伤势严重。”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医疗费用是公司在垫付,但家属要求额外赔偿。”
“而且他们拒绝了公司提出的初步方案。”白译补充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叶和兴村长的态度很强硬。他坚持要见集团‘能拍板的人’。”
能拍板的人,说到底,是林振寰本人,但是这样的小事,林振寰是不可能亲自出面解决的。
顾怀远虽然现在是名义上这件事情的总牵头人,但就目前为止,赔偿事宜还没有谈好,因此他也选择了避而不见,这样能压低对方的谈判预期。
可叶和兴村长也不是吃素的,他当了四十年的村长,自然知道开采金矿是本村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可以说是全体村民祖坟一起冒青烟求来的发财机遇,恰好出现了开采事故,他正好借题发挥,要提高赔偿金额和雇佣金额。
钱这个出发点,使得贫困的村民们一下子团结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绳。
他们带头闹事,头带白布,每天在矿产门口抗议,甚至在各类媒体上发表小视频、小文章,激起舆论关注,大喊寰宇集团不负责任,对受伤矿工不闻不问,他们团结在一起,就是想为出事的亲人朋友讨要一个说法,为继续在矿山工作的村民们求一个人道主义。
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都只不过是为了账目上的数字罢了。
这一点,林振寰知道,顾怀远也知道。
但这个项目,寰宇集团只有开发权,没有所属权。
也就是说,所有项目的流程,资金都需要过相关部门的审计,并不是一言堂地说提高报酬就能提高报酬的,日后审计结算,反而会被质疑集团内部是否有人和卞下村的人相互勾结,从而浪费国家资源,届时将更不好处理这件事情。
久而久之,双方僵持不下,一时之间反而形成了困局。
连顾怀远这个老狐狸一时之间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倒是林薇,一口答应了下来。
“小姐,恕我直言,这个项目,不是一个好的机会。”小白开着车,没有回头。
他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林薇想借着这件事情,在林振寰面前表现一番,提高自己和弟弟在林家的地位。
但在白译看来,林薇太着急了,有点儿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这个项目,可以说是出力不讨好,现在正是矛盾激化的阶段,如果这个时候鲁莽地一头撞进去,怕是会成为背锅侠。
顾怀远,就需要一个背锅侠。
“我当然知道顾怀远在打什么主意。”林薇关闭平板,靠回真皮座椅,“他无非是想卖我一个人情,如果我能解决这个事情,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我出现了什么问题,他可以把所有问题都推在我身上,到时候反而可以卖温情一个人情……这个人,精明得很。”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在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
白译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既然您能猜到他的‘良苦用心’……”他终于说,“为什么还愿意接下这个事情?”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林薇平静地说,“这件事情热度一过,温情必然出手,上次林绍受伤,我们算是彻底得罪了温情……不主动做点什么,就只能等着被收拾了。”
越野车驶入一段颠簸的路面。
林薇稳住身形,望向窗外黑暗中的山影:“所以我更不能失败。”
“恕我直言,小姐。”白译难得真诚地说道,“您太年轻了。那些人等着看您犯错。矿山事故本身就够复杂了,再加上叶和兴——那个人不简单。他在卞下村当了二十年村长,根基深厚。这次的罢工,表面上是为受伤矿工争取权益,但背后有没有其他动机,很难说。”
这还是小白第一次在她面前分析利弊。
之前的小白,总是机械化地执行主人的所有命令。
现在的小白,似乎不仅仅是一个管家,更多的考虑角度,似乎是从林薇本人。
他似乎也在担心林薇斗不过林家那些老狐狸。
林薇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这是她上车前打印的,何夕没有收录在电子资料里的一些背景信息。
“叶和兴,五十八岁,妻子早逝,有两个女儿,长女叶清五年前自杀身亡,幼女叶灵从小心智不全,呆呆傻傻,养在村里……”她念着上面的信息,“有意思的是,三年前,他的小女儿突然到裴澈的诊所就诊,并在裴澈的介绍下,去了著名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心智康复治疗,而这一笔康复治疗费,是由一个博爱基金会资助的。”
白译的眉头微微皱起:“博爱基金会?”
“有意思的是……周叙白,是这个基金会的名誉理事。”林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交织。
“您认为这次罢工背后有周总的影子?”白译问。
“我不知道。”林薇诚实地说,“但巧合太多,就值得警惕。矿山事故发生在半个月前,受伤工人八名,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设备老化和操作不规范,但工人们坚持说,是管理层为了赶进度,无视安全警告,想把这些问题都推到集团身上,我想,这是目前最应该先解决的矛盾。”
“的确,叶和兴利用了这个机会,把事态扩大。”白译接话,“媒体报道从半个月前开始激增,今天上午已经有省里的记者到了现场。”
“所以我们必须先去医院。”林薇说,“矿山口的对峙是给媒体看的舞台,真正的突破口在那些受伤的人身上。他们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最可能说出真相的人。”
白译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您出现在医院,可能会被解读为示弱。那些人会认为您不敢去矿山面对罢工队伍。”
“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好了。”林薇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让他们先建立‘林薇是个软弱继承人’的印象,没什么不好。重要的是,我要听到没有被叶和兴过滤过的声音。”
车灯照亮前方一块路牌——“卞下村,5km”。
雨下得更大了。
林薇话锋一转,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驾驶座的小白:“小白,我有个问题。”
“小姐请说。”
“一直以来,你都是作为照顾我们的人,跟在我们身边,为什么这一次,好像你对所有事情都已经事先了解清楚了,你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参与者?”
“……”
“这是谁的意思?是林振寰?还是温情?”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戒备。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但突如其来的转变,还是让她警惕。
白译沉默了好一会儿,沙哑着声音回答道:“……小姐无须担心,您只需要知道,在矿山这件事情上,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我会大力协助您,一直到您顺利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