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这本《不规范病历》终于到了该移交档案管理员的时候。
先声明，这不是遗书。
遗书这个词太严肃，不符合本人一贯活泼、明亮、略显浮夸的气质。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份补充病历，专门记录那些正式病历不会写、医生查房不会问、我当面又不太敢说的话。
比如，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
比如，我有多心疼你。
比如，我其实也有很多不甘心。
还比如，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过你。
《第一次见面记录》
患者温照野，男，二十三岁。
主诉，遇见一个过分严肃的志愿者。
初步观察，对方疑似医学专业，推轮椅前会确认刹车、输液管、地砖缝，语气冷静，表情很少，像医院规章制度临时变成人。
补充说明，长得很好看。
这一条当时没有写，是因为患者本人需要保持矜持。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
你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白色志愿者马甲，衣服上还有折痕，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某种很规整的人生里走出来。我那时候故意逗你，说你像推轮椅前要查指南的人。你没怎么笑，只低头看检查单。
我以为你无趣。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无趣。
你只是把自己关得太紧。
你推我进电梯的时候，站在我旁边，替我挡开人群。我低头看见你的手，指节很白，搭在轮椅把手上，力道轻，却一直没松。
那一刻我想，这个人应该照顾过很多人。
也可能，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没人允许他只做一个小孩。
《关于周砚行的初步诊断》
姓名，周砚行。
年龄，二十三。
症状，过度负责，长期忍耐，习惯性忽略自身需求。
并发症，吃饭太快，睡眠不足，皱眉频率偏高。
治疗建议，按时吃饭，偶尔发呆，学会接受别人心疼。
备注，此人极其难治，需长期陪伴。
周砚行，我其实很早就看见你了。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总是站在安全的位置，问我疼不疼，吃了多少，睡得好不好。你很少说自己。你爸爸的事，你说得那么轻，像只是在讲别人家的旧新闻。
可我听得出来。
有些痛，时间过去很久，还是会留下形状。它不一定每天都疼，可人一碰到相似的场景，就会下意识发紧。
我那时候很心疼你。
真的。
你总是心疼我，可你不知道，我看见你赶来医院时的脸色，看见你为了我的检查结果一夜没睡，看见你站在病房门外低头查资料，我也会很难受。
我想对你说，周砚行，你已经够苦了。
生活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把那么多东西放到你身上。你还没来得及学会撒娇，就学会了懂事；还没来得及犯错，就学会了可靠；还没来得及好好哭一场，就学会了以后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可是我遇见你的时候，偏偏又把更重的东西交给了你。
我很喜欢你。
也很心疼你。
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分开过。
《告白前观察记录》
患者温照野，心率异常。
诱因，周砚行看过来。
临床表现，嘴上继续开玩笑，心里已经乱成病房抽屉。
处理方案，假装无事发生。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那天，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太不会藏了。
你看我的时候，不像志愿者看病人。志愿者会关心，会体贴，会保持距离。你也保持距离，可你的距离里全是克制。你想靠近，又怕我不舒服。想问我疼不疼，又怕我觉得被盯着。想留下来，又怕自己越界。
周砚行，你那么谨慎，喜欢却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
我看得见。
所以我先问了。
问出口的时候，我其实很怕。怕你说是，也怕你说不是。
你说是，我就会舍不得放手。
你说不是，我又会觉得自己太贪心，连快要没有以后的人，也想要一次被爱的证明。
那天你说喜欢我，我心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难过。
我想，完了。
周砚行这么好的人，真的要被我拖进一段注定很疼的感情里了。
可是下一秒，我又很自私地想，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想被你喜欢。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爱会让人变得很勇敢，也会让人变得很不像自己。
《恋爱期间病程记录》
温照野，确诊恋爱。
主要症状，看到周砚行会高兴，收不到消息会失落，牵手时心率不配合，听见“想你”会短暂失语。
治疗效果，良好。
副作用，舍不得。
跟你谈恋爱以后，我经常觉得不真实。
我以前想过很多恋爱的样子。可能会在学校里遇到一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熬夜聊天。会吵架，会冷战，会因为很小的事和好。恋爱应该慢慢来，慢慢熟悉，慢慢把对方放进生活。
我们没有那么多慢慢。
我们的恋爱像被人按了加速键。告白、见家长、拍写真、写清单、回家、求婚，每一步都来得很快。快到我有时候会害怕，怕这些快乐是从后面借来的。
可是周砚行，我不后悔。
便利店那盒布丁，医院花园那次拥抱，公交车上你主动牵我的手，番茄锅里那块豆腐，雪糕那一小口，电子蜡烛旁边那个杯子蛋糕，我都记得。
我记得你第一次亲我额头时，耳朵红得不像话。
我也记得你叫我温先生。
那一声太好了。
好到我后来疼得厉害的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一趟。
《关于吵架的补充说明》
那天我说，你别把我当成你父亲的第二次考试。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也后悔了很久。
我知道它刺中你最疼的地方。可我那天真的太害怕了。疼痛把人磨得很薄，薄到很多爱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先变成了锋利的话。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怪你。
我只是怕。
怕你看着我，想起你爸爸。怕你又一次站在命运面前，拼命想把题答对。怕你明明那么努力，最后还要觉得自己没用。
周砚行，你听好。
你没有失败。
你陪我的每一天，都不是失败。
我疼的时候你在，怕的时候你在，想放弃的时候你也在。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珍惜，值得穿白衬衫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你没有救回我的生命，这件事不能算你输。
你陪我把剩下的日子过成了爱。
这件事，我要给你满分。
《求婚记录》
今日重大事件，周砚行向温照野求婚。
戒指，素圈。
场地，卧室。
观众，疑似门外偷听的父母。
患者反应，哭得毫无形象。
诊断，幸福过量。
你拿出戒指的时候，我真的说不出话。
周砚行，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生可能没有婚礼，没有证书，没有很长的以后。可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没有被郑重选择的机会。
你给了我。
你蹲在我面前，说你想跟最爱的人求一次婚。
我当时很想问你，值得吗？
我现在替自己回答，值得。
因为我也认定你。
法律可以给很多关系一个名字。我们没有那个名字，也一样最认真。
我答应你的时候，没有觉得自己在完成一个遗憾。我觉得我真的拥有了你。哪怕时间很短，哪怕未来很窄，那一刻我也确确实实是你的爱人。
周砚行，我很骄傲。
我二十三岁，病得乱七八糟，还是嫁给了最喜欢的人。
这句话写出来有点肉麻。
但我允许自己肉麻一次。
《关于不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
这句话我当面不敢说太多。
因为我一说，爸妈会难过，你会难过，我自己也会难过。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我不甘心刚遇见你，就要开始倒数。
不甘心刚学会谈恋爱，就已经没有力气和你走更远的路。
不甘心你求婚以后，我们只能把同居过成居家照护。
不甘心你以后成为医生，我可能看不见。
不甘心你穿白大褂的样子，我只能靠想象。
我还想跟你过很多普通日子。
想嫌你煮粥太淡，想抢你被子，想在冬天把冰凉的手塞进你口袋。想陪你值夜班后吃一碗热面，想在你发表论文时第一个夸你，想在你被病人气到皱眉时笑你太严肃。
我还想和你吵架。
很普通的那种。
比如你又忘了吃饭，我生气。比如我买了太多没用的小东西，你无奈。比如我们为了客厅窗帘颜色争十分钟，最后谁也没赢。
这些普通日子，我都很想要。
我不是不遗憾。
我只是不想让遗憾盖过我已经得到的东西。
我得到过你。
这已经很了不起。
《给未来周医生》
周砚行，如果你以后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希望你没有瘦。
希望你按时吃饭。
希望你偶尔会笑，笑的时候不要只低头，要让别人看见。
你以后一定会遇到很多病人。
有的人会很安静，有的人会很暴躁，有的人会像我一样嘴贫。你不要嫌他们烦。也不要把每一句“没事”都当真。
有些人说没事，是怕家属哭。
有些人开玩笑，是怕病房太冷。
有些人不配合吃饭，不是任性，是他真的吃不下。
有些人想拍照、想理发、想吃一口雪糕、想回家睡一次自己的床。那些愿望很小，可对他们来说，很宝贵。
你要记得。
当然，你也要记得你自己。
你不是万能的。
你救不了所有人，也不用因此惩罚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救不回来的病人，请你不要马上想起我走的那天。先想想我穿白衬衫拍照那天，想想我吃番茄锅那天，想想我举着雪糕说购买自由那天。
我不是只在死亡那里等你。
我在很多明亮的地方。
《最后一条医嘱》
周砚行要好好活。
这条不接受反驳。
你可以想我。
可以难过。
可以在海边骂我要求多。
可以在吃原味雪糕的时候觉得它太甜。
可以在看到很吵的病人时想，温照野当年比这人还烦。
但你不能把自己困在我离开的那一天。
我那么努力地笑，那么认真地爱你，不是为了让你往后的人生只剩下一场告别。
你要带着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往前走。
带着我没看完的海，没坐完的公交，没吃完的雪糕，没续够的明天。
也带着我很爱很爱你的事实。
周砚行，你总说我是你的第一位病人。
那我也告诉你。
你是我第一个爱人。
也是最后一个。
我这辈子太短了，短到很多事来不及。可爱你这件事，我没有迟到。
我清楚地看见了你。
看见你冷静底下的害怕，看见你可靠背后的孤单，看见你少年时没来得及被人好好心疼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想抱抱你。
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一直有用。
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已经让我很安心。
你只要爱我，我就已经觉得自己赢了很多次。
今日总结。
患者温照野，病情复杂，生命有限，恋爱成功。
爱人周砚行，表现优秀，准予长期留档。
本次病历不归档。
请妥善保管。
如果想我，就翻一页。
如果太想我，就合上本子，出去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