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晴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预演明天庭审的步骤,这是她律师职业生涯第一次独立开庭,在她26岁的最后一天。这也意味着,在半独立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独立执业生涯。象征着职业生涯新起点的案子是一个非常非常简单的买卖合同纠纷,法律关系简单、证据充分,用客户的话说,是个“傻子都能赢”的案子,但她仍然花了大量时间把案子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甚至按照庭审的流程,把各个环节需要说的话和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解答的法律依据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庭审提纲。要知道,此前的盛晴,是典型的现挂型“人才”,即无条件相信自己大脑的存储功能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就这样到天色将明,其中有紧张、有激动、有感慨,当然更多的是过往十数年面对压力的惯性——盛晴患有严重的Panic attack,失眠已经这些年来在她不断地控制下是最轻、最优的症状。清晨4:30,完美的半整点,昂扬的盛晴决定手//冲一杯甜美的耶加雪菲迎接26岁的结束。
果酒的香甜和咖啡的醇厚交织着弥漫在整个空间。盛晴紧绷的神经竟然经由咖啡因得到舒缓,举杯走到阳台,屋外的世界却是大雾弥漫。出神中,盛晴的微信提示音接连响了起来。
“睡没”
“有个事情想要请教你一下,你睡醒了再回我”
接下来是许多语音消息。盛晴懒得听,也懒得转化成文字,干脆息了屏。5:22,离9:00的开庭还有三个多小时,减去路上的时间和10分钟提前量,至少还能放松两个半小时,做完这个计算,抱着消遣的态度,盛晴点开了它们。
“我常看的那些主播里有一个女孩子名字是一串字///母你记得不?老粉都叫她挞挞,我应该是跟你提过,她大名叫代绮,是个古早网红,我一直在追她,她现在在抖音搞直播。我本来好久没看了,但你说巧不巧,我今天晚上正好没事,她刚好在直播......”盛晴听到这儿翻了个白眼,邓晨很富有,具体富有到什么程度她也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该年轻富豪——早年因为抗拒应试教育但又不想长时间(一个月及以上)离开大陆所以在没有任何专业训练的情况下,凭借家里熏陶出来的艺术品位以及对市场的敏感成为了一名品牌主理人&装置艺术家,每月固定支出五位数及以上的钱财用于直播间刷礼物。此人风格多变,但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不变就是迷恋各式各样的女性网红,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感谢上苍让我成为一名同性恋,这样我才有能够发现不同年龄段不同女性的美的慧眼。
“......我感觉她这个事是不是有点麻烦啊,让人做套了吗?你想啊,她的商务都是公司接的,怎么会出现收到钱和货但是没有推广的情况啊?这样公司也不可能给她结算的啊,要是说前几年确实有这种可能,毕竟当时她年纪小,也不懂这些东西的运作方式,但现在有公司有助理的,也不是自己的工作室,这种低级错误公司是要负主要责任的是吧?她这个公司以这个为理由要跟她解约还要8位数违约金是不是有问题啊?......”
盛晴的脑袋自动忽略了她关于怎么知道该网红、怎么加到的微信、“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啊我*”这类的废话,注意力训练有素地自动聚焦到了疑似法律关系的描述上。但也只是浅浅思索了几秒,便将其打上了“别找麻烦”的标签。且不说网红这个圈子糊涂账多,就算是离开这个圈层,雇主以雇员行为瑕疵为理由直接解除劳动关系的不在少数,更何况是片面合作的商务与网红。而无论在哪个行业,即便是不必深究的小错,雇主有了解约的意图,在不能防止报复性歧视的情况下,勉强留下或极力追求真相只会让相对弱势一方的处境更为艰难。假如该网红行为瑕疵确凿,那么整件事情值得商榷的也就只有违约金这部分——又回到了“网红圈子糊涂账多”这一认识。假如该网红没有行为瑕疵,那么这更是一滩不必硬淌的浑水。
“我一会儿要开庭,你确定她不是最近缺钱花,用这个理由跟你们这些榜上有名的花痴们卖惨好让你们消费同情?”
盛晴不太喜欢网红这一职业,在她心里,哗众取宠和娱乐大众之间的沟壑深如马里亚纳海沟。她几乎不看短视频,但这个短视频无孔不入的时代,模式化的搞笑和无休止的聒噪加剧了她对于网红的偏见,说出来的话也极尽讽刺。
“不是啊!woc, 你这个人不上网的吗?这件事都在热搜上挂了一周了,你不是也跟她本人接触过吗,她完全不是这种人,平时赚的也能cover生活,她有病吗惹这种事情”
“行了你先开庭去吧,完了有空联系我,我当面跟你说”
夜晚活动的人有属于她们自己的场域,盛晴的夜晚从来只是用来失眠。6:07,她打开了社交app,分别搜索了挞挞和代绮。扑面而来的辱骂和挖苦险些破坏了她的好心情。乏味的强节奏BGM配上几张照片再加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人声陈述,事就这么成了。盛晴确实知道代绮这个人,之前被邓晨拉出去玩的时候跟她偶遇一起喝过酒,不过那时候她正被重低音震得想吐,没什么动力从嘈杂中分辨代绮具体是什么人,只知道这个人骰子玩得实在很烂,不太会虚张声势,以至于跟她和邓晨组队3v3时被迫多喝了几杯。
“那你下午五点半去我们楼下的星巴克接我下班吧,我估计今天不加班,有变动再call你。”
“行,我睡会儿,开庭顺利,晚点联系”
庭审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对面律师好像前一秒才从床上被抓起来——满是褶皱的外套、没打好结的领带、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整个庭审期间没有任何反击的举动。盛晴暗自嘲讽了自己的隆重,又反过来安慰自己这是对客户的负责。律师只是服务行业从业者——用尽浑身解数向客户与法官提供服务。走出法庭,盛晴一下子被汹涌的乏味淹没,她在心里过了过自己手头上的案子:有跟团队一起做的破产、熟人介绍的婚前协议拟定、劳动关系认定和一个企业长期法务。都是些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活儿。于是毫不犹豫地拿出电话拨给了清晨刚刚跟自己说要睡觉的好友。
“喂?”
电话很快被接起。
“如果你现在有空,我可以过去找你过一下那个网红的case。”
“你开完庭了?现在在哪里?我们现在刚好在一块,她......”
对面还没说完,盛晴就打断了她:“我在园区法院,直接去你那边,地址微信发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大概是因为一夜未眠,加上刚刚的庭审对面的表现看起来只是像在走过场,盛晴的脾气在刺眼的阳光中臭到了巅峰。
“我刚在车站接到她,现在准备带她去吃个brunch,我楼下那家吧,你开车过去我俩也差不多到了”
“臭脾气收一收,你一会儿吓到美女小心我揍你”
邓晨连着发了两条语气轻快的语音消息。盛晴一边听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臭骂不用赚钱、不用睡觉也依然能找到快乐的社会闲散人员。并且决定不会为了刚才蓄意打扰邓晨休息(但未遂),又把臭脾气甩给她这两件事道歉。
盛晴到的时候,邓代二人已经落座聊天很久了。
“介绍一下”,邓晨伸出手来两边指了指。“盛晴,大律师,我发小,入行以来胜率蛮高的,人称盛大状。代绮。你俩之前一起玩过,还记得吧?”
邓晨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双方,盛晴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对面,便自顾自地坐下拿起菜单,准备选一些平时自己不舍得买的食物,来抚平自己的焦躁。
“你迟到了”
给我们的第三周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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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