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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亡

凌晨三点,自从醒来之后就再无睡意,温行闲没开灯,熟练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像是还嫌不够冷,冰块入水溅起的水珠落在温行闲的手上。

他眨了眨眼,像是还没有完全从上一个梦中清醒过来,捏着的杯子外壁已经起了一层雾,手下意识向胸口的口袋探去,却忘了穿的是居家服。

摸到棉衣的一瞬他愣了半晌。

他的黑色钢笔,似乎被他遗忘在心理咨询室的桌上,沉默一会儿,还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愚蠢。

将手中的冰水一饮而尽,只剩下冰块还在哐当作响,在他手中晃了晃,像是下定了决心。

明天是个工作日,所以他大部分的咨询都集中在傍晚,也就不用担心工作状态是否在线,心理盘算着,已经走到了玄关处,拿衣,换鞋,没有丝毫犹豫。

……

没有路灯,风是唯一能清楚感知的存在,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下。

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孩蹲在咨询室的楼梯上,双手抱着腿,将头紧紧埋在臂弯处,身体小幅度的抖动。

她看起来穿得很厚,黑色衣服将她全身都裹住,哪怕是在这个季节,依旧是不同常态的穿着。

温行闲拿着棕色大衣走到咨询室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站在原地,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可能是哭得太久太久,那个女孩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到温行闲的第一眼是出乎意料的紧张。

温行闲隔着黑暗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她的脸已经通红,他偏了偏头,看清她紧抱着自己的双臂。

“别怕,我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他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会太疏离也不会太亲近,“要不要上去坐坐。”

灯被打开的那一瞬,重允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被晃了一瞬,可能因为哭了很久又或许是她穿得太严实,她脸上的红热依旧没有消退下去。

温行闲想了一下,将空调开至二十六度,冷风。

“抱歉,现在只有水。”他贴心的将温水放在桌上,一个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谢谢。”她现在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已经有些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角再次泛起了泪花。

温行闲作势要走,他的袖口却被人拉住。

重允没用多大力气,却又像是用尽全是力气,她的指尖还带着颤抖,捧着那杯水她没有喝。

“我是不是很脏……”

脏?她的头发确实乱糟糟的,穿得也是不合适的衣服。

但要说脏,“没有,你很干净。”温行闲隐约意识到她理解的脏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你很干净,除了头发有点乱。”为了让自己的话有可信度,温行闲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将它反转过来。

重允愣了一瞬,像是很久都没有照过镜子的人突然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甚至来不及反应,双手下意识护住眼睛挡在胸前,“啊……”她的泪不吝惜的砸了下来。

一切都太突然,连温行闲都没反应过来,“抱歉——”,他及时收下手机,将抽纸往前推了推。

“抱歉。”带着陈恳又真切的语气。

重允捂着脸,“我就是很脏!”她的声音沉闷又声嘶力竭,“我就是……脏掉了……”手在脸上拉扯,逐渐向下移去,黑色的外衣被抓得凌乱,头发随意的披着。

温行闲的脑子里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的瞳孔微张,“小姐!”,对方显然没有听进去,甚至有了进一步伤害自己的动作。

“小姐!”别无他法,温行闲遏制住她想要伤害自己的手,“冷静一下……”

他的手没有怎么用力,在察觉到对方逐渐平稳的动作后,他及时松开。

“冷静一下,”,眼前的人依旧不停的哭,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坏情绪全部释放出来,“这不是你的错。”

说到这句话时,没想到对方突然的崩溃,嘴里不停念叨,温行闲辨认了一会儿他才分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他再次认真又严肃的强调,“也不用觉得对不起。”

“我们心理咨询师的意义就是在这里,在你的身边,让你能察觉,让你能感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陪着你。”

……

等到这个女生终于平息下来,时间已经过了五点一刻,对方再次郑重的给他道了歉。

不知道是今晚听见的第几声“对不起”了,重允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已经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对不起。”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羞耻难看,她的眼泪像是无法止住的河流。

在今夜之前,她从未想象到自己会讲全部情绪都暴露给一个陌生人。

可是……她已经找不到一个人能倾听她的委屈了。

石子落入水中,沉入水底,没有浪花,没有涟漪。

“等等,”在她即将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她好像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回应。

“这是我的电话,”温行闲飞速的在纸上写下了两行数字,“下面的是心理援助热线。”

重允愣了半瞬才想起要接过,她的喉咙已经很难说出话了,没说一个字,就要哽咽一下,但即使这样,她还是开了口。

“我叫重允。”

对方似乎也没聊到自己会回答这样一句话,“温行闲。”

她没有再过多解释,直到出门后,看见外面的太阳照常升起,她又有一丝泪意,但她已经累了,一切都好像一场梦,除了手中紧紧捏着的纸条让她有了一些实感之外。

温、行、闲,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他会记住我吗?她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因为我的痛苦而感到悲伤吗?

这个世界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

门铃响了,很多遍,直到把他都吵醒。

从被窝里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许晴窗就已经带上了警觉,他的手胡乱的在枕边抓了一把,直到摸到冰冷的物体。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多了二十几通未接电话,心里一沉,解锁翻了翻,对方甚至换了几个号码。

“嘣嘣。”

这次不再是门铃而是换上了更加刺耳的撞击,他的身子无意识缩了缩,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可他总要面对,不是这次,就是下次。

没迟疑几秒,他翻过身,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握在门把上的手依旧带着不易被察觉的颤抖。

“有……”话还没有被说完,在真正重新看见他的那一刻,许晴窗发现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依旧被轻易勾起。

“有什么事。”他假装无事发生,但他的伪装却在他人看来有些可笑。

“小许啊。”这样的叫法让许晴窗有些恶心,但他依旧顾不上那些,胃里翻涌的感觉快要将他吞没,他只能紧紧抓住门把手。

“爸爸呢,”男人顿了顿,像是看穿许晴窗竭尽全力粉饰的太平,像是嘲笑,“我最近又欠了一点钱。”

许晴窗皱了皱眉,“你才从里面出来。”

提到这个像是戳中了男人的某种痛处,他的脸色骤变。

抬起手的那一刻,许晴窗内心的痛苦回忆迅速重现在眼前,下意识阻挡在身前的手轻而易举的将他的窘迫暴露在男人面前。

他很满意的笑了笑,手轻轻的抚摸上许晴窗的脸。

恶心,以及肮脏。

他说了什么,他的父亲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没有意识。

他如同游荡在两人之间的鬼魂,看得着,听得见,却丧失了感知到能力。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父亲已经离开,直到手机铃已经响了一遍又一遍,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捏着门把的手终于将那股不适感传入脑中,“啊——”像是快要窒息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啊——”他后退一步,却跌倒在地。

被撞的生疼,大口喘息着,又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胡乱的向地上抓了一把,随手捞起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他现在继续某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喂……”

“请问你是重允女士的朋友吗?”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预感,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会发生什么,“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难过,已经不自觉显露出来。

直到一滴泪落在他撑在地上的手,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

他已经经不住任何打击了。

“很抱歉的通知您,重允女士……已经去世了。”

“自杀,重允女士自己报的警。”

……

许晴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参加的第一次葬礼来自于自己唯一的朋友。

他还记得几天前他们还通过话,他叫着她姐。

是不是,是不是他当时多问一句,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这几天他常常幻想,或许这只是一场梦,或许一切都没有发生,这只是他幻想的后遗症。

所以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扮演着悲情电影里的某个配角,所以他没有哭。

直到那普通又不起眼的黑色方盒重重的落在他的手中。

按照她的意愿,她被埋葬在一处白玉兰之下。

他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