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雾早上到公司,前台小姑娘递过来一兜子东西,说是严师傅一大早送来的,搁下就走了。林雾拆开一看,两袋速冻花卷,一袋素馅一袋肉馅,袋子上拿记号笔写着“蒸十五分钟,别掀盖早了”。底下压着张纸条,严师傅的字,歪歪扭扭的:“林总,晚晚今年干得不错,这是她自个儿包的,你尝尝。”
林雾把花卷搁茶水间冰箱里,给严师傅回了个电话。老头儿在那头嗓门洪亮:“收到了?那花卷是晚晚昨晚上赶出来的,说年前最后一锅,给你留的。”
“严师傅,过年您那儿怎么安排?”
“歇到初五。初六开工。晚晚那丫头我给她放了七天假,让她跟她妈好好过个年。这一年够她呛的。”
林雾挂了电话,把周副经理叫来交代了几件事。年前的收尾工作排了一上午,下午她去了趟城西店。苏婉正在收银台后头贴窗花,方店长踩在梯子上挂灯笼,看见林雾来了喊了一嗓子:“林总,今年店里的春联还没贴呢,您给写一副?”
林雾摆手:“我那字拿不出手。让苏婉写,她练了半年电脑,字应该没落下。”
苏婉从收银台底下翻出红纸和毛笔,铺在柜台上写了副对子。上联“货真价实客常满”,下联“童叟无欺业兴隆”,横批“踏实过日子”。方店长在梯子上看了直乐:“苏姐这字可以啊,比街上买的强。”
林雾看了看,确实写得规整,落笔有劲,不像刚练的。苏婉把笔搁下,脸上有点红:“夜校书法班上了两个月,老师说我这字能拿出去见人了。”
年根儿底下店里忙,林雾没多待,转了一圈走了。临走跟方店长说:“苏婉年前的红包你按副店长的标准发,别按普通员工算。”
方店长点头:“早准备好了。另外林总,明年城西店扩全天的事定了没?我好排人手。”
“定了。过了年就扩。苏婉转正职副店长,你再招俩新人,她带着。”
腊月二十八,林雾在公司最后一天。周副经理把明年的扩省方案终稿放她桌上,四个市十二家门店的筹备计划,每个市后面附了公益教室的配比数。林雾翻了一遍签了字,跟周副经理说:“明年你重点盯两件事,一是扩省的门店别出消防那种岔子,二是公益教室铺到哪儿,门店就跟到哪儿,别脱节。”
周副经理应了,临走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搁桌上:“林总,这是小满她们民乐团的新年演出票。方老师让我给你的,说大年初六县里文化宫有场新春汇演,小满这回吹独奏。”
林雾把票收好。年三十那天她没回老宅,在老孙头摊上买了十斤红薯,又去严师傅那儿拿了两袋花卷,拎着去了苏婉那儿。苏婉和林晚晚娘俩正在屋里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挺默契。苏婉见林雾进门,赶紧擦手接东西:“你咋来了?没回老宅?”
“今年不回了。跟你们一块儿过。”
林晚晚从厨房探出头来:“姐,那你得帮我包饺子。我擀皮儿快,包不过来。”
林雾脱了外套洗了手,坐桌边跟着包。她包饺子手艺一般,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林晚晚看了直乐:“姐你这手艺还不如我呢。”
“你练了半年,我才练了半分钟。嫌不好看你自己包。”
苏婉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能捏上口不漏馅就行。你姐头一回跟咱们过年,别挑三拣四的。”
三个人包了二百多个饺子,搁阳台冻上。晚上煮了一锅,就着老孙头给的红薯和严师傅的花卷,凑了一桌年夜饭。林雾开了瓶黄酒,给苏婉倒了一杯,林晚晚不喝酒,拿汽水代替。苏婉端着酒杯,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抹了把眼睛:“我八年没在家过年了。”
林晚晚给她夹了个饺子:“妈,往后年年在家过。”
林雾举起杯:“行了,往前看。明年好好干,城西店扩了全天,你副店长稳当的。晚晚那边严师傅说明年让你带徒弟,你也算是师傅了。日子往后越过越顺。”
三人碰了杯,苏婉抿了一口黄酒,脸上红扑扑的。
初六林雾去了县里看汇演。小满穿了身红棉袄站台上,笛子横在嘴边,这回吹的是《扬鞭催马运粮忙》,调子快,指头在笛孔上翻飞,腮帮子鼓得溜圆。方老师在台下坐第一排,拿手机录着,嘴里小声跟着哼。一曲终了底下家长拍巴掌快把房顶掀了,小满鞠躬的时候往台下扫了一眼,看见林雾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咧嘴笑了一下。
散场后林雾到后台找小满。小姑娘正抱着笛子擦口水,见了她跑过来:“林阿姨,方老师说我明年能考级了。”
“考几级?”
“四级。方老师说我这水平够四级了,再练一年能冲六级。”
林雾拍了拍她脑袋:“好好练。练好了我请你上江城演一场。”
方老师在旁边收拾谱架,回头插了句嘴:“林总,小满这丫头有灵气,就是家里条件差。她奶奶那高血压的药钱一个月好几百,她爹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全靠她妈在电子厂撑着。我寻思着……”
“我让周副经理把资助标准往上提一档。学乐器考级的报名费、教材费、来回车费全包。你列个单子给她,让她照着单子找周副经理签字。”
方老师乐了:“得嘞。那我替小满谢谢您。”
过了正月十五,公司开工。林雾召集门店负责人开了个会,把明年的扩省计划逐市过了一遍。周副经理汇报完,林雾补了几句:“明年任务重,四个市十二家店,公益教室跟着铺六所。各店店长都给我盯住了,消防、装修、招人、培训,哪一环掉链子哪一环的责任人自己写检查。我不听解释,就看结果。”
会散了林雾把周副经理留下:“明年扩省铺完了,后年就该考虑往省外走了。你这两年攒的经验,到时候得写成手册往下传。带人这块你抓紧,别到时候摊子铺大了没人管。”
周副经理点头:“明白。我今年重点带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店长,明年扩省的时候每个市放一个。”
出了正月,林晚晚正式带了徒弟。严师傅招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杨,手笨但肯学,林晚晚手把手教她揉面拧花卷,跟当年严师傅教她一个路子。头三天杨姑娘拧的花卷全是歪的,林晚晚没急,拿了个本子给她画示意图,左手拇指压哪儿右手转几圈,画得清清楚楚。杨姑娘照着练了半个月,拧出来的花卷总算能看了。严师傅尝了一个,点了头:“行,晚晚带人带得不错,有师傅样了。”
苏婉那边城西店扩了全天,她正式转了副店长,手底下带了三个新人。头一个月手忙脚乱,排班排错了两回,方店长帮她捋顺了。第二个月就稳当了,三个新人她挨个儿带,收银、理货、招呼顾客,一样一样教。林雾去店里转的时候,苏婉正在给一个新人讲怎么核对退货单,讲得细,一条一条掰开了说。新人点头记笔记,苏婉说完让她复述一遍,复述对了才让她上手。
林雾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出来给陈婶打了个电话:“婶,苏婉那边现在干得挺稳当,你周末去她那儿看看,缺啥给她添点。另外问问她手头攒了多少钱了,要是攒够两万,让她把剩下的房租自己担了。”
陈婶在那头应了:“知道了。她肯定攒够了,上回我去看她,抽屉里搁着个存折,我瞄了一眼,两万出头了。”
“那就让她自己担。往后房租她自己交,我不垫了。”
三月末,林雾把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〇三年那页开始,温女士记的每一笔账、每一句牢骚、每一条没来得及实现的心思,她挨个儿看过去。看到最后自己添的那几页,密密麻麻写了小半年。
她翻到空白页,提笔写:妈,城西店扩全天了,苏婉正式副店长。林晚晚带徒弟了,严师傅说她有师傅样。公益教室铺了三个县十六所学校,小满笛子考四级。你当年想干没干成的事,我替你干了。你当年没来得及看的人,我替你看着了。日子往前走,你放心。
写完把账本锁回箱子,站起来推开窗户。楼下院子里陈叔正跟老孙头下棋,苏婉骑自行车路过,车筐里搁着一兜子菜,后头跟着林晚晚,手里拎着严师傅给的花卷。俩人看见林雾在楼上,仰着头喊:“姐!下来吃饺子!今儿我请!”
林雾应了一声,关上窗户下楼。阳光正好,院子里腊梅新抽的枝子绿油油的,陈叔和老孙头棋盘上杀得正欢。她走过去站旁边看了两眼,陈叔抬头问她:“林总,晚上真吃饺子?”
“真吃。苏婉请的,不吃白不吃。”
老孙头把棋盘一推:“那我也去。苏大姐请客我得捧场。”
“你先把棋下完,别老悔棋。”
“谁悔棋了?我那是手滑!”
几个人吵吵嚷嚷出了院子,巷口饺子馆的灯牌已经亮起来了。林雾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窗户里还亮着几盏灯,周副经理大概又加班改方案呢。她摸出手机发了条微信:别加班了,下来吃饺子,苏婉请客。
周副经理秒回:马上到!
林雾把手机揣兜里,快走两步跟上前面那帮人。日子就得这么过,蒸一笼花卷,包一屉饺子,开一家门店,铺一间教室,一件一件摞起来,摞成个踏踏实实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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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年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