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考证前一晚没睡着。
她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把严师傅总结的那本“理论要点”翻了三遍。说是要点,其实就是老头儿自己手写的十几页纸,钢笔字,大个小个的,每道题后头拿红笔标了星号,一颗星是常考,两颗星是必考,三颗星是“这个你要是记不住就别去考了”。
林晚晚拿荧光笔把三颗星的题全划拉了一遍,划完发现满页纸全是荧光色,跟彩虹似的。她把纸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着眼背:面点分类、发酵原理、老面嫩面区别、蒸制火候、各种馅料配比。背着背着就串了,把包子馅料配比记成饺子馅的,气得她坐起来把本子摔被子上。
凌晨两点她给林雾发了条微信:姐,我睡不着。
林雾居然秒回:睡不着就起来揉面,别发短信烦我。
林晚晚:揉了,揉了三斤面,都揉成死疙瘩了。
林雾:那就再揉。揉到天亮直接去考场。记住,考试的时候别慌。你实操练了俩月,严师傅说行就是行。理论考砸了大不了明年再考,实操过了先拿个单科合格证,攒着,明年补考理论就行。
林晚晚盯着这条看了半天,回了个“好”,把手机撂一边,真起来揉面了。揉到四点多困劲上来了,趴桌上眯了一个钟头。六点半闹钟响,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工装出门,手里攥着准考证和身份证,兜里揣了块巧克力——严师傅说的,考前吃块巧克力,脑子转得快。
考场设在市职业鉴定中心,三楼面点实操室。林晚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也有四十来岁的老师傅,都穿着白工装戴高帽子,有的还拎着自己惯用的擀面杖。林晚晚攥了攥手里那根严师傅给她的枣木擀面杖,手心全是汗。
八点整进考场。理论考试四十分钟,机考,五十道选择题。林晚晚坐电脑前头先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题:酵母发酵最适宜的温度是多少?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严师傅说过,天热少搁碱,天凉多搁点,但温度这个数他好像写在要点第二页上了。她闭眼想了想,28到32度。选了,下一题。
理论考完她估了估,五十道题有把握的四十来道,剩下十来道蒙的。她想起林雾说的“考砸了明年再考”,心里定了定,站起来去了实操考场。
实操考三样:花卷、包子、饺子。每样一盘,限时九十分钟。案板上材料摆得齐齐整整,面粉、酵母、温水、葱花、油盐、猪肉馅、白菜、擀面杖,一应俱全。林晚晚扫了一眼,发现面粉是普通中筋粉,跟她平时在严师傅那儿练的一样,心又稳了一截。
先做花卷。她掐着表,和面、发面、揉面,一气呵成。发面得等,趁这工夫她开始剁白菜调饺子馅。白菜切碎拿盐杀水,挤干了跟肉馅拌到一块儿,搁葱姜末、酱油、一点糖提鲜,顺一个方向搅。旁边一个考生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你这馅里搁糖?”林晚晚手没停:“搁一点,提鲜不甜。”
面发好了她先拧花卷。严师傅教的手法,左手拇指压面头右手转,五秒一个,快且稳。十五个花卷拧完码蒸笼里,上锅蒸。蒸花卷的空当她开始包包子。包子皮得擀成中间厚边上薄,她擀了二十个皮,严师傅那句话在脑子里响:“擀皮儿别跟赶火车似的,稳着来,一个皮儿擀三圈半,不多不少。”她数着圈擀,包了二十个肉包子,褶子捏得匀匀的。
最后包饺子。花卷和包子都在蒸着,她腾出手来擀饺子皮包饺子。十五个饺子包完,时间还剩二十来分钟。她开蒸笼验花卷,白胖暄软,按了一下回弹正好。又开另一笼验包子,面皮白净,褶子立着没塌。
监考老师掐着表喊停。林晚晚把三盘成品码到评审台上,退后两步站着。三个评委过来看,先看品相再掰开尝。一个女评委掰了半个花卷嚼了嚼,问了句:“碱搁多少?”
“一斤面三克,天热两克半。”
“发面多长时间?”
“今天室温二十三度,发了一小时十分钟。”
评委点了点头,拿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又尝包子,咬了一口,跟旁边评委对了个眼神,没吭声。最后尝饺子,吃完问了句:“馅里搁糖了?”
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搁了,一点。严师傅教的,说提鲜不压肉味。”
女评委乐了:“严师傅?严德贵?”
“您认识我师傅?”
“江城宾馆面案退下来的老严吧?我跟他一块儿考过试,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教出来的学生我知道,手艺扎实,不玩花活儿。”女评委把评分表递给旁边人,“这个过了。”
林晚晚出了考场腿都软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掏出手机想给林雾发消息,手抖得打不利索。正哆嗦着,严师傅电话打进来了:“考完了?”
“考完了。评委说过了,实操过了。”
严师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很:“知道了。明天照常来上早班,别以为考完证就能歇。”
“知道了师傅。”
挂了电话她又给林雾发微信:姐,实操过了。理论不知道,五十道题我蒙了十来道。
林雾回得倒快:实操过了就行。理论等成绩出来再说,蒙的要是都对了算你运气好。
过了一个礼拜,成绩上网了。林晚晚拿手机查了三遍,理论六十二,实操八十七,两项全过线。她把截图发到家人群里——其实就是林雾、苏婉和老赵三个人——苏婉头一个回,连发了五个鼓掌的表情包。老赵发了句“恭喜”,林雾最后回:行。晚上饺子馆,我请。
晚上那顿饺子林晚晚吃得比上回苏婉请客还多。严师傅也来了,老头儿坐下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晚晚:“拿着。出师红包,一千块,规矩不能坏。从明天起你算我正式徒弟了,工钱按天算,一天一百五,管两顿。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三千九。”
林晚晚把红包接过来,站起来给严师傅鞠了个躬。严师傅摆摆手:“别整这套虚的。真要谢我,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下个月有个面点比赛,市里办的,我给你报了名,你去练练手。”
林晚晚眼睛瞪圆了:“比赛?我这才刚考完证……”
“比赛跟考证两码事。考证是及格线,比赛是见世面。你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的,回来才知道自己差哪儿。”严师傅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完又补了一句,“拿不拿名次不要紧,别垫底就行。”
林雾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严师傅,比赛的事您多操心,报名费、路费我出。”
“不用你出。比赛是市里办的,不收费,还管午饭。她穿工装去就行。”
吃完饺子出来,林晚晚跟苏婉一块儿走回家。苏婉挽着她胳膊,走了半条街忽然说:“晚晚,妈以前对不起你。”
林晚晚脚步顿了一下:“过去的事别老翻。”
“我翻是因为我记着。你小时候我老拿你撒气,你爸给的钱我自个儿花了,没给你买过几件好衣裳。现在想想,我这妈当得……”
“妈。”林晚晚站住了,路灯底下看着她,“你现在不是在改吗?你学电脑、打两份工,不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我考证、学手艺,也是为了好好过日子。咱俩都往前看,行不行?”
苏婉鼻子一酸,使劲点了下头:“行。往前看。”
俩人接着往前走。林晚晚忽然想起来:“对了妈,我比赛那天你来不?严师傅说在城南职业中学办,一整天。”
“来。我请假来。”
“你请假得扣钱吧?”
“扣就扣呗。我闺女头一回参加比赛,我能不去?”
林晚晚嘿嘿笑了,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到家楼下她掏出手机给林雾发了条微信:姐,我今天跟妈一块儿走回来的。她说明天请假来看我比赛。
林雾回:那我也去。严师傅当评委不?
林晚晚:他不当评委,他当观众。他说他坐底下看我比赛比他自己上台还紧张。
林雾:行。比赛那天我坐严师傅旁边,看他紧不紧张。
林晚晚把手机揣兜里上楼了。开灯换鞋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严师傅那本手写要点,最后一页上老头儿拿红笔写了一行字,是今天才添上去的:出师了。别飘。
林晚晚盯着这仨字看了半天,拿起笔在底下跟了一句:不飘。明天照常揉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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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出笼,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