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让张淼淼帮他处理肋下的伤口。那是一道斜斜划过肋间的擦伤,不算深,但很长,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刚才那一番奔跑让裂口又渗出了新鲜的血珠。她把碘伏棉签按上去的时候,他的腹肌只是极轻微地绷了一下,连眉头都没皱。旧伤叠新伤,他的身体像一张被反复涂抹又被反复擦去的纸,但纸上的字迹她却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刀痕,那些在墓道里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爪印,那些在盗墓贼手下留下的割痕。她曾经一条一条地触摸过、记录过、亲吻过,却从来不知道它们背后完整的来龙去脉。
她把最后一块纱布用胶带固定好,站起来把急救包合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正要开口,窗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很重,踩得水泥地面几乎发颤;另一个很轻,但节奏很快。两个人的步频不一致,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来——她住处的楼下。
张起灵同时站了起来。他侧身靠近窗户,用两根手指将窗帘拨开一条极窄的缝隙,往下扫了一眼。那个动作极其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然后他松开窗帘,转过身对她说:“是吴邪和胖子。我的朋友。”
“朋友?”张淼淼愣了一下。在她看来,他也是刚从那个时代穿越过来的——他们在白泥沟找到那片废弃的梯田,然后她生了病,在驴车上失去意识,醒来就在医院里。她以为他也是这样。她以为他也刚从一九六一年过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无亲无故,和她一样需要重新适应一切。可现在他说“朋友”?他在这个世界有朋友?
他点了一下头。
张淼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脚步声已经进了楼洞,木质扶手楼梯被踩得咚咚响,整个老楼都在轻微震颤。她没有多问,只是走过去把门锁拧开,把门拉开了半扇。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照亮了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和一个扶着膝盖大喘气的年轻人。胖子先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张淼淼,愣了一下,然后朝旁边招呼了一声“小哥”。吴邪紧跟着跑上来,一只手撑着墙,大口喘气,抬头看见张起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焦急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宽慰——混合着“终于找到你了”的如释重负和“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无可奈何。
“小哥!”吴邪几步跨进屋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肋下那片刚换过的纱布上,声音都变了,“你受伤了?要紧吗?不行得去医院——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跟胖子找了你好几天,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里是……”他说到一半才转过头看向张淼淼,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不确定的眼神,“这……这是你朋友?”
胖子跟在后面挤进门框,先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张淼淼,然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用手肘捅了捅吴邪。“天真,你看小哥看这姑娘的眼神。小哥看咱们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眼神?”
吴邪没理他,他正在努力把面前这一幕拼凑成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这位沉默寡言、神出鬼没、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多待的闷油瓶,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近乎守护的姿态站在一个陌生女孩身边。他不是在保护她免受危险,他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好像她才是他该待的地方。更让吴邪无法理解的是——张起灵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那女孩的手腕上,不是握,不是扣,是搭,是她手一动他就能知道的那种搭法。吴邪认识张起灵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做出过这种动作。
“小哥,”他慢慢开口,“这位是?”
张起灵偏过头,看了张淼淼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吴邪差点错过,但他没有——那双平时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黑眼睛里,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很安静、很柔软。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吴邪和胖子,开了口:“张淼淼。我的。”
胖子把刚灌进嘴里的一口矿泉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拍吴邪的肩膀。
吴邪先看了看张起灵肋下的纱布:“要紧吗?”
“没事。”张起灵说。
吴邪点了点头,这才转向张淼淼:“你好,我是吴邪。他是王胖子。我们找了他好几天了,打扰了。”语气温和,措辞得体。
张淼淼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语气、眼神、进门之后第一反应去看他伤口的那种关切,全是真的。他在这个世界有朋友——不是刚交的,是认识很久的那种。他站在他们中间,身体是松弛的,呼吸是均匀的,不是面对陌生人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戒备状态。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跟她一起穿越过来。他比她早到了——早了很多年。
“你们……认识他多久了?”她问。
胖子刚掰了个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久了!我跟天真认识他大半辈子了,我认识他那年他还是个闷油瓶——不对,现在也是闷油瓶,就是没那么闷了。你认识他多久?”
“我认识他很久了。”张淼淼看着张起灵,他没有看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她顿了顿,“但现在看来,你们比我认识他更久。”
吴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起灵一眼,没有追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话题转回正事:“这伤,汪家的人?”张起灵点了一下头。吴邪继续问在哪儿受的,他说闽北。胖子一听就炸了,说那种地方单枪匹马闯过去,万一对方人多怎么办,这种事应该叫上他们,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下次。”张起灵说。
胖子显然对这个两个字不太满意,但也没继续唠叨,只是摇了摇头又掰了一个橘子。吴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碘伏和绷带,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窗台上搁着一盆多肉,书桌上堆着几本地质学教材。然后他看到了窗台上那只竹篮。编法很特别,篮底有一个用深色篾条编出来的三滴水图案。他在巴乃见张起灵编过无数次竹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手法。
“这竹篮是小哥教你编的?”吴邪问张淼淼。
“嗯。”
吴邪没再问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巴乃的篝火旁曾经问过张起灵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等。”当时他不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姑娘在张起灵心中的分量掂了个清清楚楚。
胖子没吴邪那么多弯弯绕,把橘子咽下去直接开问:“妹子,你跟我们小哥怎么认识的?你是他什么人啊?你也是道上的人?”
“道上?”张淼淼没听懂。
“就是——”胖子比划了一下,“下墓的。摸金的。倒斗的。”
“不是。我是学地质的。”她靠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我在一个古墓里遇到他,一座很老的墓。他当时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说话。我把他带出来,带他去了附近的村子。我在生产队记账,他帮生产队干活。我给他洗衣服,他给我编竹篮。”她说着转过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后来我生了病,在去县城的路上失去意识,醒来就在医院里。我以为他也跟我一样。”
胖子听得嘴巴越张越大,手里的橘子都忘了塞进嘴里。吴邪从窗边转过身来,表情里有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认真。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几分:“那按时间算,你遇到的是年轻时候的他。”
“什么意思?”张淼淼看着他。
“他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东西。时间对他来说跟我们不太一样,他老得很慢。”吴邪没有展开讲,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她,“他在那个时候,是什么样?”
“不说话。怕人。手腕上全是伤。”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会劈柴、挑水、编竹篮。谁欺负我他就揍谁。后来会说话了,对我说的第一个字是‘你’。”
胖子把橘子放在桌上,难得正经了一回:“妹子,你遇见他那会儿,他大概刚失忆没多久。我们后来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会,是不说。”
张淼淼转过头看张起灵。他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她忽然有点想哭,但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你丢了一样东西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结果发现它一直被人好好保管着。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弯起嘴角说:“看来你后来干了不少大事。以后慢慢说给我听。”
“好。”张起灵说。
胖子趁她不注意,压低声音对吴邪说:“天真,你发现没有,小哥对咱们说‘嗯’,对这姑娘说‘好’。这差距——”吴邪没接茬,站起来把橘子分了一圈,对张淼淼说了接下来的安排:那个姓汪的后人可能还在闽北山区活动,他和胖子要继续追查这条线索,让张起灵暂时留在她这里养伤。张起灵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
胖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张淼淼说:“妹子,小哥就交给你了。他吃饭不挑食,就是话少——不过你肯定比我清楚,他跟你话可不少。是吧小哥?”
“走。”张起灵说。
“你看!对我就一个字!”胖子哈哈大笑,拎着那袋橘子晃悠悠地下了楼。吴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三天后来送资料。手机开着。”张起灵点头,吴邪便带上门,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渐渐远去。
“张起灵。”她开口。
“淼淼。”他应。
她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一下。他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松脂和棉布混合的气息,和她在灶台前、在炕上、在温泉池边闻到的一模一样。她说我回来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把很多话都压成了一个气音:“嗯。”
过了许久,她才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起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用指节碰了碰她的眼角下方——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隔了一个时代,还在做。她让他再说几句,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很轻但很稳地说:“想你。”
张淼淼弯起嘴角:“好。以后都要说。”
她知道,他还有无数她不知道的事要慢慢告诉她。但没关系。他有时间,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