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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抉择

月明星稀,赵铎在一片如水的月色中转醒,他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厢房的床榻上,看布置应该是个驿站,但并不是虎牢关的驿馆。他的皂靴没脱,鞋底上还沾着泥土,夜里风凉,他身上也没有盖任何东西,后脑处传来隐隐痛楚,起初以为是玉枕硌的,但撑着身子坐起来,那种隐痛仍旧如影随形。

赵铎的神智缓缓收拢,他陡地又在一片混沌中意识到皇祖母已经离世的事实,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在了手上。

这世上本就异常稀缺的,爱他的人,又少了一个,赵铎下意识抬起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手上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捉不住。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最坏的结果,但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那样不真实,祖母慈祥的笑脸在回忆中格外清晰,每一根笑纹都是灵动的,可他们却这样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了。

赵铎的右手握住了左手,在交握的掌心里,好像还能感受到祖母双手的温度,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在旁人眼里都是个窝囊废,由着自己的心情,放声大哭了出来。

方才内官宣旨时,他知道一众人盯着自己,在那个关口,做什么都不行,做什么都不对,于是他选择窝窝囊囊地昏了过去,哪知道竟然一头撞在了车辕上,变假为真了。

赵铎边放声大哭,边将驿馆的支摘窗轻轻推开了一点,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他眼下人在二楼,楼层不高,楼下三五步间隔有着些懒散的守卫。

赵铎知道,没有了皇祖母的庇护,自己这一去必是凶多吉少。

对于灵帝来说,死了的侄子当然是最安心听话的,比活着能让他少操心太多。当然他自觉也不是薄情之人,等赵铎死了,他也会给这孩子一个厚葬,甚至追封他为太子,让他尽享哀荣,跟父母同葬,也算对得起他的兄长了。

赵铎知道灵帝的心思,但他还算不准,灵帝究竟会在何时动手。皇祖母不在了,他身边连个有智慧的,可以商量的老者都没有,赵铎感觉自己像是瓮中之鳖,釜中之蟹,好像除了任人宰割别无他法。

也许……不会这么快吧?赵铎心想。皇祖母刚刚离开,若是自己也死了,这事终究会被捅出来,但是以自己在朝中的风评,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人替他说话。

现在下手,再说自己是思念皇祖母殉葬,也未尝不可。或者更进一步,给自己罗织一些罪名,说之前碍于皇祖母病重不曾管束惩罚,现下皇祖母殡天,自己畏罪自杀,也不是说不通。

随从都被留在了虎牢关的驿站,赵铎感觉当下真是一筹莫展,正踟蹰之际,身后的支摘窗忽然开了,一黑衣人猛然跃了进来。赵铎眼中寒光一凛,闪身一躲,飞起一脚就向那人踹去。

赵铎没躲,硬受了这一下,右手本能地按住那人肩头,临到发力时却硬生生收了七分劲,只将她推抵在木柱上,左手掐住脖颈也没真用力,只是制住了她动弹。

头顶上,轻灰伴着细碎的木屑飘落,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那黑衣人又瘦又小,看身形还是个孩子,赵铎愣了一瞬,掐住那细白脖颈的手松了两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这小人儿蓦地一抬脸,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同时一勾拳挥在了赵铎的脸上。

赵铎吃痛,抬手一捂鼻子,果然出血了,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嗓音骂道:“陈鱼儿,你有病吧?”

陈鱼儿被他锁喉锁得脸红脖子粗,边呛咳边骂道:“我说殿下,咱俩到底是谁有病啊,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你?救我?”赵铎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嫌弃里带着可笑,“你一个小马奴,你能救本王什么?我可提醒你,擅自离开驻守地,轻则处以鞭刑,重则斩首示众。”

“那起子人查数的时候,我就跑了。”陈鱼儿饿极了,边说边坐在桌案旁,捏着雕花盘中的点心和酸枣吃了起来,“出门前,太傅让流苏哥哥带话给我,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让我躲起来……我本也不是殿下的亲兵,他们点人头也点不到我头上。你脑瓜磕坏以后,流苏哥哥假意跟他们起了冲突,但也很快被镇压,我趁机牵马上了官道旁的小丘,一直跟着你们,刚才趁着那些人交班,我就溜进来了。”

其实陈鱼儿这话有所保留,她确实是溜了出来,但并没有能牵走自己的马匹,没头苍蝇似的转上了小丘,竟见一个人影坐在路边大石上,像是等了许久——正是本该早已离开的姮瑶。

姮瑶将陈流苏赠予她的马匹牵了过来,笑道:“这匹脚力快,够你追上他们。”

陈鱼儿接过缰绳,满心疑惑,却来不及多问。姮瑶已转身没入山林,只远远丢来一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打马追了一整日,到下一处驿站时天已擦黑。她花了一炷香工夫摸清这处驿馆的守卫轮换——戌时三刻换班,间隙不过十息。

耐心等到他们换班,而后绕到后院,踩着柴房顶棚翻上了二楼,摸到了赵铎的窗下。

赵铎盯着陈鱼儿,心里想着的却是其他的事:

其实对于陈统这个太傅,赵铎并不信任。虽然这老头子教他很是用心,但到底是灵帝派来,口口声声说着忠君,但又很难说他忠的是什么君。

赵铎暗想,这陈鱼儿虽是陈统家的马奴,会不会是替陈统来骗自己的,要把他骗到外面去杀的吧。

他心里疑惑,意识到陈鱼儿在做什么又是大惊:“喂!你怎知这些吃食有毒没毒?你可别七窍流血死我屋里啊。”

陈鱼儿一愣,继而竟大笑起来,把下眼睑扒拉下来,露出红红的血丝吓唬赵铎:“殿下你真的……可别太多心了,灵帝怎可能会这个时候刀你呢。来奔丧的藩王那么多,即便这些人平时不为你说话,看你死了一个个不得吓断了气去?灵帝想要杀你,也不会在太后发丧之前的。”

陈鱼儿说着,把脚上的布鞋脱了,从内里翻出一条布帛:“这是出发前,义父托流苏哥哥塞给我的,说是万一太后殡天,让我交给殿下。”

赵铎才被她三言二语的剖析震撼,看到那鞋里的条子又如五雷轰顶:“如此重要的东西,你怎的能塞进鞋里!”

“怕丢啊。”陈鱼儿不以为意,去净了手,继续吃喝,“这一路如此凶险,若不是我机敏,早就不知道掉进哪个山坷垃里去了。”

赵铎两手嫌弃得像痉挛,忍着恶心拆开看了,忖度片刻,权衡之下决定还是先信了他们:“太傅让你如何救本王?”

“我刚才已经探查清楚了他们的交班时间,夜里你跟我走就是了,等我们走后,自会有人做后续的事。离开此处后,我们先逃回渔阳,他日便说是被土匪入室掠了,你做出一副被糟蹋了的样子,在榻上躺个一年半载,再向灵帝上表请罪……”

“不行不行,什么叫被糟蹋了的样子,本王出那副模样还怎么立威?”赵铎斩钉截铁拒绝,“而且,我一定要去送皇祖母最后一程,否则本王这辈子都无法活得心安。”

“殿下孝心真是天地可鉴呐!”陈鱼儿鼓了鼓掌,“这是要给太后娘娘做人殉了?”

太后离世,赵铎本就悲痛,听到陈鱼儿这般揶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恨眼下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气得把她手里的点心劈手夺了,扔到了窗外:“你不去便走,谁求你来了似的。”

“行。”陈鱼儿这会儿倒很是听吩咐,紧紧裤腰,起身拱了拱手,“那殿下接着哭,我就先走了。”

赵铎见她真去爬窗子,登时急了,又拽住她的衣领:“哎,我说你这厮,太傅到底怎么教你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懂不懂?遇到一点问题你就跑?”

“殿下又没给我发过俸禄。”陈鱼儿被他猛地一拽,领口卡住脖颈,舌头都出来了,她咳了几声,瞪了他一眼,“殿下这是要灭口啊?”

“纵便你没有领过我的俸禄,你们太傅府从上到下花的都是本王给的奉银。你……你先下来。”

陈鱼儿对这种打骂不得的无赖最是没招,不得不从窗台上下来,盘腿坐下:“那殿下说,要怎么办?左不能去了洛阳再逃?那可是皇城,四面城门都很难出,我可没有把握。”

“你打小没有在那里长大,自然担心,但我可是对那里熟悉得很。我的熟稔,加上你的骑术……即便出殡当天,也能从邙山逃脱的,对吧?”

陈鱼儿一脸困惑地看着赵铎那张无辜到有些傻气的英俊面庞,问了一句:“殿下,你……是不是会些武艺?”

其实陈鱼儿也吃不准,刚才翻窗户进来的时候,她跟赵铎过了两招,但她自己本身就菜,也感觉不出赵铎到底会不会功夫。

“燕王是草包”,一直是横亘在太傅陈统心头的一根刺,在灵帝虎视眈眈,朝中无人的情况下,太后又去世了,燕王确实连活下来都费劲,如果他能会点武艺……

其实跟灵帝的万马千军比起来好像也没啥用。

草包想了一会儿,悟到这问题是陈鱼儿答应跟他同去洛阳的某种试探,立即挺直了腰杆:“那可不,你刚才见识到我的厉害了没?本王都没敢用力呢,不然一掌打死你!”

罢了。

陈鱼儿心想,确实是草包,而且还是爱吹牛的草包。她如此想着,嘴上却说:“行……那我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一早,我跟着你们去洛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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