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雨的网页，苏晚棠一直没有关。
她给它留了一个锁屏入口，只要解锁一次，那雨就在屏幕里下个不停，直到手机休眠。
每次锁屏前，她都会多看两秒。
到了周末，还是没关。
周六早晨。
她被快递柜的短信吵醒：“您有一个快递，请尽快取件。”
她近期没下单过任何东西，但还是套上拖鞋下了楼。
一出门，深秋的风就把她整个人冻出了一个激灵。
楼下食堂广场刚开始有人。打饭阿姨掀蒸笼，热气从锅盖底涌出来，整个广场西侧像泡在白雾里。她没有进食堂，绕去快递柜那一面墙。
柜门弹开，里面躺着一个不大的白色硬纸箱。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店铺名，只有箱子外贴着一张哑光银色标签：
【白噪音内测组｜小白·桌面陪伴单元】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取。
她点开“白噪音”的内测页面，首页果然多了一条通知：第二阶段部分用户将收到桌面陪伴单元。
她盯着“部分用户”四个字看了两秒。
重新点开报名页面，往下翻到最底。倒数第二行有一行灰色小字：
“默认参与第二阶段硬件样机体验，可在‘设置’中关闭。”
她不记得自己看见过这一行。
她盯着“默认”两个字看了几秒。
她翻到内测设置页，找退出键。
退出按钮在第三层菜单。
第一页问她“是否确认放弃本期内测”；第二页让她从下拉菜单里选一个理由，选项里没有“不想被默认勾选”；第三页要她填一段不少于二十字的反馈。
她退回到第一页。
又退回到主页。
她又打开校园邮箱，翻到三天前那封被她当作广告划掉的邮件。发件人是学校创新实验室，标题前面挂着学院认证标识：“白噪音第二阶段样机发放通知”。
附件名单里学号后四位和她的对得上。
附件里还有一份她报名时默认勾选的《第二阶段内测知情同意书》，密密麻麻三页。她把页面拉到底，最后一行电子签名是自己的学号。
她往上翻了一页。
知情同意书里写着：样机通过校园快递柜发放，收件信息来自校内统一身份认证；摄像头与麦克风仅用于本地情绪识别，原始音视频原则上不上传；系统只回传匿名化情绪标签、设备状态和故障日志。
每一个字都很常规。
常规到让人更不舒服。
她把柜门关上，走出去三步，回头。
那排快递柜安静地嵌在墙里。
她知道，白盒子还在里面。
它在等一个测试者，而不是她。
她又转回去，把柜门重新拉开。
抱起箱子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她抱起箱子，上楼。
上楼时楼梯间风有点冷。她把箱子往胸前抱了抱。箱体干燥，棱角一点都没有磨损，崭新崭新的。
回到宿舍，叶知秋正趴在床上吃辣条。看到她抱着白盒子上来，啃辣条的动作停了：“这什么？”
“不知道。我刚下楼取的。”
“你不知道还敢拿上来？”
“学校内测组的。”
“你最好不是又被诈骗了。”叶知秋放下辣条，嘬了嘬手指，又抽纸擦了一遍，凑过来。
苏晚棠拆掉外面的胶带，揭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金属、塑料和纸质混合的电子产品味散了出来，闻起来就很“新”。
箱子角落的除湿剂底下还压着一小瓶洗衣液试用装，瓶身贴着同样的哑光银色标签：
【白噪音内测组｜气味样本 01】
苏晚棠看着“样本”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叶知秋已经一把抢过去，拧开闻了闻：“这什么味儿，薄荷里还掺了点冷空气？”
苏晚棠凑过去闻。味道很淡，像夜里晾在阳台上的衣服。
“有点呛。”她说。
她把瓶盖拧回去，随手放进书桌抽屉。
盒子正中是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外壳哑光白、正面一块小小的像素屏幕、底部一个磁吸式充电接口。配件袋里有一根 USB-C 线、一份折好的说明书。
叶知秋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卧槽，长得还挺可爱。”
苏晚棠把说明书展开。叶知秋伸手要抢，她一把拍掉。
“我先看。”
“我读出来！”叶知秋抢过去，“你拍照存档，发朋友圈，今晚我就能写一条爆款种草——”
“念。”苏晚棠认命地把相机举起来。
叶知秋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网红念广告的腔调：“‘白噪音内测·小白桌面陪伴机器人。用户须知，**承诺：小白的摄像头与麦克风仅用于本地情绪识别，原始画面与音频不上传、不存储；系统仅回传匿名化情绪标签与设备状态，用于内测稳定性评估。’啧，写得真严谨。”
“‘安全提示：当用户出现持续负面情绪信号时，系统可能触发人工值班员介入对话。’”
“这条挺正常。下一条。”
她顿了一下。
“‘语音安抚功能暂未开放，仅内测部分样机保留开发者语音样本。’”
念完这一行，她跳过去念了下一条。
苏晚棠听见“开发者语音样本”几个字，没多想。她随手拿笔在那一行下面轻轻画了一道。当时只是把它当成一句不太严谨的说明。
她把说明书叠回去，刚要放进盒子底层，叶知秋顺手接过去，垫在自己床头那本谁也不让翻的活页本下面。那本子的封面已经被她翻得起毛了，里面写过什么除了她自己谁都没见过。
苏晚棠又拿起那张哑光银色标签看了一眼。标签的胶水边缘是齐的，没有手撕的痕迹。她一时分不清是机器贴的还是人贴的。
她隐隐觉得是后者。
苏晚棠把小白放在书桌靠窗那一侧，插上充电。
手机里的“白噪音”自动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内测设备：小白·桌面陪伴单元。
是否与当前账号同步？
下面只有一个按钮亮着：
开始体验。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点了下去。
充了大概十五分钟，小白启动。
屏幕闪过一行极短的字。太快了，她没看清，像是“正在学习”，又像是“正在记住”。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启动动画。
正面的迷你像素屏亮起两个蓝色的圆点，往左转，又往右转，像在确认环境。然后那两个蓝点对准了她，发出一声轻轻的：
哔。
苏晚棠笑了：“你好呀小白。”
那两个蓝点眨了眨。
她伸手摸了一下小白的圆顶。哑光的表面，触感是温的，不像金属，倒像是一种被特别处理过的塑料。她注意到小白的接缝处理得非常精细，连缝隙都被打磨成可以反光的弧度。
“这设计师挺较真。”她在心里说。
她把它转过来看背面。底盘上印着一行很小的钢印，批次号、出厂日期，还有一行字母数字混合的设备 ID。
她拿起相机，先拍了底盘那行设备 ID，又拍了正面的银标签，最后从叶知秋枕边把说明书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默认参与第二阶段硬件样机体验”那一行，也拍了。
把相机放下，给小白拍了一张正脸照。蓝色的眼睛对着镜头眨了一下，被她抓住了那个瞬间。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 Null。
过曝：「我觉得它很像你。」
Null：「为什么？」
过曝：「圆滚滚的、安静、看起来很懂事。」
Null：「我不圆。」
过曝：「那你是哪一项？」
对面停了一下。
Null：「……安静吧。」
她笑出声。
沈辞渊那一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弹出了几行新提示：
Device activated
User_029187（过曝）
桌面陪伴单元已上线。
面板右侧还有一个灰色按钮：实时预览。
那是开发端调试时留下的旧入口。
沈辞渊看见了。
他没有点。
他把那一栏拖进折叠区，像将一只已经伸出去的手再拖回来。
江屿白叼着一根棒棒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沈辞渊把那行提示折叠起来，存档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目录。
“你这一步可真够危险的。”江屿白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她要是哪天发现这玩意儿和你的‘AI’是一个系统——”
“她不会。”
“为什么不会？”
“内测样机的型号不公开。”沈辞渊敲了一行命令，“她在白噪音里的代号和这台机器的设备 ID 不会对外联动。”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
“沈辞渊。”
“嗯。”
“你这是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再做的。”
“……是。”
“那你这比我原来以为的还要危险。”
江屿白说完，像怕这话太重，咔哧咔哧三两口嚼碎了嘴里的糖，改口：“当然……也更认真。”
沈辞渊没说话。
屏幕上她发来一句新的：「它说“哔”很可爱。」
他打字回复：「它的设计师会很高兴。」
江屿白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转身去自己床那边。走了两步又站住：
“沈辞渊。”
“嗯。”
“你那个 S 模块——”
沈辞渊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秒。
“不启用。”他说。
“我没说让你启用。”江屿白把棒棒糖咬出一声脆响，“我是问你——你打算让它在后台挂到什么时候。”
沈辞渊没有回。他屏幕右下角那个名为 S 的灰色进程，今天不会被启用。明天也不会。他可以让它一直在第七层目录下蛰伏，只要他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江屿白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钻进被子里。
宿舍灯灭了一半。沈辞渊还在屏幕的光里。
“挂到什么时候。”他在心里复了一遍。
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