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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关心

这一觉很沉。

当第一缕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任潇睁开了眼。

身后正传来规律的呼吸频率,女人正酣睡着,可好像怕她逃跑似地,修长的手指还是搭在她的腰上。

还记得以前,只要是俞竞纾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管是失恋了,还是被她那严母批得狠了,她就会让任潇陪着她睡觉。

每次这样一起睡一觉醒来之后,这个大小姐的心情就会好不少。

本来任潇觉得这样没什么——

因为,俞竞纾是她的恩人。只要是恩人下达的命令,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都会勤勤恳恳地履行。

直到她对恩人的感情逐渐变质,直到那一天,对方狠狠捅破了那层两人之间脆弱的隔膜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躺在俞竞纾身边这件事,对她而言早就不再纯粹了。

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圈住那精瘦的手腕,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

在快要放下的时候,只听一声抱怨似地低吟,俞竞纾醒了。

那双微挑而凌厉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就在四目相对之时,任潇脸红了:“抱歉,吵醒你了。”

俞竞纾揉了揉眼睛道:“怎么不多睡一会,不是晚上的航班吗?”

“不用了,你只管睡吧,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就下了床要走出卧室,在手落在门把上的瞬间,却被厉声叫住了:“任潇!”

心一抖,她定在了原地,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女人才苏醒的嗓音带着沙哑,夹杂着委屈,“就连和我多呆一会都不愿意?”

“是,”她垂着头,只觉得好笑,“你难道感觉不出来,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你吗?”

“是吗?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

女人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她身边:“对不起,潇潇,三年前是我的错。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有能力……”

“俞竞纾,都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没懂?”

她转过身,看向她发红的眼眶,“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无关乎什么三年前,而是我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俞竞纾握住她的肩,沉下了声音,“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有我了,你骗不过我的。”

“真不愧是俞家的千金……”任潇气笑了,“真是太过分自信了。

她不想和她再纠缠,甩开了束缚她的手,开门走了出去。

她来到次卧门口,正准备叫她妈起床,却发现那扇门是开着的,东西都散乱地摆在那里,人却并不在屋里。

“妈?……妈?”

她跑到卫生间和阳台,将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女人的踪影。

她忙拿起手机打她妈的电话,却听到手机铃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让她的心猛地沉下了去。

她早就和她说过,没有她陪着不能乱跑的,就算出门也得带着手机,现在这又是闹哪出?!

她赶紧穿上鞋跑下了楼,却见俞竞纾也追了出来:“阿姨应该是出去买东西了吧,她都这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

“你不知道……你不懂……”

昨天走丢才多久就去抢别人的包了,这次哪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来?

任潇扶住了额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指着她们右边那条巷子道:“你往那边找找,我去另一边!”

俞竞纾点头:“好,你小心点!也别跑太远了。”

此刻,浑浊的天空已经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俞竞纾还没走几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浑身就湿透了,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大约奔走了五分钟,透过沉重的雨幕,她依稀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像是迷了路一般四处张望着。

在看清楚是谁后,她赶紧对她挥手大喊:“江阿姨!这里!!”

对方立刻看到了她,马上向她飞奔跑了过来,怀里还紧紧揣着什么东西。

江惠虽然带了把伞,但也一身狼狈,在跟着她进了公寓楼后大舒了一口气:“还好看见你了!你看我这脑子,出来忘带手机了,想说应该是这周围的哪栋……”

“阿姨您这是去哪了?潇潇她找你找得很着急。”

江惠将湿透的头发揽了上去,把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掖着它低声道:“呐,我就是回去拿这个东西。本来潇潇收进行李的,我之前看这本册子好看,就拿出来随便看了下,结果把它忘在厨房了,要让她知道可扒了我的皮不可……”

俞竞纾从她手中拿过那本册子。

一时,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一本关于西班牙建筑大师高迪的图册,详细介绍了他所设计的七座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建筑。

她还记得,当时将她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十八岁的任潇时,对方那样欣喜雀跃的眼神。

她也记得,在看完这本图册后,任潇对她说——

“小纾,你知道吗?这七座建筑都在巴塞罗那。等我赚钱了,一定要带你一起去那里看看!”

“……好,我们一定要一起。”她很认真地对充满憧憬的女孩点了头。

但其实,当时才十六岁的俞竞纾已经游遍了欧洲。巴塞罗那这座城市,她十岁的时候就跟家人一起去过了。

她已经忘了,为什么自己没有告诉任潇真相。

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女孩的自尊,而是她真的希望有一天,她们会相约在这一座城市,她会陪伴着任潇,走访每一座让她倾心的建筑。

如今,她们确实在这里相会了。可心境却和她所设想的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微颤着,翻开了这个册子的最后一页。

页脚已然泛黄,但“小纾赠”几个大字,在大堂的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不知不觉,眼眶便湿了。

“小俞?小俞?”江惠的声音将她的神智拉回,“那个,你可别告诉潇潇我是为了这个跑出去的啊,她要知道肯定会骂死我的……”

“当然,我不会说的,您放心。”

她将册子收到自己身边,对江惠道,“不过这个册子其实是任潇要送给我的,既然您正好拿出来,我就收着了。”

女人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哦原来是要送人的啊!怪不得这么宝贝……”

俞竞纾点了点头,勾起了唇角。

回到了公寓,她先将册子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然后便拿了把伞打算出去找任潇,却见人这时已经回到了家。

任潇眼神本还是颓丧着,在看到母亲时瞬间亮起,又很快被愤怒所替代:“妈!你到底去哪里了?我把外面那条街都跑了一遍,差点就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啊我……”江惠心虚地看了一眼俞竞纾,“我今天不是醒得比较早嘛……就出去散了个步。”

“我刚刚在旁边那个小公园找到阿姨的,”俞竞纾说,“她没事,你不用担心,快去换衣服吧。”

任潇叉着腰,重重抹了一把湿润的脸:“我是担心她吗……?我是担心其他人!”

肚子里一股气无处撒,她说完就拿起衣服快步冲进了卫生间。

换完衣服,她就回到了卧室准备把床铺一下,却发现俞竞纾的身上也是湿的。

她不禁皱眉:“你怎么不换衣服?这样会着凉的!”

“啊,忘了,”对方眼里亮了一下,笑意骤深,“……你还是那么关心我。”

她本想开口否认,却见她转身就利落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T恤和短裤。

女人背过了身去,竟就当她的面开始脱衣服。

“你……”

对方没有穿内衣,在脱下睡衣后,那幅倒三角的上肢身材和笔直的长腿一览无余。

紧致的背脊和优雅的蝴蝶骨沾了些水珠,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诱惑的光,如同Vogue杂志上的模特般令人移不开眼。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观赏完了俞竞纾换衣的全过程。

俞竞纾转过身,见她脸颊通红,又看向自己:“这套不好看吗?”

“没……没有,”她摇摇头,正色道,“对了,要谢谢你,帮我找到我妈,还有这次让我们住进来,我们打算收拾一下就去机场了。”

她看她一会,若有所思道:“你妈妈她……我记得是三年前出院的对吧?然后你就带她一起出国了。”

任潇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这件事,只是老实道:“嗯,怎么了?”

“你这次回去,有计划好怎么安排她的生活吗?她有前科,还有精神病史,正经的工作应该不好找吧。”

这话在任潇听来有些刺耳,她直接道:“这不麻烦你操心,我已经在联系别人帮她找工作了。”

“行,”俞竞纾点了点头,“不过目前公司里刚好缺保洁,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不需要!”她不自禁抬高了音量,“……这是我们的家事,我自己会顾好。”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深了几分,只淡道:“希望如此。”

自从三年前离开俞家开始,任潇就决定,就算将来再怎么落魄,她都不会回到俞氏集团。

她不想再和那个圈子沾上一丝半点的联系,更别说把母亲送到那里做苦力了。

过了一会,她就将所有行李打包好,带着江惠离开了俞竞纾的公寓。

走之前,江惠一直在和俞竞纾不停道歉又道谢,点头哈腰的卑微模样让任潇忍不住将她往外拼了命地拖。

等终于出了这栋公寓,她妈终于忍不住了:“干嘛呀干嘛呀?人家帮我们这么大忙,我不得好好谢谢她吗?”

她质问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在她家呆了十五年,我下辈子是不是就要给她做牛做马了?”

江惠一脸的不理解:“给她们家做牛做马不好吗?搞得好像你多委屈似的?她们不是让你上了大学,还有钱出来读书吗?”

她震惊地看向她妈,一时如鲠在喉,只听女人又道:“任潇啊,你还真别固执,赶紧和小俞搞好关系!我们能攀上这样的高枝不容易,到时候让她给你和我介绍点工作人脉什么的,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

见她神色不好看,她妈只能自言自语“怎么都快三十了还拎不清”,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边。

到了机场后,她办好了托运,母女俩一起在一个中餐馆坐了一个多小时,又小憩了一会后,差不多就到了登机的时间。

等她在飞机上落座,一个微信电话就打了进来。

是之前她联系的一个工作介绍所的负责人。

她很快接起,听见电话那边带着歉意的女声道:“任小姐您好!抱歉啊这次因为那边公司负责人太忙了,所以现在才回复您,是这样的,对方提出需要您提交母亲的无犯罪证明,如果没有的话就没有办法录用的。”

“……只是一个派遣的保洁而已,也需要这个证明吗?”

“是的是的,不好意思,最近我们这边对接的公司对保洁把关比以前严格了,我会再帮您看看,要是有合适的我会及时联系您……”

挂了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向后用力砸在了座椅上。

坐在她正前方的江惠早就仔细听了很久,忙扭头问道:“又黄啦?”

见她点了头,江惠很是气愤:“现在这些公司真事多,有前科就不能做人啦?我自己给自己打广告去!”

“你有人脉吗?还打广告……谁买你的账?”她不耐地盯着她,压低嗓音道,“当初你加入那个团伙之前,但凡多用点脑子,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她妈一下子哑了火,又不能反驳什么,不快地嘀咕了几句就起身去上厕所了。

此时登机快要结束了,她隔壁靠窗的A座还是空着的。

她在心里祈祷最好不要来人,这样她就可以安逸躺下了。

系上安全带,再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后,她便闭上了眼开始酝酿睡眠。

可还没休息几分钟,她就听到身边有个人带着行李箱靠近。

那个人似乎还拒绝了空姐的帮忙,自己将行李放进了上方的空格。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我可以进去吗?”

像被一束电流击中,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抬眼只见俞竞纾正眼含笑意看着她,像看着一只在家外面玩得乐不思蜀的宠物狗一样!

“你怎么在这?!”

俞竞纾微微挑眉,弯腰将那个香奈儿包放在了座位下方:“我的事办完了,正好和你同一班回去。”

任潇微张着嘴,如同看着一个外星人一般警惕地看着她落座。

“至于为什么是坐你旁边……”女人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系统分配的。”

“……”

她用力捏了捏太阳穴,打开矿泉水瓶咕咚咚喝了好几口。

这两天一连串的遭遇,已经有些超出了她所能消化的范围。

但此时此刻,有件事已经压过了她的所有私人情绪……

甚至碾过了那不堪一击的自尊。

“你早上说的那件事……”

“嗯?”

女人立刻转过头看向她。

她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道:“那个保洁……可以让我妈试试吗?”

对方的瞳孔微颤,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夺目的光。

沉默的两秒间,任潇悲哀地感觉到,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可以,”女人终于开口,勾起唇角,“不过,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