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蔡益雅说中,尤嫒开始睡不好觉了。
起初,这件事像被封印了似的没有再想起过,可某天夜里双眼皮室友说梦话大叫,猝然惊醒的瞬间,那天的记忆也随之复苏,之后脑海里总会不分场合、不合时宜地突然闪回。
刺耳的笑声、耳边的嗡鸣、背光站立的黑影……每一次闪回都仿佛再次亲历。
一点点尖锐的声响,都会惹得心惊胆颤,一躺到床上就辗转反侧,恐惧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一直到十二月中旬。
眼圈的青黑已堆砌得根深蒂固,尤嫒望着窗外枯黄萧瑟的树梢,琢磨这样下去不行,睡眠质量差不能保证学习效率,白天黑夜都在熬,她会熬死的。
没注意蔡益雅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扔了个东西在面前,尤嫒呆滞地转动眼球看去。
“耳塞,睡觉塞耳朵里,管点用。”瞥了她一眼,蔡益雅拆开包装,把两只耳塞装进透明小盒子里放到她手上。
尤嫒拢了拢手心,启唇想说话,却因为太困太累没说出一个字。
从桌肚里拽出暖手抱枕,蔡益雅示意她:“大课间跑操别下去了,戴上耳塞枕着枕头补会儿觉。”
尤嫒迟钝地眨眼。
蔡益雅一眼看穿她想问什么:“你最近像丢了魂一样,走路飘着走,上课也点豆子,整个人浑浑沌沌,我想不知道都难。”
尤嫒听她话,大课间没下去,戴上耳塞,双手抄在暖枕里枕着,在嘈杂的广播音乐声中沉沉睡去。这是她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觉。
耳塞只能隔绝一部分声音,也不能解决焦虑害怕的心理。
到了周五,尤嫒决定请假回家,用周末时间好好休息养养精神。
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晚自习倒是不瞌睡了,尤嫒整理起要带回去的书本作业,发现英语抄写本用完了,打算下课去书店买。
抄写本一次性买五本更划算,平时都是和蔡益雅拼着买,但今天下午她请假了,尤嫒于是找其他同学拼。
天冷,一路上几乎没有人。
风呜呜地号,要把路灯吹灭似的。昏黄灯光前后交织,影子时而斜长地拉在身前,时而又被远远扯在身后。
尤嫒埋头顶着“风光”,一手捏紧宝蓝色冲锋衣校服的衣领,一手横着压住衣摆,不想吹风,也不想见光。
进了书店,尤嫒呵呵手,直奔左边文具区,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里拿了一沓抄写本,直接去结账。
收下五元纸币,老板找了枚一元硬币搁在柜台上,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生,忽然说:“走读生不,喜欢狗不。”
尤嫒一愣。
老板在玻璃柜台后弯下腰,摩擦声混着哼吟声,有什么被推了出来。
尤嫒低头看去,那是一个牛奶箱,箱子里蜷缩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她蹲下去看。
“你要的话给你了。”老板说,“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一大早扔在我店门口的,缺大德了!”
“养狗招财,财源滚滚。”尤嫒试图改变老板的想法。
“我不信这个。狗臭味我也受不了。”老板嫌恶地摆手,“三只小狗,今天送出去两只了,‘清华’和‘复旦’都有人要,就这只‘北大’没人要,可能是脸太丑了。”
小家伙身体毛发纯白,脸盘却像煤炭一样黑,确实反差不小。尤嫒伸出食指轻轻抚摸它脑袋,笑了笑,口型说:才不丑。
纸箱底垫着一层用来缓冲保护的泡沫,其余什么也没有,小家伙爪子冰凉,抖个不停,水润润的眼睛也颤颤地眨。或许是感受到了安全和温暖,它在一下一下的抚摸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看着才比巴掌大一圈的小狗,尤嫒想起了多多,也想起了阿皇。
“你要不要啊,叫‘北大’呢,多好的寓意。估计你是今天最后一个来的走读生了,不要的话我关了门就给它扔门口了,这么冷的天可能夜里就冻死了。”
它很小,看起来还没满月,别说这么冷的天丢在外面了,就是养在家里精心照顾都有病死的危险。
可带回去怎么养?她没能力养一只这么小的狗。
“人啊,不能同情心泛滥,有时候就得狠心。”老板看了眼小狗,又迅速移开,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各有各的命,说不准它是什么命,今晚没冻死,或许明晚就冻死了,这个冬天长着呢……说到底狗这个物种,能活十几年都算长寿了,和人的一辈子比起来还是太短了。”
尤嫒:“……”
“也不能怪我,自己的日子想过好都难,谁还能顾得上一只狗?造孽也记在丢狗那孙子头上,反正赖不得我。是死是活,看它造化了。”
别说了。
别说了。
尤嫒猛然站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语气也有些晕眩:“我……带它回家。”
十点铃声响起,赶公交的走读生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奔向校门。
尤嫒提前几分钟溜下楼,这时正快赶到书店。隔着十几米距离,瞧见书店里灯亮着,门却落了锁。
她怔愣愣地,边走边握拳锤头,在夜幕里显得很错乱。
“这儿呢。”老板提着牛奶箱从背风的角落里走出来,下巴往路边的电瓶车一点,“我骑车送你赶公交,不然等你跑过去车都开走了。”
牛奶箱平稳地放在踏板上,尤嫒垂眼坐在后座,很想要吹吹风,想要脑子清醒些,但被老板挡住了。
“我在箱子里垫了一件破衣服,包着小狗,这样暖和点。”
“嗯。”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老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小姑娘你别怕,别怕噢。”
尤嫒咬住嘴唇有点想哭。
车停下,老板将牛奶箱交给尤嫒,定格似的看了她一眼。
尤嫒对他说谢谢,几乎同时老板说了声对不住,然后掉头走了。那声音很小很轻,像是被风从其他地方吹过来的,又像是幻听了。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严重超载。尤嫒站在前车门台阶下,一边扶稳栏杆,一边半弯腰提着两脚之间的牛奶箱提手。刺眼的车尾灯照进眼底,她不闭不躲,用仅剩的力气对抗心里的茫然。
到了家,顾不得满屋的霉味和灰尘,先烧热水。
牛奶箱口敞着,白身黑面的小狗自己蛄蛹爬了出来,颤巍巍地向那股安心的气味靠近。
尤嫒找来个大小合适的盆,用那件破衣服打底,又翻出两条旧毛巾铺着,暂时把“北大”安置在里面。
等待烧水的时间,她拿彭茴不要的塑料密齿梳给小狗梳毛,统共20厘米长、10厘米宽和高,来回仔细梳了五六遍。水烧开,兑半盆温水,剪下破衣服上一块布先洗干净,然后沾湿拧干擦身体,从耳朵眼擦到脚趾缝。
小家伙挺享受,全程老实趴着,不管是抬脚还是翻肚皮都十分配合。
待清理完毕,小狗甩动全身,仰头“嗷呜”打了个大呵欠,咂吧咂吧嘴,在盆里转了两圈,最后头尾相连地卧了下去。
很晚了,尤嫒也很累了,她灌了个汤婆子,余下的热水用来洗漱,最后把“北大”的睡盆端到床上,一半掖上被子一半露着透气。汤婆子原本是尤嫒用来暖脚的,临睡着前,浓浓的小狗味侵占了意识,她迷迷糊糊地把汤婆子拿上来放在盆边。
时针转动四分之三个圆,九个小时过去了。
眼球转了转,接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睁开了。
这一觉睡得身心舒爽,床上人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张开双臂伸懒腰,那真是个久违的、悠长的、充满幸福的懒腰。
“北大”其实先醒了,它扒上盆边看人还在睡,就又躺了回去,安静地眯在温暖的窝里,直到听见人醒了的动静,才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
“早上好呀,昨晚睡得好嘛?”掀开被子,尤嫒侧身去摸热乎乎的小狗头,“饿了吧,先喝奶,还是先尿尿?”
“呜呜呜。”小狗哼哼唧唧,焦急地表达需求,尤嫒赶忙把它抱下床,让它先自由活动。
家里有没喝完的羊奶粉,尤嫒冲泡了两碗,人一碗,狗一碗。碗口比狗头还大,小家伙整张黑脸蛋都埋进碗里。人仰头一口喝光奶,推门朝外看——朱奶奶家门紧闭,这个点估计是去买菜了。
一回头,看见小狗正笨拙卖力地喝奶,尤嫒心里软软的,蹲下说:“隔壁奶奶人很好,之前也养过狗,不过后来丢了……她如果愿意养你,那就最好了。”
正在这时,遽然一道刹车声在门外响起,尤嫒立刻知道是彭茴回来了,一扭头就赫然看见锁芯在转动,紧接着门开了。
“……妈妈。”尤嫒手足无措站起来,既开心又害怕。
“杵这儿干嘛呢。”彭茴在门边放下手里的一大袋衣服,听见奇怪的声音左右找寻源头,等眯眼看清地上那团是什么立马变了脸色,“哪来的狗?!”
“北大”还在埋头苦喝。
“我在学校捡到的,天太冷我怕它冻死了,就想着先带回来……”尤嫒挪过去挡住它,嗫嚅道。
“你真搞笑,你想养它?想把它养在这里啊?”啪嗒一声彭茴把钥匙扔在桌上,吓得小狗一哆嗦,哆嗦完继续喝奶。
“不是,我——”
“做决定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负责!”
彭茴每次回来都很赶,是为了拿生活用品去店里。她先去柜子里拿牙刷牙膏,然后进卧室拿换洗衣服,风风火火,动作迅速,尤嫒总是跟不上节奏,看见的永远都是妈妈的侧脸。
“妈你别生气,我没有要养,我打算问朱奶奶,看她要不要。”尤嫒追在妈妈身后解释。
彭茴泛着油光的脸板着,忽然停下动作,难得把正面露给女儿。尤嫒心里一喜,没来得及摆出笑脸,就听妈妈说:“她不要你又怎么办呢?反正你记着,这不是你家,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我不会给你兜底,赶紧把它弄走。”
等尤嫒回过神来,彭茴已经走了,耳边回荡着她扔下的一句“把脏衣服洗了晾上”。
住校以来头一回面对面和妈妈说话,却不欢而散。
脚踝有触感,是“北大”喝完奶蹭过来了。它好像很不安,又好像是在玩,直往裤筒里钻。
静静站了半晌,尤嫒拿纸给它擦嘴,安慰它:“别怕。她很温柔的,是我自作主张惹她不高兴了,不是不喜欢你。”
在楼顶晾衣服时,朱奶奶终于回来了,尤嫒赶紧小跑下楼,询问她要不要养狗。态度一开始是松动的,可等亲眼看见狗,很果断就拒绝了。尤嫒又抱着狗去问阚爷爷,也拒绝了。挨家挨户问遍巷子里的邻居,无一例外都拒绝了。理由无外乎:太小了、养活难、没有大狗有用。
一整个白天过去,勇气和耐心几乎磋磨殆尽。
夜晚,尤嫒双腿屈膝坐在床上写作业,身侧的小狗已酣然入睡,而她今夜失了眠。
第二天一早,尤嫒揣着没睡醒的小狗去了菜市场,想着碰运气寻个好人家。一进去就看见有人在卖幼犬,十块钱一只任挑任选,尤嫒在不远处,看一个个路人随意摆弄挑选,唠唠嗑砍砍价,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笼子瑟瑟发抖、诚惶诚恐的“商品”。
怀里的小狗挣扎着要探出头,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了回去。她们原路回家,小狗睡回笼觉,人再想办法。
但其实没有办法。
自己养不了,也没人要养,难道扔了让它自生自灭吗?那把它带回来的意义在哪儿?
屋子里又冷又湿,离了汤婆子人都是僵的。小狗一直是暖和的,浑身散发着奶香和糯米味。
其实还剩一条路,一条但凡有任何一丁点别的可能性,都不愿意选的路。
尤嫒闭目沉息,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反复。
……
尤嫒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妈妈,我到学校了。小狗它……”
“送去了。别烦神了,安心上你的晚自习。”
“好。谢谢妈妈。再见。”
尤嫒咬掉劈开的指甲,终于松了一口气。“北大”被送去外婆家了,可以放心了。
回到班级,身旁依旧空荡荡,蔡益雅没有返校上晚自习,又请假了。她最近请假有点频繁,看得出她状态不好,也不想和人有过多交流,所以之后尤嫒没有和她提起“北大”。
一晃两周过去,元旦在即,蔡益雅恢复了精神,骄矜的劲儿又杀回来了。
“我居然因为这点爱上高中了——元旦不用表演节目,任何节假日都不用,太棒了!”蔡益雅姿态舒展地做着演奏小提琴的动作。
“我以为你很享受呢,毕竟小学每次表演你都看起来很嘚瑟。”尤嫒略微诧异。
蔡益雅耸肩摊手:“不负责任地说,我认为所有人的童年都是黑暗的,一个大型压迫游戏,全真实场景、全真人在线,家长为了面子在外边放了个屁都要扣到你头上,你能决定你想干什么吗?不能。”
尤嫒不予评论,应和地笑了笑。
人是多面的,尤嫒一直知道这点。可明明蔡益雅从小就展露出了“离经叛道”的一面,尤嫒却越来越觉得那是她为了应对某种情况而创造出的一面镜子,面对镜子的人看不见镜中人,只能看见镜中人。
不管是哪一个“镜中人”,尤嫒都希望能靠近看清楚些,可惜蔡益雅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放假当天,蔡益雅沉浸在“不用在元旦表演小提琴”的喜悦中,尤嫒也很喜悦,因为她能去看“北大”了。
许佑星在巷口的站台等着,尤嫒一下公交车她就蹬上自行车脚踏,迫不及待地催促:“快!”
自行车载着两人飞速冲刺,一眨眼功夫她们就刹停在那排有着三扇门的房子前。
尤嫒刚在车上给外婆打过电话,她正巧来开门,许佑星把车靠墙停好,笑嘻嘻喊人:“外婆好。”
外婆点头应好,表情有一刹那的难为情,侧目隐含埋怨地瞪了眼小外孙女。尤嫒全都看在眼里。
许久不见的多多兴奋地扑跳过来,围着她摇尾巴。尤嫒敷衍地摸了摸他,对许佑星说:“你陪多多玩一下,我把小狗抱出来。”
这是许佑星第一次穿门进院走到这栋大房子里面,正忙着四处观望,心不在焉地应道:“行,你去吧。”
许佑星的味道在多多的储存库里,但他并不关心她。他紧紧跟随尤嫒,直到她进入室内。
一进厨房,外婆果然责怪她:“你带小三子来怎么不提前讲?家里乱糟糟的,人看了不笑话吗?”
尤嫒没吱声,全盘接受来自外婆愠怒的眼神和言语。这样反而能让她好受点。
厨房拥挤脏乱,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视觉过载——肉眼可见的,天花板焦黄,油烟机黏腻,水池的水龙头生锈掉漆;桌子上摆着各种半剩或吃完没洗的玻璃瓶、罐头瓶;地上随处躺着红色、绿色、蓝色和透明的塑料袋;还有纸箱、水桶……
尤嫒闭了闭眼,往厨房后面的小院子走去。
外婆踢踢脚边的纸箱,叫住她:“往哪儿去?狗在这呢。”
毫无预料地回头看去,瞳孔骤然放大。只见那沾满油污的纸箱里,小狗萎靡地伏在脏垫子上,几乎奄奄一息,身上的毛发油黄、打绺结块,哪里还能看出它曾经活泼可爱的模样。
“怎、怎么成这样了?就一直养在盒子里?!”
“你真是给我出难题,我能养在哪呢,放外边乱尿乱拉的,就算你大舅妈表面不说什么,你也不能……”外婆面露难色。
一瞬间气血上涌,尤嫒伸手去扶墙,扶空踉跄了下。
外婆忙搀住她,不忍心地说:“要不咱不养了?”
尤嫒眼睛红了,咬唇憋着:“……婆。”
“我要是当家不用看人脸色,那我就由着你了,外婆最疼你了啊,可说到底这不是我家啊,也不是你家,你应该懂吧……”小老太太佝偻着背,松垮的脸皮间爬满了沟壑,那情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怜。
懂啊。怎能不懂。
她懂了太多次了。
只是这次,居然是从最亲的人口中这么直白地讲出来。
仿佛长久以来一直绷紧的弦一朝断了,尤嫒眉头霎时松了,冥冥中,好像连带着别的什么也一起松了。
院子走廊下,多多嗅闻小狗,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转而嗅闻蹲着的人,闻到了一种记忆深处莫名熟悉的苦味。他垂下尾巴,伏地趴在人身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
尤嫒用梳子给“北大”开结,它身上不仅脏还有跳蚤,星星点点地嵌在毛里、粘在皮上。这清理起来很难,尤嫒席地而坐,用指甲一寸寸地碾。
许佑星在旁边看,说:“好可怜啊,你外婆还能养吗?”
尤嫒没说话。
沉寂了半刻钟,忽有下楼的脚步声传来。尤嫒心中一凛,手中力道不自觉加重,侧目看去——还好,是大舅妈。
倏忽间,脑中不可遏制地冒出个念头,尤嫒喉咙里堵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小声说出四个字:“大舅妈好。”
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大舅妈乍然怔住,随即反应过来,笑说:“这是那小谁,尤嫒经常提你,一下子想不起你大名,你小名叫小三子是不是?”
许佑星略显拘束,下意识朝女人走了一步,然后又顿在原地,随尤嫒的口叫人:“大舅妈好。对,我叫许佑星,也是小……”她干笑两声,一笑带过不好听的小名。
大舅妈走过去拉起尤嫒,把旁边藤椅的坐垫拽下来,示意尤嫒把小狗放在坐垫上,同时对许佑星说:“这个点了,留下来吃中饭吧?”
“可以吗?谢谢大舅妈!”许佑星欣然答应。
给婆婆送完饭菜回来,见两个小孩还没动筷子,大舅妈招呼:“吃啊,菜都凉了,小三子你别客气,家常便饭凑合吃哈。”
“不不,这吃得很好了。”许佑星拘谨地捏着盛满紫米饭的碗。
趁着方才的空档,许佑星已经将一楼区域参观完了,她只能用四个字概括——金碧辉煌。红木家具、水晶吊灯、一整面墙的红酒、一柜子的古董和陶瓷花瓶……她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实际要奢华十倍!
“你能吃惯就好。她大舅临时出去应酬了不回来,幸亏你俩来了,不然都吃不完。”大舅妈边说边给许佑星夹菜。
许佑星受宠若惊,一直笑着回话。
尤嫒食不知味,余光看她们好几回,心里打着草稿想怎么开口,直到——
“你家有院子啊,那住着舒服,洗衣晾晒都方便。有没有养狗啊?”大舅妈说。
“之前养的,现在没有了。”许佑星说。
“……”尤嫒嘎嘣一下咬到筷子,猜到了大舅妈的意图。
闲聊几句之后,大舅妈忽然叹气说:“她外婆年纪大了,有心力不足了,你说那么小的狗塞在厨房里养怎么能行呢,搞得屋子里都是跳蚤。”
“是。”许佑星跟着叹气。
“我们平时都忙,家里又已经养了一条大狗了,再养顾不过来了,但也不能不管,一条生命呢,真愁人啊……”
“——我能养。”许佑星不负所望,甚至有些殷勤,“我可以带回家养,我家有院子有地方养,而且我妈也想再养条狗看门。”
“哎呀,那太好了呀,真谢谢你了。”有短暂的一秒钟,大舅妈和尤嫒对视上。
“不谢不谢,这、这两全其美的事情,谈不上谢。”许佑星心里升起隐秘的欢喜,还藏着一点成就感。
那天下午,大舅妈开车带“北大”去宠物店洗澡驱虫,买了狗粮和宠物用品,还在水果店买了精品礼盒。当天尤嫒跟许佑星回了家,想当面和袁阿姨说明情况,可她出去玩了,一夜都没回来。第二天尤嫒赶着返校,只好对许佑星再三叮嘱、再三道谢,最后临走前抱了抱“北大”。
假期后返校,离期末考试只剩20天,尤嫒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但每天都会挤出时间给许佑星打电话,在结束的时候问上一句:“小狗今天怎么样?”
人有奔头、有目标,时间就过得格外快。
考试前一天——
雪下了一天未歇,夜幕降临之后势头愈发猛烈,连走廊上都被白色蔓延。
课间,同学们讨论起来:“这么大雪,明天还考试吗?”“最好不考。”“最好放假!”
纷纷扬扬的雪片划过眼底,尤嫒担心起晚上回宿舍该怎么走,正想着要不要用垃圾袋包住鞋子,蔡益雅跑回来了,高兴地宣布:“今晚本王不走啦!就住学校!”
尤嫒沉思半晌:“垃圾袋不一定够啊。”
蔡益雅:“?”
十点之后,班上走读生陆陆续续走光了,除了蔡益雅。
尤嫒把垃圾袋剪成粗条,两条搓成一股绑在鞋底,到走廊上有雪的地方试了一下,虽然鸡肋但多少有点用,于是也给蔡益雅绑上了。
蔡益雅怀疑地抬起脚:“这真的有用吗?”
尤嫒也不确定:“至少能少摔一跤吧。”
“我爸妈都出差了……咳咳,本来我要坐公交回家的,跟丹丹申请了一下,今晚就在这儿陪你了!咳……我够仗义不?”
“这么大雪都堵不住你嘴……”
“啊?说什么?”蔡益雅隔着帽子点耳朵,意思是听不见。
大片的雪打着旋儿扑来,尤嫒眯着眼小心地探步子,不打算再理她。
一排人企鹅似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进宿舍楼大厅,纷纷长呼出气,摘掉帽子手套抖雪。尤嫒跺脚想抖掉裤子上的雪,不料一脚踩到前人抖掉的半融化成水的雪滩里,批啦一下鞋底的绑带条断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蔡益雅眼疾手快伸手去拉——两人双双跌掉在地,尤嫒屁股一痛,胸口又是一痛。
十一点半寝室里熄了灯,对面两个女生打开充电台灯继续临时抱佛脚,而这边下铺宽度不足一米的小床上,蔡益雅很不老实地在蛄蛹。
尤嫒忍了又忍,忍到太阳穴都跳出青筋,终于忍不了了:“你再动一下就滚上去睡。”
“我不,冷死了。你有水捂子,暖和,我要和你睡。”
“知道冷就别动,热气全被你蛄蛹跑了。”
安静了片刻,身旁人面对面幽怨道:“你好凶,我刚刚还救你了,恩将仇报。”
尤嫒半睁开眼:“你都砸我身上了,这也叫救?”
蔡益雅不服:“那也有救的动作!也展示了我救你的心!”
“好好好,你有心。快睡吧,明天还考试呢。”尤嫒就要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还没半秒,就听蔡益雅又说:“明天不考了,雪还下着呢。”
咫尺的距离,尤嫒又睁开眼。
“我用办公室座机打电话的时候听见的,丹丹接到通知,说如果雪一夜都不停,那明天就放假。”
“放假?”
“真的吗!期末考试不考了?”
俩女生耳朵灵,全听见了,伸长脖子追问。
尤嫒脑袋往下缩,手捂住了耳朵。
蔡益雅拢被子好好盖住她,半仰卧起坐从桌子后抬起脸小声说:“听声音外面雪没停,那明天的期末考试应该就要推迟了。”
天大的好消息!
她们急于求证,忙打开阳台的推拉门跑出去看:“我靠还在下,地上雪好厚!”
门开得太大,冷风席卷入室,顷刻就将小小空间里所有的暖意搜刮殆尽。
“喂,门关上。”蔡益雅扬起声音不悦地说。然而外边风雪声更大,她们还在庆祝,所以没有听见。
尤嫒拉住想要起身关门的蔡益雅,露出半张脸摇了摇头。蔡益雅就躺下来,掖好被子,不再动了。
闹钟滴答滴答,秒针走了1000格,尤嫒还醒着,她知道蔡益雅也醒着,压嗓用气声说:“下学期分科,咱就不在一个班了是不是。”
身边人“嗯”了一声。
两只手都各自放在身侧,蔡益雅拍拍她,说:“丹丹这届带文科,班上选文科的同学会整个移到文科班,选理科的就随机分进其他普通理科班。”顿了顿,“我妈铁了心要我学文,特意找关系把我送到丹丹手底下,她早就打听好了,也安排好了。”
后半截,她说得没什么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
尤嫒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宿管敲门通知留寝不许外出。尤嫒估摸着许佑星也放假了,就想去楼下给她打电话。不料打电话的人异常多,每个队伍都排到了门口,尤嫒站在一队末尾,缓缓向那面斑驳的、满是划痕刻痕的绿白墙移动。等终于轮到她,拨了三次都没有人接,后面人在催,只好作罢。
大雪的缘故,考试推迟了一天,到第三天路面已经不见积雪,铲雪车将雪铲光,也将学生们铲进考场。
考试结束的这天傍晚,尤嫒给许佑星打电话,又没打通。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不免让人担心和多想。回来路过办公室,里面没人,不经意看见桌上的座机,尤嫒灵机一动。
“喂,谁啊?”
“是我,星星。”
“啊,你、你换……”
许佑星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妙。
漆黑的窗户上倒映出影子,尤嫒不安地按住心口,握着听筒的手不住地在发抖,“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都没有打通,你……是不是手机坏了?”
“呃是、是啊,下大雪嘛,可能信号没那么好。”
尤嫒嘴唇颤动,不敢问出口。
“尤嫒阿姨!”电话那头,李羽然忽然嚎了一嗓子,“嘘!”立刻有嘘声阻止她,两道声音忽远忽近地拉扯,最终是小姑娘的哭声,哭泣将她的话语切割成残忍锋利的碎片:“尤嫒阿姨……小狗死了,我们把它埋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
嗡——
尤嫒静止了。
连砸在耳膜上那疾速混乱的心跳都剥离出身体。
李羽然的声音远了,许佑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仿佛就站在她耳边说:
事情是这样的。袁阿姨回来之后看见小狗很不高兴。趁星星去上学把狗扔了。是小然在垃圾场找到又捡回来的。她一定要养它。又哭又闹。烦得不行。实在没办法就在门外那片空地用砖头垒了个狗窝。
许佑星停顿,深呼吸。
那场雪太意外了。下那么久。那么大。第二天早上一看。砖头上搭着的木板。盖着木板的尿素袋。全被压塌了。“北大”被埋在雪堆里。硬邦邦的。
啊……
一只白色的小狗。一只除了圆溜溜的眼睛、湿乎乎的鼻子、圆锥似的嘴筒子是黑色其余部位是纯白色的小狗,被埋在废墟和雪堆里了啊。
它冻得硬邦邦,在那个雪夜里孤独地死去了啊。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雪好像又下起来了。
……
雪又下起来了。坐在方形小餐桌的这个位置,不用抬头就能目睹雪花飘落的轨迹。
“尤嫒。”“尤嫒?”“愣什么神啊,快过来敬酒了。”
彭茴和尤振江接连呼唤,打断了运行已久的脑部幻想回放机。
小餐桌距离大餐桌不到两米,就这样走过去似乎太久了——大脑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于是抢先意志发令按下倒带键,开始了不知第多少遍回放。
——晚自习蔡益雅又请假了,真没个班长样子。晚读早就开始了,尤嫒姗姗来迟。晚读后是地理课,所以今天晚读是地理老师监堂。
他教书很厉害,人也和善,有种书生气质。他一开始坐在讲台上,之后起身环绕教室整整两圈,再之后他就在尤嫒周围踱步。
好烦,尤嫒想。书后的脸埋得更低了。
还有更烦的。上课铃响后,他不开始讲课,反倒大讲起人生遇到困难该如何面对,就站在她身边讲。他背对着尤嫒,面朝其他同学,语气是那么温柔,和风细雨。他说……
他说:“看你大舅妈多疼你!找关系把你搞进孟丹丹的班里,前几年上北大的那个文科状元就是她教出来的!她去年带的那届高三生成绩也不错,还不快谢谢你大舅妈!”
抽烟让尤振江的嗓子变得又粗又哑,像鞋底踩到玻璃渣在地上摩擦,又像嘴里有一口裹着指甲盖的陈年老痰,总之比起地理老师差远了。
心脏猛地一坠,失重感令尤嫒回神,不是因为尤振江,而是因为那两个字。
她举起手里半满的小酒杯,扯开嘴角敬大舅妈:“谢谢大舅妈对我这么上心。”
酒杯里是白酒,大舅妈皱眉回头找桌上有没有多的牛奶或饮料。
尤振江说:“不碍事,这么大能喝点酒了。”
彭茴也说没事。
尤嫒先碰杯,抿了半口,面无表情地感受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
大舅妈插好吸管,把牛奶递给她,叫她喝一点缓缓。
高堂满座,推杯换盏。
方寸之间,光怪陆离。
几分钟后,尤嫒端着酒杯过来,要再敬酒,大舅妈愣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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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暴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