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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许北溟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楼去民宿餐厅吃早餐了。

她盛了一碗白粥,又拿了一颗鸡蛋和一小节玉米,刚走到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谈与舟。

许北溟忍不住仰头长叹了一声。

自从她去年做了一个胃中段局部切除手术后,每天只要一到饭点,谈与舟都会给她打电话,提醒她要吃饭,不管他在哪里,北美、欧洲或是大洋洲,不管隔着多少小时的时差,一天都没有错过。

她从小就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不需要他来假模假样地献殷勤。她不会感动,只会越来越厌烦。

为什么这一点,无论她讲了多少遍,他都听不懂呢?

许北溟不想接,打算就像昨天应付郗承珏一样,把手机静音,任由它哪怕不知疲倦地响到天昏地暗。但也许是刚睡醒,脑子还有点迷离,手也不听指挥,不小心按了接听。

她昨天有些心神不宁,听着白噪音才能勉强睡去,因此手机音量调得有点大,谈与舟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飘荡在只有她一人在的餐厅里。

“北北,起床了吗?记得要吃早餐,你胃不好,一定要注意一点,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宿醉的沙哑,有点含糊不清,似乎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他还是像曾经一样,闭口不提昨天发生的事情,许北溟也不主动去提,只答了一句:“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冷淡,但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轻笑,很愉悦的模样,可配着他嘶哑低沉的声音,总觉得有些……让人可怜。

“我等你回来。”

“奶奶前些日子还说好长时间都没见你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她。”

“哦,对了,还有小白,我把它从医院接回来了,但是它可能埋怨我剥夺了它终身的□□,一直都不搭理我,还总是偷偷把我的拖鞋叼去它的狗窝藏起来。你要快点回来,我是真——的拿它没有办法了。”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许北溟平静听着,正要回答,但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地的声音,堵住了她所有要出口的话。她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正慌慌张张蹲下身捡花瓶碎片的男人,就是顾白屿。

“北北,怎么了?”谈与舟的声音陡然升高,有点紧张,“我怎么听见什么东西碎了?你没事吧?”

在这寂静的小餐厅里,谈与舟的声音很清晰,可是,许北溟却听不见了,她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围绕的只有紊乱的“怦”“怦”“怦”的声音。

“顾设计师,没事的,你不用捡,等下我把它扫走就行了。哎呀,你看看,你的手都被划破了!”

她不应该走过去的。

不应该走到那个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的陌生人身边。

但似乎腿有它自己的想法。等许北溟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顾白屿面前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得很仔细,他的手在她走到他身边时颤抖得更加厉害,握着那片粘有他点点血迹的碎片,迟迟没有放下。而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疤。是因她而生的。

她的心里又出现了这样的声音——他不疼么?

他,真的……不疼么?

顾白屿不敢抬头,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面貌,什么样的姿态,才能站在许北溟面前,才配看着她那双淡漠而疏离的眼睛。

他只知道,那一定比他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她时,还要卑微。

他的眼睛有些酸痛,眼眶已经积满了泪水,他一直强忍着,没有落下一滴泪。

他怎么能在她面前落泪呢?就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样。

可是,他颤抖的手背上,却清晰感受到了,一点冰冷的湿润。

那是泪,但不是他的。

他愕然抬头,却只看见了她的背影,和十三年前一样,单薄,但坚韧。

电话还没有挂断。

许北溟减小了音量,把手机贴在耳边,才轻声回应了谈与舟的话:“我没事,只是有……一个陌生人,不小心把花瓶碰碎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如果你照顾不来小白,就把它送到宠物店吧。

“……我等你回来。”谈与舟这样说,声音比刚刚要坚定很多。

许北溟没有再看顾白屿一眼,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捏着勺子,一勺一勺,往自己嘴里机械地送着白粥。

原本清甜的白粥不知道为什么,味道却变得越来越咸,甚至有点苦。

时间还早,民宿里只有许北溟,顾白屿和老板三个人,餐厅和前台的距离并不远,四周又极为寂静,所以,许北溟清楚听见了顾白屿的声音,他说:“对不起。”

他应该对她说“对不起”。

“嗐,没事儿,不用道歉。顾设计师是下来吃早餐的吧?刚好,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发糕。这儿我来收拾就行。你快去吃饭吧。”

“哦对了,给你碘伏,还有创可贴。这么漂亮的一只手,要是留疤了,可就太可惜了。”

顾白屿道了句谢,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侧头悄悄朝餐厅看来,空荡的餐厅里,只有一个人存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沐浴着初生的暖阳,却显得异样孤寂。

他见过她这个样子很多次,在班里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在小木屋的时候……在很多很多时候,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得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

她会觉得孤独吗?

他一直都很想问问她。但在那两年里,即便他有无数次机会,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他能预想到,她可能的神色——先是诧异,嘴巴会微微张大一些,眉头微扬,而后撇嘴,剜他一眼,再嗤笑一声,以那种她独有的嘲讽语气,对他说:“顾白屿,你有病吧?”

她不会在意这么无聊的问题。

她正低垂着头,喝着粥,一缕头发恰好从她鬓边垂落,遮掩了他所能窥见的她的面容。

他应该走过去才对,本来,他就是为她而来的。

在听见谢映真说她每一年都会回来时,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丝动荡。

这座小镇,这座城市,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她说过,斩钉截铁地说过,她会走出去,并且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么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促使她回来的种种原因之中,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与他与有关?

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回来了。

他看见了她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的身影,看见了她在海边静静伫立了很久……她身上所散发的那种,好像被全世界抛弃、遗忘的忧郁,比十三年前更加强烈了。

他看见她下楼,走到了餐厅,他是想走到她身旁的。那句“对不起”,在他心里压了十二年,他想要告诉她,即便那三个字是那么廉价。

可是,他听见了谈与舟的声音,把他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奢望彻底击了个粉碎。

他叫她“北北”,那么亲昵的称呼,那么娴熟的语气,那么自然的交流……

这十二年,他不在她身边,但谈与舟在,他甚至能坦然自若、毫不犹豫地说出“我等你回来”。

等她回来,等她回哪儿去?他们的……家吗?

他不应该这么伤心,也不应该觉得遗憾,更不应该心生不甘。

他早就知道的,命运不会眷顾他,幸运……也不会怜悯他。

他们分别,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二年。十二年……早已物是人非了。

顾白屿收回目光,对着老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还有事,就不吃了。”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下前台上摆的二维码,问:“那个花瓶多少钱?我扫给你。”

老板赶忙挥手,“哎呀,不用不用,你在我店里被我的花瓶弄伤了,没让我赔钱,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老板言语诚恳,坚持不收,顾白屿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机,又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再抬头时,老板正一只手支着桌面,一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腕,一脸好奇的表情。

可能是他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老板也不藏着掖着,对他眨眼笑了一下,“顾设计师,我看你手上有一个头绳,是女朋友的啊?”

顾白屿下意识捂上左手手腕,目光不经意又落在了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这条普普通通的黑色头绳,他戴了十二年,总会有人这样问他,可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在问出问题的人已经对答案不感兴趣时,轻轻抚摸这根粗糙的头绳,低声吐出一句:“是我……很对不起的人。”

他少说了一个形容词。那个词说出口,只是玷污。

在他沉默无言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一瞬。她只是轻易地从他身旁经过,径直,走出了门。

那一瞬间,他闻见了她身上的那种淡香——清冽而又苦涩,像被烈日暴晒后的热带雨林,和谈与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顾设计师,你没事吧?你怎么哭了啊?哎呦,是不是我提到你的伤心事了?真对不起呀,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爱八卦,不好意思啊!”

老板赶忙从前台抽了几张纸递给顾白屿,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忍不住以过来人的经验,安慰了他几句:“顾设计师这么好的人,那是她不懂得珍惜,是她没有福气,没有这个运气,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呢!”

听见老板的话,顾白屿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他摇头,很坚决也很肯定,哽噎着说:“她很好,特别、特别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有这个福气,没有这个运气……”

顾白屿没有想到自己会哭。这样的结果,在这十二年年间,他预想过无数遍。他想过许北溟可能已经和一个人组建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也想过那个人会是谈与舟。

可当现实**裸地摆在他的面前,他才不得不承认,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抱有一种微弱的幻想——也许,对那短暂的八个月零十六天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不只是他。

可,她释怀了,往前走了,但,他还被困在那个炙热,却足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伤的初夏。

他不期望许北溟能够亲近他,也不奢望她能原谅他,他只是,想哀求她……不要恨他……

如果从她嘴里说出一个“恨”字来,他会后悔,后悔自己十三年前,为什么没有选择溺亡在这片海域。

所有人在意的都是他所背负的罪孽,没有人在意他的福祉。曾经,许北溟可能是在意的,但是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