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雨下得很大。
江姰撑着雨伞在路上奔跑，雨水溅起打湿了校服裤的裤脚，又随着动作洇进鞋里。
终于赶在铃声之前跑进班里，江姰将抖过水的雨伞收起来放在教室后排，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纸巾擦了擦裤脚和鞋面。
昨晚动作，她看着自己改过的收脚校服裤，又拽了拽只堪堪到腰际的校服短袖，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今天风很大，有躲过伞面的雨滴被风吹到了她的脸上，江姰抬手一擦，低头看见纸巾上擦下来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江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哦……这是她的素颜霜。
学校管得严，不让化妆，但江姰每天还是会早起很久给自己化一个精致的伪素颜妆。
现在脸上的妆被蹭花，江姰犹豫很久，抬头看向周围的同学。
女生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打扮的痕迹，江姰开始疑惑，她们不是高三生吗？这么紧张的时刻为什么包括自己在内的女生们却还在想着怎么打扮才能逃过学校的检查？
为什么男生们不需要化妆，不需要打扮？
江姰觉得教室里的人都很陌生。可这些都是已经和她相处了两年之久的同学不是吗？
“江江！”有人喊，江姰知道这是自己的昵称。她回头看去，见到一个身材极瘦的女孩在向她招手。
江姰走过去。
“怎么了——”江姰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疑惑。
她不记得这个看起来和她关系很好的女孩叫什么了。
“我是周周呀，你睡晕啦？”周周笑嘻嘻地拉起江姰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她的校服外套口袋鼓鼓的，像是装了一些什么东西。
“周周……”江姰想起来。
对，周周，是她上高中之后认识的好朋友。她们做什么都要在一起的。
周周神神秘秘地拉着江姰去了厕所。早上的人不多，江姰被周周带进了一个隔间，看着她从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粉底液、化妆刷……
江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校服口袋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拿，终于反应过来周周叫她来做什么。
补妆。
不知道为什么江姰有些烦躁。
她现在想做的不是修补自己的假面，而是想把脸上那些黏腻、不适的东西全部洗掉。
但她还是拿起了周周手里的化妆刷。
等到收拾好回到教室坐下，也到了早读的时间。
班里的同学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拿出了课本，江姰也赶紧找出了自己乱糟糟的语文书。
翻开，上面是乱七八糟的简笔画，几乎掩盖住了课文的印刷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
江姰觉得这不应该是她的书，她的书应该是干净整洁的，上面写满密密麻麻工整的笔记。
但——这不是她的书还能是谁的呢？
江姰不再多想。周围的同学都在背书，她也要学习。
还要考大学呢，她想去读……去读什么来着？
江姰忽然不记得自己想要去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都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去喜欢的大学学感兴趣的专业，现在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想着想着，她的脑子开始变得昏沉，江姰开始犯困。
也是，看言情小说看到半夜，早上又要早起化妆，怎么会不犯困呢？
江姰回头，看见两个位置之外的周周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江姰是被同桌用胳膊肘捅醒的。
一抬头，看见老师在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江姰心虚地把头埋进课本里。
接下来的两堂课江姰也没什么精神，她很想好好听课，可她实在是太困了，即便是老师一惊一乍地讲着重点，江姰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昏再昏。
时间很快在睡梦中到了大课间。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她们大课间要跑操。
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她们班的班主任没来。第一圈跑到一半，周周就拉着江姰退出了跑操队伍，悄悄溜到了角落。
“累死了。”周周吐槽，“不知道天天让跑操做什么，还不如在教室里睡一会儿。”
江姰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接话。
周周也察觉了她的异样，戳了戳她的肩膀，问道：“江江？你怎么了？”
江姰回过神来，犹豫一下：“如果我们不熬夜看小说，不起那么早化妆，就能多睡一会儿了。”
“那怎么可以？”周周立刻反驳，“不化妆不就不好看了吗？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江江，我们这叫自律！”
江姰皱了下眉，她直觉周周这话不对，但一时间想不出怎么反驳。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长到腰际，用一根漂亮的发圈扎在脑后，江姰能记得每次洗头都要耗费很长时间进行洗吹，不仅如此，还要每天进行护发。
她们现在高三，时间本就被挤压成了一分一秒的差距，她们为什么不仅不抓紧时间去学习，反而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呢？
她看了一眼操场上正在跑步的队伍。
有人同样叫苦连天，有人却健步如飞，轻松地运动着。
江姰捏了捏自己细弱的胳膊，再次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样跑步会变成肌肉腿的，多丑啊！”周周夸张地大叫，她笑嘻嘻的展示了一下自己纤细的腰，“我这样的都有点胖了，还得再瘦一点才好看。”
周周说得头头是道：“我们女生天生爱美嘛，打扮得好看一点心情才好呀。而且我们学的理科，女的本来就不擅长数学这些，我们努力学也没用，不如多花点时间投资自己。”
江姰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有些难以思考。她费力地问出自己的疑问：“可漂亮有什么用？”
好好学习能去好大学，能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将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漂亮有什么用？
“取悦自己呀。”周周说，“而且你不是喜欢三班那谁嘛，漂漂亮亮地制造些偶遇，说不定他哪天他也喜欢上你了。”
江姰对她说的“那谁”毫无印象，但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她脑子里一样，记忆开始从她的脑袋里闪现。
江姰有些头痛。
“哎呀不要想了，你看咱班前几名一直是男生，读书本来就没什么用，死读书做什么？”周周不知道自己的好闺蜜今天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奇怪，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今天晚上我们去逛街吧，你陪我去买两本小说，之前买的都已经快看完了。”
*
晚上两人来到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里有很多学习教材，也有很多闲书。周周最喜欢看那些虐恋情深的言情小说，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言情区。
江姰拿起一本已经拆封过的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封面上的简介，皱起了没。
虐恋情深，怎么看起来被虐的只有女主？
周周沉浸在“书”的海洋中没有管她，江姰得以独自闲逛。
她在文学区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很高，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冷淡。江姰从来没见过她，却莫名觉得熟悉。
她看了两秒，没想起来自己在那见过。正要移开目光时，对方忽然转过头来，与她的目光对上。
江姰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眸让她感觉非常熟悉，江姰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
周周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把出神的江姰吓了一跳。她回头看向自己的抱着一摞言情小说的“好友”，那股奇怪的陌生感又从心头涌了上来。
她和周周，真的是好朋友吗？
她真的是一名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爱美的高三生吗？
她是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下课之后就回了家。
母父还没下班，江姰独自回到房间写作业。
她的房间被布置得很温馨，全屋充斥着粉色与蕾丝，标准的公主屋。江姰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吗？
到了母父快下班的时间，江姰停下笔，去厨房把今晚的饭菜准备好。
饭桌上，母父对她夸赞不已。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都是说她贤惠、好嫁，明明是赞美的语气，江姰却越听越不舒服。
她放下筷子，尽力维持着表情，回到房间。
她吃力地写着作业。
卷子上的题江姰觉得自己应该都会做，可落笔时又仿佛失忆了一般。
门被敲响，母亲端着牛奶水果走了进来。
“给你准备了脱脂牛奶和低糖水果，前几天你不是说自己胖了吗，妈查过了，这些能吃。”
她看见皱着眉一脸纠结的孩子，将手中的托盘放下，笑着摸了摸江姰的头。
“怎么愁成这样，题又做不出来了？”
她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却听得江姰无端烦躁。
“嗯”江姰只是点点头，继续做题。
“没关系，女孩后劲不够，又不擅长理科，不会很正常。”母亲安慰她，“你在语文和英语上多努努力，能上大学就行。到时候我和你爸帮你物色物色，让你嫁个好人家……”
母亲用温柔的话语滔滔不绝地安慰，江姰脑子发胀，她感到痛苦。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母父看起来很爱她，只有她一个孩子，极尽宠爱，可为什么她还是如此痛苦呢？
【你是一个女人，你爱美、虚荣，你总喜欢与同性攀比。这会让你有成就感，美是你唯一能找到的属于你存在的意义。】
【你的身体不属于你，它是一项必须被人凝视的景观，你必须保持它的观赏价值。】
【嫁给一个好男人是你的毕生追求，你要擦亮眼睛，找到那个属于你的好老公。他将是弱小的、无能力负担自己一生的你唯一的依靠。】
……
陌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重复，江姰头痛欲裂。
这不对。
江姰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不对。
她抬头看向“母亲”，眼前却忽然模糊一片，江姰再一次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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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