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春梦
水汽灌满整间浴室,把一切轮廓都揉得朦胧柔软。
门轴的声响,刺破密闭的水声。
江墨心跳一落,慌忙地睁眼转身。
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门外的人影一点点从白雾里剥离出来,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哪怕只是模糊的剪影,也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
“霍……霍老师?!”她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懵了好几秒才想起用手臂挡在胸前。
湿透的黑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滚落,有几滴不听话地砸在胸口,再沿着细腻的皮肤一路滑进看不见的深处。
“你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研究方向有问题,全部推倒重写。”
“啊?……重写?”江墨彻底失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现在就写。”语气没得商量。
“现,现在?!”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还是伸手去够门外挂着的浴巾,指尖刚碰到布料,霍之珩突然一步跨近!
狭小的浴室瞬间被他高大的身形占据,温热的潮气混着他身上的气息,霸道地将她压倒,包裹,填满……
江墨在近乎窒息的惊喘中睁开眼,晨光像融化的金子,顺着窗帘缝漏进来。
她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从令人心慌的梦里缓过神。
昨晚啃专业书到昏睡,厚厚的《组织工程学》就摊在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才会做出这般荒唐的梦。
“……江墨,”她把身上的书挪开,手指带着点眷恋地擦过下唇,耳尖瞬间烧红,“……你什么时候,对霍老师……有这种龌龊的念头了?”
不对,不只是龌龊,还有藏了整整五年,近乎虔诚的向往。
五年了,从隔着南大讲台远远地仰望,到拼尽全力辅修第二专业,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成为他实验室里的一员。
怎么能不兴奋,怎么能不紧张。
她坐起身,使劲儿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响了几声彻底舒展开,也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抻开。
新一天,新的开始!也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天。
~.~
三月的北城,柳絮还没开始飘,但风里已经有点蠢蠢欲动的意味。
江墨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底下。
脚边两个硕大的行李箱,一个塞满专业书,死沉死沉,一个装衣服和生活用品,分量也不轻。还有个挤歪了的硬纸箱,里头是她养的多肉和一摞实验笔记,这就是她在这个城市的全部家当。
她抱着家当吭哧吭哧,终于爬上六楼,抬手刚想敲门,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
一个短发女孩探出脑袋,嘴里叼着片吐司,眼睛圆圆的,主动过来搭手:“可算上来了,我还说要不要下去帮你呢。”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江墨侧身把箱子挪进门,“你是袁芯吧?”
“对,”袁芯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嚯,这装的啥啊?这么沉!”
“书。”
玄关小矮柜上摆着盆薄荷,没怎么修剪,郁郁葱葱扑了一盆,清爽的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你房间朝南,采光特好,”袁芯领着她往次卧走,路过厨房时指了下,“冰箱里有喝的,随便拿别客气,就一点,”她转过身,表情突然严肃,“我的酸奶,没经过我的允许,不许动。”
江墨被她的郑重劲儿逗笑,赶紧点头。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把看起来挺舒服的工学椅。书桌对着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屋顶,有几只鸽子停在那儿,咕咕咕地叫。
袁芯斜倚着门框,接着啃她的吐司:“你是学生吧?”
“是,A大生物医学系硕士。”
“A大生物医学?在哪个实验室?”
“珩生实验室。”
袁芯咀嚼的动作顿住,吐司停在嘴边:“珩生?霍之珩那个?搞人造器官的那个?”
江墨抬起头,眼底发亮:“你知道?”
“我是信达医疗的医药代表,主要代理进口人工器官和植入材料,跟A大所有实验室都有点联系,”袁芯凑过来小声说,“珩生实验室是国内顶尖的生物实验室,门槛高到离谱,而且我听说霍教授不收硕士生,你是怎么进去的?”
江墨指尖微顿,轻声解释:“我,我的导师,不是霍教授。”
原来是给毕业履历镀金的,袁芯转转眼珠,岔开话题:“你见过霍教授吗?本人是不是比照片上更禁欲?”
江墨低下头,脑海里闪过梦里的画面,脸有点发热:“很久以前听过一次他的讲座,没敢多靠近。”
“开玩笑,我也没见过真人,”袁芯摆摆手,看了眼手腕,“我得走了,今天有个产品培训会。冰箱里有牛奶鸡蛋,橱柜有泡面,你自己弄点吃的。晚上咱们吃火锅,庆祝你乔迁!”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江墨蹲回去,接着拆行李。
《组织工程学原理》《生物材料表界面》《人造器官支架制备技术》……还有辅修时的课程笔记,她一本本拿出来,在书桌上码齐。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右下角用银色马克笔写了个小小的“M”。
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
“今天溜到生物医学系听了霍博士的讲座,我问了自适应材料的适配性问题,他说我想法不错,但是目前实验条件不允许......”
往后翻,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心思。
“读完霍老师课题组所有能搜到的论文,逻辑真的好清晰!辅修第二学位真的好累啊,但不能放弃。”
“终于修满学分了,离第二学位又近一步,梦见进了珩生实验室,却连实验仪器都不会用,急醒了。”
“实验又失败了,想哭,要是能得到霍老师指点就好了……又没抢到霍老师手里的项目,我要不要再等一年?”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今天是搬家日,离他更近一步,物理意义上的,也是梦想意义上的。”
全部收拾妥当,她冲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头发吹到八分干,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姑娘眼睛明亮,皮肤白得通透,嘴角天生带着浅湾。
手机响起,是刘姨的视频通话。
江墨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五十多岁,方圆脸,眼角有笑纹。
“刘姨。”江墨笑起来,眉眼弯弯。
“墨墨,安顿好了没?房子什么样啊?室友人好不好?你说你,学校有寝室,还非要在外面租房子,多折腾。”刘姨一口气问完,脸往屏幕前凑了凑,好像这样就能把江墨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到了,都安顿好了,”江墨拿着手机转了一圈,“我住的这间朝南,阳光特别足。”
“那就好,那就好,”刘姨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皱眉,“吃过饭没?”
“吃了,”江墨在床边坐下,把手机靠在台灯座上,“刘姨你别担心,我都二十五了,能照顾好自己。”
“二十五怎么了?二十五在我眼里也是孩子,”
“放心吧刘姨,我没问题的。”
“跟你妈妈通话了吗?”
“打过电话,但她没接,可能在忙吧?”
“唉,她那个科研项目到了攻坚期,”刘姨低声劝,“你知道的,她不是不关心你。”
“我知道,”江墨的声音依然温和,“刘姨,我真的知道,妈妈在做很重要的事,我很为她骄傲。”
这是真话。
从小到大,每当别人问起妈妈的去向,她都会扬着下巴回答:“我妈妈是科学家,她在做能让很多人活下来的研究。”语气里的骄傲从不掺假。
只是偶尔,看着空荡荡的家,会偷偷想,如果妈妈的实验少一点,是不是就能多陪她一点?但这个念头,她从不会说出口。
她从小就学着理解,学着原谅,学着把思念藏在心里。
“墨墨?”刘姨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嗯?”
“有事一定要跟刘姨说,听见没?”刘姨的眼睛有些湿,“我虽然是你妈妈请来照顾你的,但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了。”
江墨鼻子一酸,但笑容更大更亮:“听见了刘姨,您也要保重身体,降压药要按时吃,复查一定要去。”
又聊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是她、刘姨和妈妈去年春节的合影,妈妈穿着白大褂从实验室赶回来,只在家待了两个小时,便又匆匆离开。
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可江墨心里清楚,妈妈的笑里藏着疲惫,刘姨的笑里藏着心疼,而她的笑里,藏着多年的习惯,可能还有点委屈。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身,推开窗户。
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生机。
楼下有老人在太阳底下闲聊,有踉跄学步的小孩,街角小面馆腾腾的热气往上飘,平凡的人间烟火,温暖而踏实。
江墨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没关系,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光要追。
~.~
A大生命科学楼,二十三层,珩生实验室。
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离心机的低鸣和实验器材碰撞的轻响,这里是国内人造器官领域的顶尖实验室,名义上有三位教授坐镇,但另外两位常年在外跟项目,实际上实验室的课题、实验、人员管理,全由霍之珩一人全权负责。
霍之珩刚结束一个国际学术视频会议,指尖捏着眉心,神色淡淡,桌角的手机亮起,来电显示是钱仲明,A大分管科研的副院长。
他接通电话,声音清冷:“钱院长。”
“之珩啊,没打扰你吧?”钱院长的语气带着客气。
“没有。”霍之珩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面陈列架,上面摆着他斩获的国内外学术奖项、专利证书,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张老旧的合影,他眼神微顿,随即恢复漠然。
“有个事儿得跟你打个招呼,”钱院长直言道,“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江墨,今天下午去你实验室报到。”
霍之珩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排斥:“我记得我跟您说过,我手里没有硕士名额。”
他向来反感这种靠关系塞进来的学生。
“我知道你的规矩,也不是让你开后门,”钱院长连忙解释,“这孩子不是关系户,她本科学生物材料,同时辅修了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底子补得很扎实。”
“她现在的项目是挂在周老教授名下,周老你也知道,常年在外,根本带不了学生,就是挂个名,实际还是在你实验室学习,你就给三个月试用期,能留下就留,不能留,你直接打发走,绝不耽误你实验室的事。”
霍之珩用指尖轻敲几下桌面,沉默不语。
钱院长又补充道:“这孩子特别崇拜你,五年前听了你的讲座,就铁了心要进你的实验室,一路跨专业、辅修二学历,现在的年轻人,能有这种拼劲的不多。还有,去年她那篇温敏水凝胶用于人造器官支架的论文,还是你审稿的,你当时给的意见很尖锐,她照着意见,重做了五组实验,修改了十几版稿子,我看这江墨啊,韧性足,还会学习,有你当年的影子。”
霍之珩眉眼松动,他对那篇稿子有印象,作者思路新颖,就是实验数据不够严谨,没想到会是这个江墨。
“好,就三个月试用期,”霍之珩最终松口,“实验、进度、数据,一点都不能差,要是跟不上,或者吃不了苦,我立刻让她走。”
“应该的应该的,你的实验室,按你的规矩来,”钱院长松了口气,“但我觉得这孩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断电话,霍之珩点开电脑,找到江墨的简历,目光落在证件照上:简单的低马尾,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一副温室花朵的乖顺样子。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三楼的高度,能俯瞰整个A大校园,人来人往,皆不起眼。
到底是真热爱,还是一时冲动,或是只想通过实验室留下一个完美的履历,三个月,足够看清楚了。
毕竟,能在珩生实验室熬过一个月不崩溃、不退缩的人,至今还不到百分之十。
这个凭空空降,挂名进来的江墨,大概率,也撑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