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手机还贴在枕边。
屏幕是黑的,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一只,另一只还挂着,隐隐能听见一点很轻的电流声。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手机,先看电量,只剩百分之八。通话还没有挂断。
林听那边很安静。
我把耳机重新戴好,听见她的呼吸。
很轻,很慢,隔着夜色和电波,像一条细细的线还牵在我耳边。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昨晚我们真的谈了一整夜吗。她真的问我愿不愿意做她女朋友吗。我真的听见她用那种发抖又郑重的声音说,许晓禾是我的女朋友吗。
人在得到太想要的东西时,第一反应有时候不是高兴。
是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困倦里做了一个太好的梦。
我没有叫她。
只是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
窗外天还没有完全亮,房间里是那种凌晨五点多特有的灰蓝。城市在彻底醒来之前,总会有一小段很安静的时间。不是深夜的安静,也不是清晨的热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段缝隙。路上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远。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白。
我忽然很想见她,确认她昨晚说过的话,确认她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退回去,确认我们真的从没有名字的地方往前挪了一步。
也许是我轻轻动了一下,耳机那边传来她含糊的声音。
“晓禾?”
声音刚醒,哑得厉害。
我心里一软:“嗯。”
她安静几秒,像在确认电话还通着。
“你醒了?”
“刚醒。”
“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五点二十。”
她那边也传来一点窸窣声,像她伸手摸手机。
“怎么没挂。”
我笑了一下:“你不是不让挂吗?”
她似乎也笑了,声音很轻:“我这么黏人吗?”
我本来想逗她一句,是啊,林老师你昨晚很黏人。可是话到嘴边,忽然舍不得破坏这一刻的安静。
我说:“还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许晓禾。”
“嗯。”
“昨天晚上不是梦吧?”
我怔住。
原来她也在怕。
我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声音放得很轻:“不是。”
她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是吗?”
“是什么?”
她不说话。
我故意等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听终于小声说:“我的女朋友。”
她说完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呼吸都乱了一点。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
“是。”我说。
她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太软了。
软到不像三十五岁的林听,倒像那个终于被允许确认自己拥有某件重要东西的人。她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成熟稳妥的年上,也不是饭局里笑着挡酒的林老师,更不是母亲电话里那个被催着要稳定的人。她只是我的女朋友。一个刚刚学会念出这几个字,还会因为确认一遍而声音发颤的女人。
我问她:“你还困吗?”
“不困了。”
“骗人。”
“有一点困。”她停了停,“但是不想睡。”
“为什么?”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怕醒来以后你不在。”
我的心一下子疼了。
我说:“我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那你睡。”
“不要。”
“林听,你现在很像小朋友。”
她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哄我。”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
“林听。”
“嗯?”
“你现在真的学坏了。”
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这种反差让我心软得厉害。她平时太少撒娇,甚至可以说她几乎不会撒娇。她的成长环境、职场训练、年龄压力,都让她习惯了把需求说成客观事实。想你,她要绕成“你到家了吗”。担心你,她要说“你吃饭了吗”。想靠近,她要说“我有点累”。可现在,她在凌晨五点多,隔着电话,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哄我。
我忽然觉得,确认关系以后最先到来的不是激情。
是一个人开始变笨。
变得敢要一点东西。
敢让自己不那么体面。
敢把幼稚暴露出来,还相信对方不会笑她。
我清了清嗓子:“那林听小朋友,闭眼。”
她沉默两秒,带着笑意说:“嗯。”
“现在睡觉。”
“嗯。”
“睡醒以后,女朋友还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可我偏偏装傻:“睡觉?”
“不是。”
“闭眼?”
“许晓禾。”
我笑得不行。
“睡醒以后,女朋友还在。”我重复。
她很轻地笑了。
“好。”
我以为她终于会睡。
结果过了不到半分钟,她又说:“晓禾。”
“嗯?”
“我想见你。”
我闭上眼。
这一句话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被她说了好多次。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她以前太少直白,所以现在每一句直白都有重量。
我说:“天亮以后见。”
她沉默。
“我现在去找你。”她说。
我一下子坐起来:“现在?”
“嗯。”
“林听,才五点半。”
“快天亮了。”
“你不困?”
“困。”她说,“但是想见你。”
我捂住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应该拒绝的。
理智上应该拒绝。昨晚我们都没睡,她今天还请了假,不该这么折腾。可她说想见我。她终于不再把想念拆成迂回的关心,不再等到情绪失控才靠近,不再怕自己太主动会显得不合适。她说想见,然后真的想来。
我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打车。”我说,“上车以后把车牌发我。”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
“好。”
半小时后,我在楼下见到她。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便利店店员正在往外搬晨间的货架,早餐铺刚刚开火,蒸笼冒出白雾。空气里有一点湿冷,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也有雨后没散干净的潮气。
林听从车上下来。
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挽得很紧,只是低低扎在脑后。她看起来明显没睡够,眼下有一点青,眼睛却很亮。
看到我时,她停在原地。
我也停住。
我们隔着小区门口那几步路对视。
明明昨晚通了一整夜电话,明明已经说了那么多话,明明她已经是我的女朋友,可真正在天亮前见到对方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动。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停下。
“早。”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打车半个小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早?”
她耳根红了一点:“还有别的。”
“什么?”
她抬眼看我。
那一眼让我心跳忽然变得很慢。
天还灰着,便利店的白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眼睛里有困意,有紧张,也有一种很清楚的想念。以前她看我,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理智,现实,顾虑,年龄,身份。可现在那些东西仍然在,却没有挡住她。她看着我,像终于允许自己把想要写在眼睛里。
她说:“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真的在。”
我心里一软。
我伸手,轻轻牵住她。
她手指一颤,却没有躲。
小区门口有人经过,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从我们旁边过去,车篮里放着一袋青菜。他没有看我们。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两个女人在天亮前牵住了手。也没人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我问她:“现在确认了吗?”
她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慢慢点头。
“嗯。”
“还怕吗?”
“怕。”
我笑了:“还怕还来?”
她抬头看我:“怕也想来。”
这句话太像林听这一路的答案。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终于不再让怕替她做所有决定。
我忽然很想抱她。
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先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天亮前的小区门口,风很轻,早餐铺的白雾一点点飘过来。她抱得不重,却很稳。不是崩溃时的依靠,也不是和好时的补偿。只是一个人在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以后,终于可以不找借口地抱一下。
我抬手回抱她。
她身上有一点清晨的凉意,也有很淡的洗衣液味。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冲动?”
“有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也有点。”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恼:“许晓禾。”
我笑了。
“但是我喜欢。”
她怔住。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这样来找我。”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以前不敢。”她说。
“现在呢?”
“现在也不太敢。”她低声说,“但我更怕不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我们站在那片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光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抓着我衣角,我的手还放在她背上。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她眼尾一点没睡好的红,也能看见她嘴唇因为紧张轻轻抿着。
我忽然想起第十四章。
那个雨夜,她说怕的时候,我想吻她。
那时候我没有吻。
因为她没有准备好,因为我不想趁她脆弱,因为她还站在不确定里,而我不想让一个吻变成她第二天后悔的理由。
后来很多次,我都想吻她。
她在电话里说我想你的时候,她在便利店红着眼却沉默的时候,她在我家厨房笨拙煎鸡蛋的时候,她在雨里抱住我说你不是我的阶段的时候。每一次我都忍住了。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清醒的时刻。
一个她没有喝醉,没有崩溃,没有被母亲逼到无路可退,没有被旧人勾起旧伤,也没有因为愧疚想弥补我的时刻。
现在好像是。
她凌晨打车来找我,只是因为想见我。
她站在我面前,清醒,困倦,害怕,但没有退。
我看着她,轻声问:“林听。”
“嗯?”
“我可以吻你吗?”
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抗拒。
是像被这句话轻轻击中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耳根很快红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几秒很长,长到我几乎要开始后悔是不是问得太突然。
然后她低下眼,很轻地点头。
“可以。”
我没有立刻吻她。
我又问了一遍:“真的可以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着,却笑了一下。
“许晓禾,你很烦。”
我也笑了。
“要确认。”
她看着我,声音低下来:“可以。真的可以。”
我低头吻她。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到几乎不像吻。
只是嘴唇碰到嘴唇,带着清晨的凉意和一点没有睡醒的颤。林听在我碰到她的那一刻,呼吸明显停了。她手指攥紧我的衣服,整个人僵得厉害。我没有深入,也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给她足够的时间确认自己要不要退。
她没有退。
几秒后,她慢慢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
是因为她终于没有后退。
我轻轻离开一点,看她。
她眼睛还闭着,睫毛颤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眼眶红得明显,像刚刚被一个吻弄哭了。
我有点慌:“怎么了?”
她摇头。
“没事。”
我看着她。
她很快改口:“不是没事。”
然后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却笑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原来我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我心口狠狠一疼。
她以前的喜欢都太没有名字。
对周予安是无法承认的,后来被她放进友情里。对相亲对象是勉强也没有感觉的。对我,一开始是害怕,是撤回,是夜里才敢说的想念。她好像直到这个吻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不会喜欢,不是不正常,不是冷淡,也不是挑剔。
她只是终于吻到了她想吻的人。
我抬手擦掉她的眼泪。
“林听,你没有问题。”
她点头,可眼泪还在掉。
“我知道。”她说,“但我好像才刚刚开始相信。”
我又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得很安静。早餐铺的老板娘在远处喊了一声油条好了,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小区门口经过。天一点点亮起来。世界如此普通,普通到我们的第一次吻被安放在一堆豆浆油条、湿漉漉的地面和晨间垃圾车的声音里。
可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们的爱本来就不是童话。
它从便利店白光、茶水间沉默、雨夜电话和公司楼下的热牛奶里长出来。第一次吻发生在天亮前的小区门口,也很合适。
吻完以后,她不肯立刻走。
我带她上楼。
进门时,她站在玄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早来了?”
我说:“现在才想起来?”
她低头换鞋:“刚才没想那么多。”
我笑:“以后可以继续没想那么多。”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点:“真的吗?”
“偶尔。”
她笑了。
那个笑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轻松。
她在我家沙发上坐下,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看我,目光一直跟着。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回头问:“看什么?”
她说:“看女朋友。”
我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碰倒。
“林听。”
她低头笑,耳根红得不像话,却没有撤回。
我把水递给她,她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我今天请假了。”她说。
“我知道。”
“你呢?”
“我也不太想上班。”
她看着我:“那请假?”
我挑眉:“你这是教唆我旷工?”
“不是旷工。”她认真说,“是休息。”
我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爱。
于是我真的给领导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领导回得很快,让我好好休息,顺便提醒我那版脚本明天上午前发。我看着消息叹气。成年人的请假也没有完全自由,连身体不舒服都要记得明天交稿。
林听看见我表情,问:“还要工作?”
“明天交。”
她说:“那今天先不想。”
我看她:“林老师,你这样很不像你。”
她低头喝水:“我想学坏一点。”
我笑出声。
她也笑。
那天白天,我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甚至可以说非常普通。
她在我家补觉,我在旁边改了一点稿。她醒来以后,我们点外卖。吃完饭,她非要洗碗,结果差点把我家的洗洁精按出半瓶。我笑她生活能力不行,她反驳说她只是很少有机会在别人家做这些。我听见这句,心里忽然又酸了一下。
她以前太少被允许进入别人的日常。
也太少允许别人进入自己的日常。
下午,她坐在阳台边看雨后的天空。我坐在地毯上整理稿子。她忽然问我:“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我停下手。
“哪样?”
“在家里待一天,不做什么。”她说,“一起吃饭,睡觉,改稿,看雨。”
我想了想:“没有。”
她看向我。
我说:“以前更多是在别人方便的时候见面。”
林听眼神一下子黯下来。
我知道她想起了我那段被藏起来的关系。
我继续说:“所以我现在其实不太会。”
“不太会什么?”
“不太会相信一个人会在白天也想和我待在一起。”
她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
“我想。”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重复:“白天也想。”
我的心软得厉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这个动作很小。
却比早上的吻更让我心动。
因为它太自然了。
像她终于开始不再为每一次靠近都找理由。
我握住她的手,偏头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我问。
她低声说:“有点痒。”
“只是痒?”
她耳根红了:“还有点……”
“什么?”
她看着我,半天说不出来。
我不逗她了。
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自己脸侧,轻轻贴着。
“慢慢来。”我说。
她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又吻了一次。
是在阳台边。
雨后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她低头看我时,眼神比早上安定了一点。我问她还可不可以,她没有像早上那样僵住,只是红着耳根说,可以。第二个吻比第一个长一点。仍然克制,却不再像确认,而像真的想念。
她吻完以后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小声说:“我心跳好快。”
我说:“我也是。”
她说:“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我笑:“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很熟练。”
我忍不住笑:“林听,我只是看起来比较镇定。”
她抬头看我:“那你现在镇定吗?”
我看着她因为吻过而微微发红的嘴唇,诚实摇头。
“不镇定。”
她低下头笑。
那笑太柔软。
我差点又想吻她。
傍晚时,她必须回去了。
她母亲今天没有再打电话,但发了两条消息。林听没有立刻回,只说晚上回去再处理。我没有拦她。确认关系不意味着她可以永远躲在我家。现实还是要回去,电话还是要接,母亲还是会问,工作也还要继续。
她站在玄关换鞋。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种舍不得以前也有,但今天不一样。以前舍不得里总有不安,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她会不会又退。今天仍然有不安,但多了一点可以说出口的资格。
我说:“到家告诉我。”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好。”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晓禾。”
“嗯?”
“我可以再抱一下吗?”
我看着她。
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她。
她把我抱得很紧。
“今天很好。”她说。
我闭上眼:“嗯。”
“不是因为没有现实了。”她补充,“是因为现实还在,但我今天没有想逃。”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这很好。”我说。
她松开我,看着我,像还有话要说。
我等着。
她抿了抿唇,耳根慢慢红起来。
“女朋友。”她轻声叫我。
我心跳一顿。
“嗯?”
她笑了,眼睛也红。
“我走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真是太厉害了。
它没有让世界变好。
却让一个人从我的门口离开时,不再像回到一个无法确定的地方。
她走后,我站在门边很久。
手机很快亮起。
林听:下楼了
又一条。
林听:刚才忘了说
林听:今天早上那个吻,我也没有后悔
我笑着靠在门上,眼泪却掉下来。
我回她:
我也是。
天已经彻底黑了。
可我忽然觉得,我们真正的天亮,好像从那个凌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