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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终于生气了

我关机了一整天。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从林听的世界里消失。

以前都是她退,她沉默,她撤回,她说怕,她说不知道,她说你还年轻。每一次都是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后走,然后告诉自己,她不是不喜欢,她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再站在那里了。

我把手机关机,拉上窗帘,窝在沙发上睡了一上午。

雨一直下,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响,梦里全是一些碎片。便利店的白光,林听手里的热牛奶,周予安那句“她真的是你女朋友吗”,林听站在我楼下说“你是我正在认真选择的人”,可我问她我有什么身份时,她仍然说不出来。

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房间很暗。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开手机。茶几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没有温度。冰箱里没什么吃的,我也不饿,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只剩一种迟钝的疲惫。

姜然来敲门是在下午三点。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来。

门铃响了三次,我才慢慢起身,打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外卖,脸色很难看。

“你还活着啊。”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林听找不到你,找到我这儿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

姜然走进来,把外卖放到桌上:“你手机关机,她在你家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以为你出事,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微信,问你会不会来找我。”

我没说话。

她看我一眼:“我没告诉她你在家,只说我过来看看。”

我靠在门边,忽然觉得心里乱得厉害。

林听找姜然了。

那个一直怕越界、怕打扰、怕不合适的人,居然找到我的朋友那里去了,她一定是真的急了,否则她不会这样做。她那么要分寸的人,最怕别人知道,最怕把我们的关系暴露给一个旁观者。可她还是找了。

我低声问:“她还在楼下吗?”

姜然说:“刚刚还在。现在不知道。”

我下意识往窗边走。

姜然一把拉住我:“先吃东西。”

“我不饿。”

“你一整天没吃吧?”

我没说话。

她叹气:“你们两个真能折腾,一个不敢给答案,一个直接失联,许晓禾,你俩是谈恋爱还是搞心理极限拉扯?”

我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

“我们还没谈恋爱。”

姜然看着我,眼神一下子软了点。

“所以你才这么难受。”

我低头。

是啊。

我们还没谈恋爱。

所以我连崩溃都像没资格。

姜然打开外卖盒,递给我一双筷子:“吃。”

我接过,却没有动。

她说:“林听很担心你。”

我盯着饭盒里的米饭。

“她担心我,和她给不了我身份,是两件事。”

姜然沉默了一下。

“是。”

她没有劝我。

这让我反而更难过。

很多时候,人最怕的不是别人不懂你,而是别人太懂了,姜然知道我为什么不下楼,也知道我为什么关机。她不会用“她都那么担心你了你还想怎样”来压我,因为她知道,担心是真的,爱也可能是真的,但这些都不能自动替代承担。

我吃了几口饭,胃里很难受。

下午四点多,姜然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要处理,走之前,她看着我:“手机可以开了,别真把人逼疯,你可以不见她,但至少让她知道你安全。”

我点头。

门关上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终于把手机开机。

开机的一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未接来电十七通。

林听。

消息很多。

林听:晓禾,你在哪里

林听: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听:你回我一句就好

林听:我在你楼下

林听:我没有要逼你见我,我只是想确认你安全

林听:如果你不想见我,我不上去

林听:你不要关机好不好

林听:晓禾,我真的害怕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林听:我还在楼下

我盯着这句话,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小路被雨水打得发亮,便利店门口的灯开着,屋檐下站着一个人。她撑着黑色伞,伞面挡住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是林听。

她真的还在。

从上午…….到下午。

我不知道她中间有没有走开,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被雨淋到。她就那样站在楼下,像一个终于没有再退的人,可是我看着她,心里却不是单纯的感动。

我也生气。

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总要走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她不能在我说想要身份的时候回答,非要等我关机,非要等我消失,非要等恐惧把她逼到楼下站几个小时,她才愿意这样失控。为什么我们的每一次推进,都要靠疼痛把彼此推过去。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晓禾?”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闭了闭眼:“我在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呼吸都乱了。

“你没事就好。”

我看着楼下那个身影:“你回去吧。”

她没有立刻说话。

雨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清楚。

“我想见你。”她说。

我鼻尖一酸。

“我今天不想见你。”

“好。”她说得很快,“那我不上去。”

她又说好。

我忽然很烦这个字。

“林听。”我声音冷下来,“你除了说好,还会说别的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很重。

可我今天真的累了。

她站在楼下几个小时,我心疼,可心疼不能抵消这几天的委屈。她不回答,我退开,她着急。可如果每一次都只是她着急后追来,我心软后和好,那我们还是会回到原点。

“你现在很担心我。”我说,“可是林听,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也一直在等你担心一下我们的关系。”

她呼吸一滞。

“我不是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有想,你有难受,你有来楼下等我,可是你最擅长的还是等事情严重到不能再拖,才往前走。”

楼下的她慢慢抬起头。

也许是看见了我窗边的影子。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雨,隔着电话。

我说:“我不想每一次都要消失,你才知道我会走。”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红了眼。

林听在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她又要沉默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第一次带了明显的情绪。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你真的走?”

我怔住。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发抖,却不再像以前那样退。

“许晓禾,你总说我不回答,你总说我把你放在中间位置。可你呢?你难过的时候就关机,什么都不说,把自己从我能找到的地方彻底拿走。你让我不要撤回,不要消失,那你今天在做什么?”

我整个人僵住。

她终于生气了。

她的声音仍然压着,可那里面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锋利。林听一直以来太温和,太自责,太容易把所有错往自己身上揽。她很少真正对我生气,可现在,她站在雨里,第一次把她的害怕摊到我面前。

“你说你没有身份留我。”她继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没有身份要求你不要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凉。

“你说你等我回答,可你有给我一点时间把自己从那些恐惧里拔出来吗?我知道你疼,我也知道我慢。可是我不是不想给你位置,我是害怕我给了以后做不好。你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不理我。可是你能不能不要一下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了。

“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

我看着楼下的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想反驳。

想说是你先让我没有安全感。

想说如果你早一点回答,我不会这样。

想说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可是话到嘴边,全都卡住了。

因为她说得对。

我也在用我的方式撤回。

她是沉默,是犹豫,是把答案悬着。而我是退开,是关机,是让她看不见我。我们一个怕给不起,一个怕等不到。一个把爱藏在“为你好”后面,一个把受伤藏在“不见你”后面。我们都在说自己疼,也都在用疼去让对方更疼。

楼下的雨越下越大。

林听的伞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我终于说:“你先上来。”

她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现在想了。”

她没有动。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口气。

“你确定?”

“确定。”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林听站在门外,头发湿了一点,风衣肩膀也湿了,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厉害。她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面往下滴水。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也不是我错了。

她说:“你真的没事。”

说完,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也哭了。

我想抱她,但我们谁都没有立刻拥抱。

她把伞收好,放在门边。我递给她毛巾,她接过去擦头发,动作有点僵。屋子里灯没有全开,只有客厅一盏落地灯亮着。空气里有冷掉的饭味,还有雨水味。

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我说:“进来。”

她看着我:“我可以进来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疼。

“可以。”

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却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像终于追到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接下来。

我也站着。

我们面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我刚才在楼下说话很重。”

我说:“不算重。”

她看着我。

我低声说:“你说得对。”

她眼睛又红了。

“我也在逃。”我说。

这句话出口后,我胸口像松了一点,又疼了一点。

“我一直说你撤回,其实我也会撤回。你沉默,我就关机。你说不出身份,我就先把自己从你生活里拿走。好像这样我就不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林听的眼泪静静往下掉。

我继续说:“可我不是不想被你找到。”

她看着我。

“我只是怕你找不到。”

这句话说完,我终于哭得说不下去。

林听往前一步。

她这一次没有问可不可以。

她伸手抱住我,力气很重。

像终于不想再小心翼翼地只碰我一点,她把我抱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抵在我头侧,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一开始僵着,后来终于抬手抱住她的腰。

这个拥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它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恐惧,有彼此都不肯承认的占有欲,也有差点真的失去对方后的后怕。

她在我耳边哽咽着说:“你不要这样消失。”

我哭着说:“那你不要让我一直等一个说不出口的位置。”

“好。”

“不要只说好。”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松开我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我会说。”她说。

我心跳乱了。

她眼睛红着,声音哑,却很清楚。

“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对所有人说你是我女朋友。”她说,“我不想骗你,也不想现在给你一个我明天就能做到所有事的承诺。”

我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但是在我这里,你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暧昧,不是情绪支撑,也不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她握住我的手。

手还是凉的,却很稳。

“你是我想要认真开始的人。”

我看着她,眼泪一直掉。

她声音发抖:“如果你愿意,我想从这里开始。”

我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虽然不是我想听的答案,但它是林听目前能真正承担的一步,她没有把关系说满,没有用一个称呼安抚我,也没有继续含糊。她告诉我,她想开始。

开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只把我放在想念里。

意味着不再只在夜里找我。

意味着不再遇到旧人和家庭就把我推到门外。

意味着她承认,我们不是停在原地的暧昧,而是要往某个方向走。

我低声问她:“开始以后呢?”

她看着我:“开始以后,我会慢慢学怎么做你的爱人。”

爱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怔住。

她大概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耳根一下子红了。可她没有改口,也没有撤回。她只是握着我的手,眼睛湿着,像终于从那道门里跨出来半步。

我眼泪掉得更凶。

“你知道爱人这两个字很重吗?”

她点头。

“知道。”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说?”

她看着我,第一次没有躲。

“因为我不想你再觉得自己没有身份。”

我终于哭出声。

她把我重新抱住。

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这几天的委屈,哭她的沉默,哭我的消失,哭两个成年人明明相爱得那么笨拙,却还要在每一个词语面前小心翼翼。哭完以后,我觉得累,整个人都没力气。

她扶我坐到沙发上,又去厨房给我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林听在我家。

她在我的客厅里,给我倒水,她的风衣挂在玄关,头发还没完全干,眼睛哭得很红,她刚刚对我说,她想学怎么做我的爱人。

水杯递到我手里时,她蹲在我面前。

“喝一点。”

我接过。

水很温。

我喝了一口,喉咙才没有那么疼。

她蹲在那里看我,忽然有点无措:“我是不是刚才太凶了?”

我看着她。

然后摇头。

“没有。”

她松了口气。

我说:“你终于凶我了。”

她愣住。

我低声说:“挺好的。”

她眼睛又红了。

“好什么?”

“说明你不只是在怕我。”我说,“你也开始怕失去我。”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一直怕。”

“可你以前不说。”

“以后说。”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只是笑得很狼狈。

那天晚上,我们只是拥抱,也没有把关系推进成什么甜蜜场面。

我们坐在沙发上,谈了很久。

谈什么叫开始。

谈如果以后她母亲继续催,她要怎么告诉我,而不是一个人扛。谈如果周予安再联系,她会怎样处理边界。谈我如果不安,不能再直接消失。谈她如果害怕,也不能再沉默到让我猜。谈我们暂时不公开,不在公司表现得太明显,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在心里把我降回朋友。

这些话一点都不浪漫。

甚至像在写一份关系协议。

可我觉得很安心。

因为现实关系本来就需要这些,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关系。没有外部规则帮我们定义,我们就要自己一条一条说清楚。别人默认的东西,我们不能默认。别人可以轻松跳过的步骤,我们要停下来谈。

谈到最后,已经快凌晨一点。

雨停了。

林听坐在我身边,手里捧着水杯,整个人终于松下来一点。她看着茶几上的电脑、乱放的抱枕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家真的很像你。”

我问:“哪里像?”

“看起来乱,其实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我笑:“你确定?”

她点头:“确定。”

我靠在沙发上,累得不太想动。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晓禾。”

“嗯。”

“我可以留下来吗?”

我心跳轻轻停了一下。

她像怕我误会,立刻解释:“不是那种意思。太晚了,我也有点累。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回去。”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紧张,却没有躲。

我说:“可以。”

她松了一口气。

“睡沙发可以吗?”她问。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睡在过沙发上。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走到现在,她只是累,只是暂时借我的屋子喘一口气。而现在,她问可不可以留下来,已经不再只是因为累。

那是一种新的信任。

也是一种新的开始。

我给她拿了毯子和枕头。

她洗漱完出来时,穿着我借给她的宽松T恤,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平时小很多。不是年龄小,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撑着姐姐样子的柔软。她坐在沙发边,抬头看我,眼睛还有一点红。

“晚安。”她说。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晚安。”

走进卧室之前,我听见她又叫我。

“晓禾。”

我回头。

她抱着毯子,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今天说的开始,不是为了哄你。”

我心口一软。

“我知道。”

“爱人也是。”

我的眼眶又有点热。

“我知道。”

她这才躺下。

夜里,我没有睡着很快。

我躺在床上,听客厅传来的细微动静。她翻身,毯子摩擦沙发,水杯轻轻碰到桌面。那些声音让我觉得安稳,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我们终于不再只靠猜测维持关系。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客厅看她。

她已经睡着了。

睡得不太熟,眉头还轻轻皱着。我蹲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在睡梦里像感应到什么,眉头动了动,含糊地叫了一声。

“晓禾。”

我心里一软。

轻声应她:“我在。”

她没有醒,只是慢慢松开眉头。

我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自己只是守着一个随时会退的人。

因为她今晚走进来了。

用生气,用眼泪,用迟来的坦白,用一句还不完美但已经很重的“爱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客厅传来一点动静。

我走出去,看见林听站在厨房里,正试图煎鸡蛋。

锅里传来不太妙的滋滋声。

我靠在门边:“你在干嘛?”

她回头,表情有点慌:“做早饭。”

我看了一眼锅。

鸡蛋边缘已经有点糊。

我忍不住笑:“林听,你是在煎鸡蛋还是在超度鸡蛋?”

她耳根红了:“我不太会。”

我走过去,把火调小。

“我来吧。”

她却没让开。

“我想学。”

我看着她。

她认真地看着锅,手里拿着锅铲,姿势有点笨,却很努力。

“你昨天说开始。”她低声说,“我想从早饭开始。”

我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于是我没有抢过锅铲。

只是站在她旁边,教她把鸡蛋翻面。

那天早上,鸡蛋煎得很丑。

边缘焦了,蛋黄也破了。

可我们还是坐在餐桌旁吃完了。

林听尝了一口,皱眉:“有点咸。”

我说:“嗯,厨艺很有进步空间。”

她看着我,很认真:“那我以后继续练。”

我低头笑了。

窗外雨后天光慢慢亮起来。

城市没有变得容易。

她母亲的问题还在,周予安的旧事还在,公司里的隐秘还在,我们甚至还没有真正亲吻,也没有正式说出那句“在一起吧”。

可那一刻,我看着她坐在我的餐桌对面,吃着自己煎糊的鸡蛋,忽然觉得,关系里的开始有时候并不需要多漂亮。

但只要她真的坐在这里,愿意学,愿意留下,愿意在我消失时生气,愿意把“爱人”这个词说出口。

那就已经不是没有身份了。

那是我们自己给彼此写下的第一行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