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去见周予安那天,南方城市又下雨了。
这座城市好像总在下雨。
带来细细密密、没完没了的潮湿,天从下午开始灰下来,办公楼外的玻璃幕墙像被谁用一层旧水汽擦过,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比平时亮得早。雨落在窗台上,一声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心里莫名烦躁。
我坐在工位上改文案。
屏幕上是第三版传播脚本,标题被客户打回来,说情绪太重,不够轻盈。我盯着“轻盈”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人真的很奇怪,大家都喜欢轻盈,喜欢轻盈的表达,轻盈的女性,轻盈的关系。痛苦最好也是轻盈的,最好像社交平台上一张低饱和照片,配一句“慢慢来”,就能把所有真实的狼狈收拾干净。
可是嫉妒一点都不轻盈,它很难看。
它像一块潮湿的布,贴在胸口,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它没有道理,不够高级,也不符合我一直想给自己维持的那种清醒形象。我明明知道林听见周予安不是为了旧情复燃,也知道她已经提前告诉我时间地点,告诉我见完会打电话,告诉我不会再自己处理完才给我一个整理好的版本。
可我还是难受,我难受她们之间有一段我无法进入的过去。
难受“听听”那两个字曾经被另一个女人叫得那么自然。
难受林听的第一次性向迷茫不是因为我。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女生的靠近会心跳加速,第一次在夜里怀疑女生之间是不是都这样,第一次把某种不敢承认的心动强行压成友情,全部都发生在我出现之前。那个时候我不在。她的大学宿舍,深夜聊天,食堂,图书馆,借穿的衣服,一张床上的眼泪,所有暧昧又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没有我。
我其实没有资格嫉妒,可我就是嫉妒。
这种感觉让我有点讨厌自己,我也是第一次明白了回溯性嫉妒是什么样的感觉。
下午五点半,林听给我发消息。
林听:我下班了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才回。
我:嗯
她又发:七点见她
我:知道
林听:咖啡馆在公司后面那条街
我看着这句,心里一酸。
她在努力。
她很认真地把信息告诉我,不是报备,而是把我放进她的现在。可人真的很坏。我一边被她的努力打动,一边又忍不住想,她这样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心里也不是完全平静。是不是她越是解释,越说明周予安在她那里还残留着某种重量。
我没有把这些话发出去。
我只回:路上小心
她隔了几秒回:好
又过了一会儿。
林听: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回她:好
她没有再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文案。可一个字都改不进去。光标在屏幕上闪,像心跳一样烦。我听见同事在旁边讨论晚上吃什么,听见有人抱怨天气,听见领导在会议室里打电话,语气平静地说我们再提炼一下女性自我价值的表达。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遥远,跟我没有关系。
六点二十,我下楼买咖啡。
说起来,我其实不该喝咖啡,我胃不太舒服,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可是我需要一点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让自己稍微有一些可以释放的出口。便利店里人不多,我站在冷柜前,看见那排冰美式,忽然想起林听总是胃疼还喝冰的。以前我会忍不住给她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又喝冰咖啡。
现在我拿了一瓶,像一种幼稚的报复。
可结账的时候,我又把它放回去了。
换成一瓶温水。
人连赌气都赌不彻底的时候,真的很没意思。
我回到公司,已经六点半。
林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我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继续改方案。写到“一个女性真正需要的家,不只是让她放松,而是允许她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累”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心跳瞬间乱了。
可不是林听。
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验证。
名字叫周予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你好,我是林听的大学同学,方便聊聊吗?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世界像突然安静下来。
周予安为什么会加我?
她怎么知道我?
林听说的吗?
还是她看到了什么?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身体一点点发凉,那一瞬间,所有我努力压下去的嫉妒和不安突然一起涌上来。不是因为周予安主动加我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在这段关系里仍然很没有位置,她们见面,我等电话。她们之间谈过去,我等林听告诉我。现在周予安甚至可以直接找到我,可我却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身份知道我的。
同事在旁边叫我:“晓禾,发你那版文件了吗?”
我回过神:“马上。”
我没有通过验证。
也没有告诉林听。
我把手机翻过去,像这样就能让那条验证消息不存在。
可是它存在。
而且它一下子把我所有假装的大方都撕开了。
晚上七点整,我终于忍不住从工位站起来。
我告诉同事下楼买点东西,然后走进电梯。电梯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有点红。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许晓禾,你在干什么。你明明知道跟过去争是最没意义的事,明明知道林听已经在努力透明,明明知道你现在下楼也不能改变什么。
可我还是去了。
咖啡馆就在公司后面那条街。
那家店我和林听去过一次。是第十三章那个雨夜之后的某个工作日,她说那里有一款热可可还不错,适合胃不舒服的时候喝。我当时笑她,问她是不是终于知道少喝冰美式。她说你不要得寸进尺。我记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搅着杯子,灯光落在她脸上,她说话的时候耳根会红。
现在,她在同一家店见周予安。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站在对面街角的屋檐下。
雨不大,但很密,斜斜地落下来,把街边的树叶打得发亮。咖啡馆的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我站的位置可以看见靠窗那排座位。林听坐在那里,背对着我,穿浅色衬衫,头发低低挽着。周予安坐在她对面。
我第一次见到周予安。
她比我想象中更漂亮,短发,黑色针织衫,坐姿松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自然,她不像林听,林听总是收着,连坐下都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周予安不是,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咖啡杯,很从容。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年轻时的林听会被她吸引。
那种自由对一个总在自我约束的人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坐在那里,好像就能告诉别人,你也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她们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周予安笑了,林听也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短。
可足够让我心里发紧。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笑容,像是在一种熟悉旧时光时才会露出的笑,像很多年没翻开的书,忽然被人准确地翻到做过标记的那一页。
我低头看手机。
没有林听消息。
她们才刚开始聊。
我知道我应该走。
再看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可是脚像被钉在地上。嫉妒把人变得非常狭窄,你明明知道你看见的只是普通叙旧,还是会在心里替每一个动作加上过度解读。
她为什么笑,她为什么低头,她为什么没有看手机,她是不是忘了我在等,她是不是在那一刻回到了二十岁的自己,而我这个二十八岁的现在,对她来说是不是太新、太重、太需要她负责。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我的鞋面上。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狼狈。
就在这时,周予安忽然站起来,走到林听身边。
她像是要给林听看什么东西,手机递过去,人也靠近了一点。林听抬头,身子微微往后,但没有明显避开。周予安笑着说了什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听的肩膀,也许只是普通朋友多年不见的自然亲近。
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没有再看。
我怕再看下去,我会变得更不像自己。
回到公司时,已经七点二十。
工位上没人注意我去了哪里。大多数人都下班了,办公室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我坐回座位,手指冰凉。电脑屏幕还停在刚才那一页。我盯着那句“允许她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累”,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现在就很累。
可是我不知道该向谁解释。
八点十一分,林听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接。
铃声响到快要结束,我才按下接听。
“晓禾。”她声音很轻,“你方便说话吗?”
我说:“嗯。”
那边有一点街道背景音。
她应该已经出来了。
“我见完了。”她说。
“嗯。”
她停了一下,像听出我语气不对。
“你怎么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
“没事。”
这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居然也开始说没事。
林听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晓禾,别这样。”
我心里那点压了一晚上的东西忽然被这句点燃。
“别哪样?”
她声音更低:“别说没事。”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酸得厉害:“你不是很会说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知道这句话很刺。
可我收不住。
“你见完了,然后呢?”我问,“现在来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好让我显得成熟一点,体面一点,不吃醋,不难受,然后说嗯,我知道了?”
“晓禾……”
“周予安加我了。”我打断她。
那边呼吸明显一停。
我闭上眼:“你知道吗?”
她很快说:“不知道。”
我相信她。
可这不代表我不难受。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
林听沉默了一下。
“我提到你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说:“她问我现在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说……有。”
我整个人怔住。
有。
她对周予安说,有喜欢的人。
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关系很好的人。
是有喜欢的人。
这本来应该让我高兴。
可我此刻的情绪太乱,连高兴都像被雨泡过,涨得发疼。
我低声问:“她问你是谁?”
“嗯。”
“你说了我?”
“我说了你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把我的名字告诉了旧人。
这是一种承认。
可我却刚刚在对面街角看着她们,像一个没有身份的窥视者一样嫉妒。
我更难受了。
难受自己这么不体面,也难受这个世界为什么让我们连坦然嫉妒都做不到。异性恋可以生气,可以问你前任为什么找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边界,可我没有身份,至少现在还没有,我不是她公开的女朋友,不是别人知道的伴侣,甚至在周予安那里,我可能只是一个名字。
“晓禾,你在哪里?”林听问。
我没回答。
她声音急了一点:“你还在公司吗?”
我说:“嗯。”
“我去找你。”
“不用。”
“我要去。”
“林听。”我声音有些哑,“我现在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呼吸很乱。
这句话说出去后,我也疼。
可我真的不想见她。
至少这一刻不想。
因为我怕我一见到她就哭,怕我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怕我把今天所有嫉妒和委屈都砸给她。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我的情绪也是真的。我不能假装自己因为她说了有喜欢的人,就立刻大度地放下刚才看到的一切。
林听低声说:“你看见我们了,是吗?”
我整个人僵住。
她知道。
或者她猜到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在咖啡馆外面。”
我闭上眼。
原来她看见了。
也许是在周予安靠近她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没有追出来,因为她在那场会面里。也因为她还没学会当场放下所有复杂去追我。
我觉得更狼狈了。
“对。”我说,“我看见了。”
她那边声音低下去:“你看到她碰我了。”
我没有回答。
“我有躲。”她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声音有点急,“我当时往后了,只是动作不明显。她给我看大学时候的照片,我没有想到她会靠那么近。”
我听着她解释,心里像被扯成两边。
一边想说我相信你。
另一边想说,可我还是疼。
最后我说:“林听,我也会嫉妒。”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睁开眼,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这不够成熟。”我说,“我知道她是你的过去,你见她是为了整理自己。我也知道你告诉她你有喜欢的人,这已经很不容易。”
我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我看见她叫你听听,看见她坐在你对面,看见她靠近你,我还是会难受。”
林听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我不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咨询师,也不是专门站在这里理解你的人。我也会害怕自己只是你确认性向路上的一个阶段。会害怕你见到她以后发现,原来你最早想要的人不是我。会害怕你们有那么多年我没有参与的过去,而我只有这段还没有名字的现在。”
我的眼泪掉得很凶。
可声音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我也会嫉妒。会小气。会不想懂事。会讨厌她叫你听听。”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很久以后,林听轻声说:“你不用懂事。”
我心口猛地一疼。
她说:“你可以嫉妒。”
我没有说话。
她声音哑了:“你也可以小气,可以不高兴,可以不成熟。晓禾,我不是要你在我这里永远做那个清醒的人。”
这句话让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我捂住嘴,怕办公室里还有人听见。
林听在电话那头也哽了一下。
“我见她的时候,确实有波动。”她说。
我心口一紧。
“不是想回去的那种波动。”她很快说,“是突然看见以前那个自己。她给我看大学照片的时候,我有点难过。照片里的我好年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明明那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却一直告诉自己只是朋友。”
她顿了顿。
“我为那个时候的自己难过。”
我靠在椅背上,眼泪还在掉。
她继续说:“可是晓禾,我没有想吻她,没有想和她重新开始,也没有想如果当年怎样就好了。”
我屏住呼吸。
“她问我现在过得好吗。我说,不算特别好,但比以前诚实一点。她问我是不是有人了。我说,有喜欢的人。”
林听的声音轻得像夜雨。
“她问,是女孩子吗。”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说,是。”
我闭上眼,眼泪一下子更凶。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认识我过去的人说,我喜欢的是女孩子。”她说,“也是第一次说,我有喜欢的人。”
我说不出话。
原来在我站在街角嫉妒的时候,林听也在那个咖啡馆里,完成了一次她自己的艰难承认。她面对的不是普通旧人,而是她最早那段模糊心动的见证者。她不是回去寻找旧情,她是在那个旧人面前,把自己从过去的迷雾里领出来。
可这并不让我的嫉妒立刻消失。
它只是让嫉妒多了一层疼。
我低声问:“她怎么说?”
林听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其实早就知道。”
我怔住。
“她说什么?”
“她说,她以前就感觉到我对她不一样。”林听声音有些哑,“只是她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喜欢过我,但她更害怕。后来她选择出国,选择结婚,选择一条看起来更正常的路。”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太残忍了。
不是狗血的残忍。
是现实里最常见的残忍。
两个年轻女孩曾经彼此靠近,彼此心动,却都没有语言,也没有勇气。于是一个把心动解释成友情,一个把害怕解释成前途。多年以后再见面,才终于承认,原来当年不是错觉。可承认已经来得太晚了。晚到它不再是开始,只能是给过去补一个名字。
林听说:“我听完以后,没有觉得遗憾。”
我安静地听着。
“我只觉得,如果她早点说,也许我会更早知道自己是谁。”她低声说,“可是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所以我们都走到了现在。”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到你。”
我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到,如果我现在还不说,还继续撤回,继续把所有东西解释成别的,很多年后会不会也只能坐在某个咖啡馆里,对你说,其实我当年也知道。”
她声音哽住。
“我不想那样。”
我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
办公室里只剩很远处打印机运转的声音,窗外雨还在落。世界很安静,而林听在电话那头告诉我,她不想很多年后才承认。
她不想把我变成下一个周予安。
我忽然哭得更厉害。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她终于追上来的疼。
“晓禾。”她叫我。
“嗯。”
“你现在还想不想见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
可是我还在哭,还在疼,还在因为刚才那些话乱成一团。
她像是猜到了我的沉默,轻声说:“没关系,你可以不想。”
我擦掉眼泪。
她说:“但我想见你。”
这一次,她没有等我问。
“我想当面告诉你。”她说,“不是因为要解释,是因为我不想你一个人待在这些想法里。”
我终于说:“那你来吧。”
她呼吸轻轻一松。
“好。”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公司楼下。
我下楼时,看见她站在大厅外的屋檐下,手里没有拿牛奶,也没有撑伞。雨从屋檐边落下来,在她身后织成一层细细的水幕。她看见我出来,眼睛立刻红了。
我们没有立刻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
她低声说:“我可以抱你吗?”
我看着她。
这一刻,问出这句话的是林听。
不是我。
我点头。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我。
她的拥抱比以前稳一点。
那是一个清醒的、主动的、带着一点笨拙补偿的拥抱。她把下巴轻轻放在我肩上,手臂收紧,很慢,很小心,像怕我疼,又怕我走。
我终于也抬手抱住她。
雨声落在我们身边。
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我知道可能会有人看见。可这一刻,我没有松手。林听也没有。
这个拥抱还是没有名字。
可它比前一次更重。
因为它抱住的不只是我们现在的暧昧,也抱住了她的旧人,我的嫉妒,她过去没被承认的心动,以及我刚才站在街角时所有不体面的难过。
她在我耳边很轻地说:“我没有回去。”
我闭上眼。
“我知道。”
“我也不想回去。”
“嗯。”
“我现在在这里。”
我抱紧她。
“我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晓禾,你不是我的阶段。”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是我现在想认真面对的人。”
雨声忽然变大。
我埋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这座城市太潮湿了。
潮湿到旧人会回来,过去会返潮,连已经说清楚的话都可能重新湿透。可是那一晚,我在林听怀里,第一次觉得,也许潮湿并不一定只能让人发霉。
有时候,它也会让一些被压得太久的东西,重新长出来。
另有预收文:《楼下的邻居是心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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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也会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