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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就是偏心

“浣月,起来吃饭了。”

河铭远起身,轻轻将她拉了起来。

河浣月静静跟在河铭远身后,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寒凉、忌惮、挣扎层层交织。

这个过去曾温柔待她,护她周全的人,是她曾无比依赖的兄长,也是她如今在心底必须警惕甚至憎恨的杀人者。

善恶与温情混杂在一起,真实与假面重叠。

人性的矛盾与拉扯,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河浣月只感到她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饭菜被摆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王秀兰一边给众人添饭,一边轻声开口:“刚刚我在厨房听见你说话,浣月你现在真的会骑自行车了?”

“嗯。”

河浣月点头,“我朋友教我的,一下午就学会了。”

“是许晚吟吧?”河建国随口接话,带着想当然的刻板,不等河浣月回应便自顾自往下说,“你工作也稳定下来了,也该好好考虑找对象的事了。你这个年纪,你哥当年都已经准备结婚了。你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就行了。”

他夹起一块酱色猪头肉,慢慢咀嚼:“女孩子不用太拼,找个安稳工作,再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就够了。你哥单位优秀男生多,回头让他给你介绍几个。”

河铭远也在一旁开口道:“对啊,浣月。你可以先加上微信和那个人聊聊,合适就处一处,不合适就算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好。”

河浣月淡淡应声,顺从又麻木。

这几年她早已摸清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现在的场景

在被催婚时,人们常常会面临施压与掌控。

在河浣月看来,这种情况下,沉默顺从是最好的敷衍:

这个时候不要反抗,不要接话茬,只要你表现得坚如石韧如木,总能糊弄过去。

这和当初她辞职时所面临的境况如出一辙。

很多人嘴上说着“你是成年人,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看似开明通透,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暗中施压。

一旦她脱离他们规划的轨道,一旦她的选择不合心意,所有的埋怨、指责、打压便会接踵而至:

“怎么不找好下家再辞职?”

“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能做成什么事?”

彼时的河建国,一心只想让河铭远在自家公司给她安排岗位,全然不顾她的顾虑与自尊。

他从不在意她的想法,也不管她是不是不想依附兄长、不愿被人贴上关系户的标签、又或者不想活在河铭远的光环之下。

河建国在乎的从来不是她的意愿、她的体面。

或许在河建国看来,她的人生所关联的就只有自家的脸面。

河建国只是不想被旁人说“女儿失业、无所事事”的闲话。

河浣月拿起桌边的饮料抿了一口,清甜的甜味压不住心底的寒凉。

她几乎能预判出接下来的所有话术。

饭桌话题即将全面转向对她的批判——孤僻寡言,从未恋爱,情商太低……

样样都要拿来和在他们眼里优秀完美的河铭远对比。

从前的她可以以还没有找到工作,收入不稳定为借口,将将躲过催婚压力。

可是现在河浣月已经找到工作了,她再也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

她刚从求职的火坑爬出,转头又坠入婚恋催逼的深渊。

过往的压力她咬牙熬过,如今的困局,她依旧可以硬扛。

毕竟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孤军奋战,习惯在家人的打压与掌控中独自自愈、艰难生长。

可今日,预想中的轮番指责并未如期而至。

一直沉默旁观、极少为她争辩的王秀兰,忽然放下手中的碗筷,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隐忍与不满,首度当众开口维护她:“什么叫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就行?你就不能盼女儿一点好?”

突如其来的维护,让餐桌的氛围骤然一滞。

河建国愣了愣,随即皱眉反驳,语气理所当然:“我怎么不盼她好了?这年头找对象哪有十全十美的?踏踏实实、能过日子就够了,女孩子折腾那么多干什么?”

王秀兰平日里温和沉默,从不与他争执,今日却格外执拗。

王秀兰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麻木,看着她习惯性隐忍退让的模样,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心底积压半生的委屈与不甘,骤然翻涌而上。

她的婚姻,是父母之命的将就,从无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

嫁给河建国的这些年,她渐渐看透了世俗婚姻的本质。

世人评判一段婚姻的好坏,从来都只看女人是否温顺听话、是否事事依附。

女人乖巧包容,包揽所有琐碎、隐忍所有委屈,旁人便会夸赞这家日子的安稳和睦;可若是女人不愿妥协、不肯依附,稍有争执反抗,便是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旁人永远是理中客的姿态,轻飘飘劝女人大度、包容、别较真,切勿因小事伤了夫妻和气。

可无人知晓,压垮婚姻、耗尽人心的,从来都是数不清的鸡毛蒜皮、无人分担的琐碎还有不被珍惜的委屈。

很多男人学不会处理一些小事,在打理生活琐事这方面他们永远可以置身事外、潇洒自在。

灶台的狼藉、家务的琐碎、情绪的内耗,最终都会一点点磨碎女人的精神与心气。

到最后,常年隐忍崩溃的女人,落得个脾气暴躁、小题大做的名声;事事甩手、毫无担当的男人,却被夸赞性情温和、老实本分。

哪怕婚姻破裂、走向离婚,这样只会放任自己的男人依旧会被媒婆贴上“踏实靠谱”的标签,轻易开启新的人生。

王秀兰看透了这套世俗规则,也熬够了这般憋屈的人生。

如今的年轻人,婚恋自由、清醒独立,懂得为自己而活,不必复刻她们那代人的妥协与卑微……可她依旧怕,怕自己的女儿重蹈她的覆辙。

她怕河浣月往后步入婚姻,日复一日被家务琐碎裹挟,被婚恋枷锁捆绑,耗尽所有热情与心气,最终变得和她一样麻木隐忍、满身疲惫。

她拼尽全力也想护女儿一次,不让她沦为世俗婚姻的牺牲品。

若是人生能重来,她一定不会选择嫁给河建国,不会困在这场将就的婚姻里,蹉跎半生岁月,耗尽半生温柔……

河浣月抬眸望着为自己争辩的母亲,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而身侧的河铭远正静静看着眼前的争执,神色无波无澜,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温柔的假面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河建国被王秀兰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毕竟他们两人的成年子女都坐在一旁。

他碍于自己是个父亲的体面,不敢像往日与王秀兰独处时那般厉声争吵、肆意怒骂。

更何况他心里其实也跟明镜一样:两个孩子其实都是一样的性子,比起他,子女与母亲更亲近,真闹下去,难堪的只会是他自己。

口舌之争落了下风,河建国眼底掠过一丝悻悻的不甘,他眼珠飞快一转,转瞬换了一副和蔼宽厚的笑脸,转头看向身侧的河铭远,语气带着刻意挑拨的意味,轻飘飘开口:“你们看,你妈这辈子,就是偏心,她的心里永远更疼浣月一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餐桌上的氛围突然变味——像一层烤得坚硬完整的焦糖外壳,骤然碎裂崩塌,内里包裹的混沌软馅彻底暴露在外,黏腻、混乱、摇摇欲坠,稍有触碰,便会搅得满盘狼藉。

河浣月心底只剩极致的荒谬与无力。

这句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河建国不是不懂,多子女家庭里,父母偏心的话语是最锋利的刀,能硬生生割裂兄妹情分,种下经年累月的隔阂与猜忌。

可他偏偏次次提起,次次挑拨,不过就是为了报复王秀兰方才的反驳。

河建国在用最廉价的话术,挑动儿女间的矛盾,挽回自己落败的颜面。

“你又在这里瞎说什么!”王秀兰瞬间被点燃怒火,她的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愠怒。

可她视线扫过身侧神色沉静的河铭远时,怒火瞬间褪去大半,只剩小心翼翼的担忧与温柔,慌忙解释,“铭远,妈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全程沉默旁观的河铭远,闻言缓缓抬眸,神色平稳无波,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我知道的,妈。”

河铭远转头看向河建国,语气带着规劝,端正懂事,“爸,您别总说这种话,很伤家人感情。”

河建国脸上的不服与憋屈清清楚楚写在眼底,可面对这个体面优秀、事事出众的大儿子,他终究是不敢反驳,只能硬生生憋下所有情绪,悻悻闭了嘴。

河建国:“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河建国抬手给河浣月夹了一筷子青菜,装作方才的争执与挑拨从未发生。

河浣月垂眸看着碗里的青菜,没有动筷。

她抬手将菜叶拨到碗边,和散落的鱼骨、鱼刺堆在一起——眼不见心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