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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来者

鼠来的时候,它正在想那个被拿走的字。

那个字是什么样子,它不知道。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它也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个字没了,被另外的字代替了——上面一个宀,下面一个匕,合起来是“它”。

它想,那个虫字旁的字,应该是像自己的吧。

弯弯曲曲的,长长的一条,在地上爬着,在草里钻着,在石头缝里藏着。

那个字应该是软的,凉的,有鳞片的。

那个字应该是能蜕皮的,能把自己从旧的里面挣脱出来的。

但现在那个字不是它的了。

它不知道那个字现在在谁手里,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它只知道,每次想到那个字,身体里就会有什么东西动一下。

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叫它,它听不见,但它知道那是在叫它。

那天鼠来的时候,它正在想这些。

鼠来的方式和牛马都不一样。

牛是走着来的,蹄子一步一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坑。

马是跑着来的,蹄子像鼓点一样敲在地上,敲得整个原野都在颤。

鼠没有声音。鼠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从影子里长出来的。

它没听见鼠来,它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

那种动它很熟悉。

很久以前,它自己也是这样动的。

那时候它还是一条小蛇,藏在石头后面看人,也是这么动——不是动身体,是动眼睛,动耳朵,动一切可以不动声色地观察世界的东西。

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东西出来。

它说:“出来吧。”

没有动静。

它又说:“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动静。

它就不再说了。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它从人那里学来的——等。

人看它的时候,也是这样等的。

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它从石头后面出来。

现在它学会了,它也要等,等着那东西从暗处出来。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它身上的鳞片从暖变凉,又从凉变暖。

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它一动不动,像一段被遗忘在石头上的绳子。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一块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双眼睛和它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它见过。在很久以前,它躲在石头后面看人的时候,它自己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那种光叫想看,想知,想懂。那种光叫不敢出来,又忍不住要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鼠问。

它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里的光。

它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还是蛇的时候,躲在石头后面,以为没人看见。

想起人看它的那一眼,把它从头看到尾,从外看到里,看得它动不了。

“我就是知道。”它说。

鼠从石头后面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鼠很小,小得让它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就能吞下去。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它没有张嘴。那种光太亮了,亮得让它不忍心灭掉。

“你知道我是谁吗?”它问。

鼠想了想,说:“知道。你是那个。”

它愣了一下。那个。牛也是这样说的。

牛说“你是那个”,现在鼠也说“你是那个”。

它们都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它是“它”,不知道它上面有宀下面有匕,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人起的。

它们只知道它是那个——那个在高处的,那个在看的,那个它们要来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鼠又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因为你要我来。”鼠说,“你要我来,我就来了。”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它。

它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么小的东西,怎么敢这样看着它?

它只要一张嘴,鼠就没有了。鼠不怕吗?

“你不怕我?”它问。

鼠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这样看我?”

“因为你在看我。”鼠说,“你在看我,我就不敢不看。”

它沉默了。它想起人看它的时候,它也是这样——不敢不看,不敢动,不敢躲,就那么让人看着。

原来被看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被看的时候心里是这样的,原来眼睛对上的那一瞬间,什么怕不怕的都来不及想了,就只有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对方先不看为止。

“你能干什么?”它问。

鼠想了想,说:“我能进去。”

“进哪?”

鼠指了指地,指了指石头的缝,指了指一切它进不去的地方。

它看着那些缝隙,那些窄的、深的、暗的、它进不去的地方。

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地方有什么?那些地方藏着什么?那些地方是不是也有眼睛在看着它,就像它看着鼠一样?

“你这么能进,”它说,“那我的地方,你是不是也能进?”

鼠不说话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

暗的那一下,是害怕。亮的那一下,是决定说实话。

“能。”鼠说,“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它听懂了。它知道鼠说的是真话。它也知道,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危险。

因为真话里藏着的东西,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一定能看见。

“你知道我是谁吗?”它又问了一遍。

鼠想了想,说:“你是那个——那个我们都要来的地方。你是那个——那个我们不能进去的地方。你是那个——那个看着我们的人。”

它没说话。它想起人,想起人看它的那一眼。

在鼠眼里,它是不是也像人一样?在鼠眼里,它是不是也是那个站在高处、一直看着的东西?在鼠眼里,它是不是也和人一样,让人不敢不看,不敢动,不敢躲?

它忽然不想再问了。

“你去吧。”它说。

鼠看了看它,钻回石头后面。

它听着那细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黑了。它盘在那里,想着那双眼睛,想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它想,那道光能亮多久?会不会有一天,那道光也灭了?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从这一天起,它开始想鼠。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牛耕地,马拉车,鼠在暗处跑着它那些看不见的腿。

它盘在高处,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高处的什么东西——不是不想下来,是下不来。

人把它放在这里,它就只能在这里。

牛还是那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牛不说话,不抱怨,不抬头看它。

牛只是走,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坑。

牛走过的地都翻过来了,黑土变成黄土,硬土变成软土。

牛身后的犁沟一条一条的,直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它有时候问牛:“你不累吗?”

牛说:“累。”

“那你怎么不停?”

牛想了想,说:“停了,谁来干?”

它说:“不知道。也许是别人,也许没人。你停了就知道了。”

牛又想了一会儿,说:“我不敢停。”

它沉默了。它想起自己。自己也不敢停。

自己停在这里,盘在这里,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不敢动。

人让它在这里,它就只能在这里。人让牛耕地,牛就只能耕地。人让马跑,马就只能跑。人让鼠在暗处,鼠就只能在暗处。

它们都不敢停。

马还是那样。每天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

马跑起来的时候,整个原野都是它的蹄声。马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追不上它。

马跑起来的时候,影子落在后头,太阳落在后头,什么都落在后头。

它有时候问马:“你要跑到哪去?”

马说:“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马想了想,说:“跑了就知道了。”

它说:“跑了这么久,知道了吗?”

马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它。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它看不懂。

那种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种东西像是累,又不全是累。那种东西像是疼,又不全是疼。

“不知道。”马说,“跑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

它看着马,不知道该说什么。马又跑起来了,跑向另一边,跑向它不知道的地方。

它看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它想,马明天还会回来的。马后天还会回来的。马永远都会回来的,因为马不知道跑到哪去,所以马只能回来。

鼠不一样。

鼠从来不回来。鼠每次出现都是从不同的地方,从不同的缝隙,从不同的暗处。

鼠每次出现都是忽然的,悄悄的,让它不知道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它有时候想找鼠。但它不知道去哪找。

那些缝隙它进不去,那些暗处它看不见,那些鼠能去的地方它都去不了。

它只能等,等鼠自己出来。

鼠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有时候它等一整天,鼠也不出来。

有时候它没在等,鼠就忽然出现了,从某块石头后面探出小小的脑袋,看着它。

“你在等我吗?”鼠问。

它说:“没有。”

鼠看着它,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它知道鼠不信。它自己也不信。它就是在等鼠。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就是想等,就是想看见那双眼睛,就是想看见那道光。

“你在下面都干什么?”它问。

鼠想了想,说:“跑。”

“跑什么?”

“找吃的,找喝的,找能去的地方,找不能去的地方,找藏着的东西,找没藏着的东西。跑着跑着,就知道了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

鼠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四周。鼠的眼睛里那道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能说。”鼠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没了。”

它不懂。但它没再问。

它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问了也没有答案,问了只会让那道光更暗。

它不想让那道光暗。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它问。

鼠想了想,说:“你想我来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想你来?”

鼠看着它,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

那点亮里有一点笑,那种笑让它想起什么——想起很久以前,它躲在石头后面看人的时候,人忽然转过头来,和它的眼睛对上。

那时候它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一下,是不是也是笑?

“我就是知道。”鼠说。

鼠说完就钻进石头后面,不见了。

它盘在那里,想着鼠的话。

你想我来的时候,我就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你来?我就是知道。

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动。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很轻,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鳞片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就忘了,忘了又来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但它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注意的东西。

它注意鼠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有时候是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鼠从石头后面钻出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眼睛里那道光也凉凉的,亮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有时候是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那时候鼠躲在阴影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眯着,那道光也眯着,像是在笑。

有时候是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时候鼠从暗处出来,身上披着月光,眼睛里的光也像是月光,淡淡的,软软的,让人看了就想一直看下去。

它注意鼠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鼠是来告诉它事情的。鼠说,东边的地里长出了新草,牛吃了以后眼睛更亮了。

鼠说,西边的原上起了一场火,马跑得比火还快,把火都甩在后头了。

鼠说,北边的山上有一种果子,人吃了以后会笑,笑完了会哭,哭完了又会笑。

鼠说,南边的河里有一种鱼,能在水里飞,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钻进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了。

它听着,有时候问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问。

它只是听,听鼠说那些它不知道的事,听鼠说那些它去不了的地方,听鼠说那些它看不见的东西。

听着听着,它就觉得那些地方它也去过了,那些东西它也看见了。

有时候鼠是来问它事情的。

鼠问,你为什么总是在高处?它想了想,说,因为人让我在高处。

鼠问,人是谁?它想了想,说,人是那个给我起名字的。

鼠问,名字是什么?它想了想,说,名字就是别人叫你的那个声音。

鼠问,那你有名字吗?它说,有。鼠问,叫什么?它说,它。

鼠想了想,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它说,上面是宀,下面是匕。

鼠说,我不懂。它说,我也不懂。

有时候鼠什么都不说,就是来看着它。

鼠从石头后面钻出来,蹲在那里,看着它。它盘在那里,看着鼠。它们就这么看着,一看就是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它们谁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它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又有什么东西空了。

满了的是鼠在,空了的是鼠要走。

每次鼠要走的时候,它都想说,再待一会儿。

但它没说过。它只是看着鼠钻进石头后面,听着那细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然后它就等着,等下一次鼠来。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它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它就是活着,就是盘着,就是看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干什么、不知道来多久的东西。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只知道,鼠来的时候,它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鼠走的时候,那东西就暗了。等鼠再来的时候,那东西又亮了。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那道光,和鼠眼睛里的那道光,是一样的。

有一天,鼠来的时候,它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来?”

鼠想了想,说:“因为你想我来。”

“我想你来,你就来?”

“嗯。”

“那我要是不想你来呢?”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暗了暗。就那么一下,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但它看见了。它看见了那一下暗,看见了那一下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我就不来。”鼠说。

它没说话。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

太阳在天上走着,影子在地上动着。它们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我想你来。”它说。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亮了。不是那种普通的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亮的亮,是那种藏不住、压不住、忍不住的亮。

那点亮让它的心里也亮了,亮得它想动一动,想说什么,想做点什么。

但它什么也没做。它只是看着那点亮,看着那点亮在鼠的眼睛里,看着那点亮照着它自己。

“那我以后天天来。”鼠说。

它点点头。

从那天起,鼠真的天天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中午,有时候晚上。

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待多久,鼠都会来。

它开始习惯鼠来。

习惯每天早上等鼠,习惯每天看鼠从石头后面钻出来,习惯每天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习惯听鼠说话,听鼠说那些它不知道的事。习惯和鼠一起看太阳走,一起看影子动,一起等天黑。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不想让鼠不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牛耕地,马拉车,鼠天天来。

它盘在高处,看着它们,等着鼠来。

有一天,鼠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

它想了想,说:“因为人让我在这里。”

“人让你在这里,你就一直在这里?”

“嗯。”

“你没想过离开吗?”

它愣住了。离开?它从来没想过。

从它有名字的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在这里。

从人把它放在这里的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在这里。

它以为它会永远在这里,永远盘着,永远看着,永远等着。它从来没想过离开。

“离开去哪?”它问。

鼠想了想,说:“去下面,去那些我能去的地方。去看那些你没看过的东西。去走那些你没走过的路。”

它看着鼠,鼠的眼睛里那道光亮亮的。

那道光里有一种东西它没见过——那是什么?是跑?是动?是去别的地方?是变成别的样子?

“我不能离开。”它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它。”

鼠想了想,说:“它就不能离开吗?”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它只知道它是它,它只知道它在高处,它只知道它要看着它们。

它不知道它能不能离开,不知道离开会怎么样,不知道离开以后还是不是它。

“我不知道。”它说。

鼠看着它,眼睛里的那道光暗了暗。

就那么一下,暗了一下。然后鼠说:“没关系。你不离开,我就来。”

它看着鼠,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种动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软,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鳞片上画了一个圈,画完就不走了,一直留在那里。

“你会一直来吗?”它问。

鼠想了想,说:“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那我就会一直来。”

它看着鼠,鼠也看着它。太阳在天上走着,影子在地上动着。

它们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它在高处,鼠在下面。它不能离开,鼠可以来。它在这里等,鼠来的时候,就是它的。

但人说过的那句话,它一直记得。

“别让我觉得恶心。”

它不知道恶心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句话里有它听不懂的警告。

它知道,人安排这一切,不是为了让它高兴的。

它知道,它现在做的事——等鼠来,看鼠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暗了——这些事,人可能也在看。

人一直在看。

它忽然害怕起来。它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怕人看见鼠来,怕人看见它眼睛里的光,怕人觉得它做的事恶心。它不知道恶心是什么,但它知道,人觉得恶心的事,就一定不是好事。

那天鼠来的时候,它看着鼠,忽然说:“你别来了。”

鼠愣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暗得它心里也跟着暗了。

“为什么?”鼠问。

它不知道该怎么说。它想说,因为人。它想说,因为我怕。它想说,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恶心,但我不想让你变成那个。它想说,因为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能这样。

但它什么也没说。它只是看着鼠,看着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那点亮一点一点地灭下去。看着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拿走了,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别问了。”它说,“你别来了。”

鼠看着它,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但还在亮着,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等它说什么。它什么也没说。它只是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段被遗忘在石头上的绳子。

最后,鼠钻进石头后面。它听着那细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它盘在那里,等着。等鼠再出来,等那双眼里的光再亮起来,等鼠说“我就是知道你想我来”。但它等了一整天,鼠没出来。等了一整夜,鼠没出来。等了一天又一天,鼠再也没出来。

它这才知道,有些话一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事情一做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光一灭,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它盘在高处,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缝隙,那些鼠曾经出现的地方。它等着,一直等着。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不知道等到了会怎么样。

它只知道,它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道光一起灭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

牛耕地,马拉车,鼠不来了。它盘在高处,看着它们,心里空空的。以前它等鼠来,现在它等鼠来,但鼠不来了。它不知道还要不要等,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等了会怎么样。

有时候它会想,如果那天它没让鼠走,会怎么样?如果它不怕人,会怎么样?如果它不怕恶心,会怎么样?如果它说“我想你来”,会怎么样?

但它知道,想这些没有用。话已经说出去了,鼠已经走了,光已经灭了。它现在能做的,就是盘在这里,等着,不知道等什么。

有一天,牛从地里回来,站在下面看着它。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不高兴。”

它愣了一下。牛从来不说这样的话。牛从来不注意这些。牛只会说“还有多少”“往哪边走”“干不完也得干”。牛怎么会知道它高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它问。

牛想了想,说:“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牛又想了一会儿,说:“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没了。”

它没说话。它看着牛,牛也看着它。牛的眼睛里还是那种让人不忍心责备的东西,但那东西里现在多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让它想起鼠。想起鼠眼睛里的那道光。

“牛,”它说,“你知道什么是恶心吗?”

牛想了很久。牛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反刍,又像是在把这个词从胃里翻出来重新嚼一遍。

“不知道。”牛说,“但我知道,人说的东西,都别问。问了,就没了。”

它沉默了。它想起鼠说的“说了,就没了”。原来它们都知道。原来牛也知道。原来只有它不知道,只有它问了,只有它让那道光灭了。

“牛,”它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些事?”

“什么事?”

“耕地。干活。一直干一直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牛想了想,说:“想过。”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牛说,“人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人让我们是什么,我们就得是什么。想别的,没用。”

它看着牛,不知道该说什么。牛站了一会儿,又下地去了。它看着牛的背影,看着牛一步一步地走远,看着牛身后的犁沟一条一条地延伸。它忽然觉得,牛比它聪明。牛不想,就不难受。牛不问,就不知道。牛不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它想了很多,问了,想要了。所以它难受了。

但它又想起鼠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光亮起来的时候,它心里也亮了。那道光灭的时候,它心里也灭了。如果它不想,不问,不要,就不会有那道光,也不会有那灭的时候。

但它愿意从来没有过那道光吗?

它想了很久。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道光灭的时候,它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灭了。那灭了的东西,也许就是它自己。

又过了一些日子。

有一天,它正在高处盘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

那种动它很熟悉。是贴着地面的,是藏在影子里的,是一闪就没了然后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

它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它整个僵住了。它不敢动,不敢看,不敢想。它怕一动,那东西就没了。它怕一看,那东西就跑了。它怕一想,那东西就不是真的了。

它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它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它终于忍不住了,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块石头——那块鼠每次出来的石头。

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双眼睛和它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道光没有以前亮了,暗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自己不敢亮。但那道光还在,还在亮着,还在看着它,还在等它说话。

它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疼,不是痒,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灭了的地方重新亮起来,一点一点的,慢慢的,不敢亮的,但还是亮了。

它想说“你怎么来了”。但它没说出来。它想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但它没说出来。它想说“我想你”。但它没说出来。

它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道光,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最后,它说了一句话。

“你来啦。”

鼠的眼睛里,那道光一下子全亮了。亮得藏不住,压不住,忍不住。亮得让它心里也全亮了。

“我来啦。”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