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沈回钦只是看了她片刻:“天色已晚,儿臣便不叨扰母后了。”
白沚漪心中惊疑不定,看了他一眼,忙顺着他道:“好,你政务繁忙,哀家不多留你,你去吧。”她吩咐身边的人,好生将这尊玉佛送出去。
眼见着人终于离开,白沚漪悄悄松了口气。尚未缓过神,身后冷冷传来声音:
“姐姐好深的心思。”
白沚漪不知自己又哪里踩了她尾巴,虚应故事安抚了句:“妹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白今颂气笑,冷声:“我道为何桌上会平白多出一碗鱼汤,原来是姐姐早有准备。”
“你等着我拿过去。今天再故意提起。就是告诉陛下,我昨日送过去的鱼汤是给畜生喝的。”
她道为何昨日陛下一改往日温和。若只是喝剩的便罢了,偏喂猫的汤还混着鱼骨。陛下必然是察觉到她送去的汤本是要倒进泔水桶的,觉得她心不诚。
她话落,殿中死寂。
白今颂见白沚漪不说话,哂笑了声:“怎么?被人拆穿,无话可说了?”
对面许是听不懂人话,又问了遍:“你是说,那碗汤,被端到紫宸宫去了?”
白今颂冷眼看她装傻,提醒:“你不要以为自己便能摘清楚。那汤我是以谁的名义送的,你应该很清楚。”
白沚漪深吸了一口气,把要出口的“我为何要害你?”压了回去,剩下的话几乎是从牙缝挤出:“照你所言,我又为何要自掘坟墓?”
“母亲送妹妹入宫来的目的,你我皆清楚。可那位心思难猜,稍有不慎,便会累及家里。我与妹妹无论如何也是一家人,一荣俱荣。宫中形势多变,这个时候当团结一心才是。你若不信我,我又如何帮你。”
白沚漪在府中这些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能已是炉火纯青。一番话下来,白今颂便有些哑口无言。
只是她不喜被人教训,尤其是白沚漪,这会赌着气不说话了。
午后日头正盛。
这头白沚漪出了殿门,心底那股怒气气非但没平息,反倒被风吹得更旺。
她如今隐隐明白,为何适才在殿中,沈回钦会用那样的神情看她了。
若她没记错,那汤里还混着鱼皮骨刺。白今颂以她的名义送了这样的东西过去,落在有心之人眼里,怕不是觉得她在挑衅?!
她有几条命够做这样的事情?眼下她怕是把人得罪死了。
白沚漪又气又怕,回去后连夜差人翻出祖制。
内务府送来的是翰林院誊录的副本。她翻了半日,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实录中找到一条,大致是说,前朝孝安皇太后追思先帝,情不能已。遂于吉日,慈驾诣寺,驻跸半月。
实录中记载的皇家敕建寺庙,应是潭柘寺。离皇城不算远。
她此番过去,一可以祈福为由,显现对先帝的追思,毕竟此人名义上到底是她的夫君。
虽说入宫三日,她面见圣颜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会冷静下来想想,即便她和沈回钦解释鱼汤的事,对方怕是也不会信了,只怕还会觉得她愚蠢,倒不如做些实事。
最要紧的是,此去可暂避风头,让人觉得自己安之若素,无争权之欲。
纵使白家应许她,只要白今颂登上后位,从此便不会再束缚她和姨娘,但这帮人的话,她不敢全信。
况且她想要的,并不只是这样的结果。
灯烛炸出一点火星,书册上的一小团光晕激亮了瞬。
趴在案上的人稍稍清醒,身子坐正。
白今颂性子莽撞,宫中不必家里,她若再想从前那般,即便入宫也难得善终。况沈回钦并不是好糊弄的,如今必然也已察觉到什么,只是尚未发难。
她要的,是能同姨娘一道远离这些纷争,过上安稳日子。
白沚漪支颐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转动手中毛笔。
他们想她乖乖听话,可她就必须安分么?
既然那些人靠不住,倒不若另寻退路。只是姨娘还在他们手中,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
九日后,是白沚漪出宫的日子。
对于此事,沈回钦无“不许”的理由。另一边,白沚漪替白今颂“安排”好了去处,白沚漪本就嫌她碍事,是以并未闹得太过。
晨光微熹,凤驾自宫阙辘辘驶出。明黄的仪仗绵延数里,两侧内侍垂首侍立。
车驾至潭柘寺前停下。
长阶鸦雀无声,几声钟鸣自庙中传出,停在树梢上的鸟儿掀动翅膀飞入云间。
阶下站着几名僧人。
“老衲慧静,率全寺僧徒恭迎太后凤驾。太后千岁,千千岁。”
白沚漪不动声色打量了眼站在不远处的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光洁的脑袋,方丈上了年纪,眉宇间多了些许皱纹,但眉眼慈和。说话亦是不徐不疾。
白沚漪终于听他将一句话说完,微微颔首:“大师不必多礼。今日来此,只为大晟祈福,不求繁仪。”
慧静道:“太后慈悲,心系万民,实乃苍生之福。请凤驾入殿礼佛。”
白沚漪此番进了寺庙,只管奉香抄经。古刹宁静,只是香火味儿太足了些。她向来不信这些,是以拿笔也只是装装样子,越慢越好。
她数好日子,半月结束,正好抄完这一卷经文。
仲秋的风将搁在案边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待回过神时,天色已沉。
白沚漪停了笔。
“啪嗒。”
案后之人抬起眼,转了转腕。
桌案上摆着的,赫然是太后要入潭柘寺的祈福表。
“陛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您前些时日刚要……”
胡禄话未说完,见陛下睇了自己一眼。他忙住了口。
“罢了。”沈回钦轻笑了声,靠回垫上。他端起茶盏,长袖下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饶有兴味道:“把消息放出去吧。”
“奴才明白。”
“陛下,还有一事,白小姐说叨扰多日,眼下太后离宫,故乞归府第。”
沈回钦微微抬眼。
王善德解释:“奴才听人说,不知是谁告知白小姐,说陛下喜爱一道叫滚油鲜汤的膳食,不慎被油溅着了脸,闹了一通,眼下无颜见人。”
沈回钦放下杯盏的手微顿,片刻,他似想明白了什么,轻笑了声:“我当她是个逆来顺受,胆小无用的,不想也有脾气。”
王善德不解:“陛下说的是何人?”
书册翻开,案后的人垂眼看书。王善德见状,未再出声打搅。
晚间祭礼结束,白沚漪果断回了屋。未显心诚,寺庙内不得沾荤腥,多是些山药百合、清粥面点。
这些东西滋味尚可,只是吃久了也没味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早前沈回钦提过,说将一切规格都按孝安皇太后在世时的来。白沚漪未想太多,也不好提要求,便应了。
却不想床板坚硬,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饿,又担心吵到外间的抿春,深更半夜又要一通折腾,索性轻手轻脚下了榻。
白沚漪摸到桌边,包了三块芙蓉糕藏进衣袖里,便出门了。
玉盘当空,月色皎洁。白沚漪寻了块僻静地,在矮山石上坐下,百无聊赖地吃完了半枚糕点。
她仰头望了会儿天,夜风里隐冒出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白沚漪心里奇怪,闻了闻手中的糕点。仍熟悉的甜香。
不是糕点的味道?莫不是着火了?
她眼皮子直跳,从矮山石上下来,循着那气味一路找去,果真见假山后隐有白烟冒出。
此处离她的寝房不远,若是半夜真有火烧起来,怕也会殃及到她。
白沚漪庆幸发现得早,一面犹豫着是否要叫人,一面往那头走去。借着那处透来的火光,她看见了一节熟悉的拂尘。
往下是一道石青的袖角。
她看清袖角暗纹,整个人如同被毒蛇缠上,向前一步的脚不带一丝犹豫地迅速收回。
趁着那头的人未发现她,她抚了抚惊魂未定的胸口。
受了上回的教训,她这一次转身时,放轻了步子,一丝声音也未发出。
眼看着终于要绕出拐角,白沚漪再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单脚往那头一跃。
“娘娘?”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