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会试虽推迟至八月才举,但因浙闽两地灾异频发,收成岁歉,钦天监奏言须以吉事昭告,方能禳灾祈福。
圣上遂谕礼部,会试朱卷必于元日之前竣阅放榜,使琼林宴庆捷之喜与新岁同临共成双喜,以祈浙闽来岁丰稔,国泰民安。
礼部众人就在早卯晚亥连续八个时辰中度过了初冬仲冬的日日夜夜,近乎不曾有闲工夫再去议论那满庆街之事。
“累死我了!”
数不清的每一日里,余眷京靠在胸前,徐诺靠在左肩,严渺靠在右肩,三人将崔迟幸团团围住,异口同声哀嚎。
崔迟幸的笔从未停下,任由胸前人扯她的脸:“来来来笑一个。”被迫牵扯的嘴角依然纹丝不动。
“我们崔员外平日里就是一副死鱼脸。”严渺将书拍在脸上掩面,“如今更是成木头了。”
余眷京哀嚎:“别说她了,咱几个谁不是……”
……
天色骤暗,窗外淅淅沥沥飘起银粟,初雪时分众人还有闲心去乐呵一番,现下是谁都不曾抬头赏景,皆伏案奋笔疾书,应付着圣令与年末考核。
休整片刻,三人又回座厘务,留木头在原地冷着脸笔耕不辍。
崔迟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看向窗外莹白。
两年前的今日,似也是这般光景。
但又好像有些许不同。
肩上胸前残存的余温穿过胸口,丝丝蔓延至心扉,她微微一笑,又垂首埋在公文里。
……
一派沉寂,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连喘息片刻都不曾有的日子终于元日前两旬方得告终。
又紧接着一场殿试完毕,礼部南墙外难得再一次欢闹起来。
“放榜了!放榜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堵着张榜的官兵,应试儒生更是翘首以盼,寸步不离,还有好些勋贵人家带上了自家的小厮准备来个“榜下捉婿”,一时间将礼部整个院都包围得水泄不通。
皇榜渐渐下移,数道灼热目光寸步不移跟随,先前聒噪不休的喧闹也噤了声。
直到有人兴奋大吼起来:“噫!我中了!”
哪曾想马上就被人绑了去,抬进马车中:“公子好文采,不妨回我们府上吃杯茶去!”
“哎哎哎……!”
数不清的榜上新科进士被“强掳”进马车内,虽是被拉拉扯扯,但脸上都不免带着自得的笑容,欢声笑语融融一片。
众人仍张望着那张皇榜,状元探花的都是国子监里才名出众的学子,早早就被掳走——
偏偏那榜眼处写了个:榜眼,浔阳梅山。
唱名的拉长声调,一连高呼了好几声,都不曾有人站出来。
“梅山——”
直到第五声落下,人群中终有人呼应:“在此。”
众人让开条道来,纷纷打量着这位榜眼。
虽是寒冬但仍穿着一身粗布蓝薄麻衣,生得粗眉大眼,面庞硬朗,却是含胸垂首走来,眼神躲躲闪闪。
不含春风得意的自傲,反倒像一个贼人畏手畏脚。若不是官差手里握着这阅貌册,只怕也难以分辨。
“这谁啊?没见过嘛,还是浔阳来的。”
“一看就是破落门户,没什么好抓的,走人走人。”
……
见榜上人空,各家也没了什么心思,成群结队离去。
有些小门户的主动来问:“要不同我家做客去?”
却被满脸通红的儒生连忙摇头拒绝。
这下谁也没了好脸色,人潮渐散,院外又归于沉寂。
唯有这位叫梅山的年轻人还翘首站在榜前,一遍又一遍注视着那张榜单,紧盯着那鲜明墨字不离。
榜前人群已空,祝贺声荡然无存,他一人站在那处,眼里满是希冀的光彩。
在旁的差役见了他不自觉弯起的嘴角,笑道:“榜眼大人,好好候着您的琼林宴吧!”
闻见“大人”二字,梅山又羞得垂首,踌躇片刻后开口:“敢问大人,贡试头日前来的女官是哪位?”
“哎呦您可千万别叫我大人了,把自个儿身价抬高些吧。”差役忙否认着,而后望天思索起来,“嘶……第一日?”
“好像是崔员外吧。”
“就是眼如杏子似的,人生得瘦削。”梅山一边描述着,脸上也渐起绯色,“长得和姑射仙一般……”话到最后直接哑了声。
差役看着他这副表情,又促狭一笑:“是崔员外不假了,您打听她作甚?”语气捎带着一丝好奇试探。
“她……于我有恩,我想好好报答她。”
“但可惜这几日礼部官员们都在休沐呢。”差役一副极为同情与可惜的表情,“我也不知她家住何方,帮不上您嘞。不若您去长乐街打听打听,我时常在那儿碰见她来着。”
见四下无人,他转身离去,留梅山独自一人伫立在墙前沉思。
*
酉时又飘起鹅毛大雪,碎琼砸在树梢上惊起雀叫,终于吵醒了闺室中沉睡的人,神思仍处迷迷糊糊之中。
府门忽被敲响,采薇接应完后又奔去卧房将人摇醒:“小姐,小姐,快些起身!门口有人找!”
“……”睡眼惺忪的女娘半梦半醒,有气无力吐出一个字,“谁?”
“好像……叫梅山,他说他是今年榜眼,上门报恩什么的?”
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刚硬的面庞,崔迟幸起身,加快了些动作:“将他请进来,倒些热茶暖和身子。”
……
一番洗漱打理后,崔迟幸走进正堂,就见高大魁梧的男子连忙放下茶盏,含胸俯身,身子微微抖动行礼:“见过崔员外。”
她瞟了眼那丝毫未饮的茶水,忙说:“不必如此客气,快些起身。”
面前人抬起头来,恰是心中所想的那张面孔。
崔迟幸看了眼他的薄衣衫,又瞟见桌上那熟悉的食盒,轻叹了口气。
梅山捕捉到她的眼神,犹豫开口:“以此薄礼,多谢员外恩情。”
“你怎知我喜欢苍翠斋的糕点?”
“我……长乐街上一位卖牛乳的阿婆告诉我的。”
“你是一家家问出我的居址?” 思及王阿婆那张帮人说媒便欢欣的面容,崔迟幸忍不住扶了扶额。
梅山诺诺点头。
她无奈干笑一声:这几日万万不能再去长乐街了。
“我本就是履行公务罢了。”继而轻叹道,“榜眼公何必如此见外。”
“再者,我愿你先顾全自身,不必为旁人多虑。”
梅山连连颔首,身子仍在发抖:“多谢员外关怀,我……是我……”半天无法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最后直直息了声,一阵面红耳赤。
崔迟幸又唤了声采薇,耳语几句。
片刻后,采薇取出一只篮子,不由分说塞给梅山满怀。
“这是?”
“我前不久买的新料子,原说是请人捎回金陵为我父亲做套新冬衣,但他来信说冬衣已备,便叫我无需再送回家去,这布料倒也不知该赠给谁......你我二人有缘,为谢榜眼美意,恕我还未备下厚礼,便以此物作回礼,望你不嫌。”
“这这......这怎么能行。”梅山的脸又开始燥热起来。
“放心收着吧,你我二人同在官场,来日若需相互扶持......”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迈进正堂。
“嘿嘿崔员外,瞧见您府门开着,我便擅自进来了。”原是张钟拎着个食盒进门来,笑嘻嘻道,“木香果子面,请您享用。”
恍然想起两个月前月下乱语,崔迟幸微微一愣,而后笑说:“本就是酒后胡言,恩相怎会当真。”
“不是……是我家相公说,这面忒难吃不知往哪处送……得请您一齐尝尝。”
“又思及九月八日,您因公务繁忙耽搁了他为您备下的长寿面……今日特让我来再送来这碗。小人是原话转告,还望员外莫怪!”
崔迟幸:“……”
绿油油的果子飘在素色细面上,一下变得刺眼非常。
敢情这人是故意送面来提醒她“放鸽子”之仇。
“哈哈,那真是多谢恩相了。”她恨恨咬着牙,挤出僵硬笑容。
“恩相……是右相大人么?”
一旁张钟接话:“我是赵府来的。”
闻言,梅山的笑顿时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诧异。
张钟小心翼翼问:“崔员外,这位是……”
未等她应话,梅山忽地一笑,说:“我乃今科榜眼,梅山。”
话音落在“梅山”二字上,格外的沉重,像是猛地往人心上凿砸一般。
这复杂的神情倏然又转移至张钟面上:“哦……恭喜恭喜榜眼大人。”他将食盒放下,而后匆匆道别:“府内还有要事,我便先归府了,告辞。”
崔迟幸懵懵地环视二人,直到张钟逃也似的背影淡出视线。
“你们相识么?”她不禁试探性地问了句。
怎料梅山一扫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发出了声冷笑:“不认识,不过是听过左相的威名罢了。”
崔迟幸微微蹙眉,望向门口疾速离去的马车,心尖不住晃荡。转而又道:“多谢榜眼公美意,只是此后切勿再以贵礼相赠,如此厚谊,我实难承当。”
梅山愣了一瞬,而后低低开口:“崔员外与左相有交情么?”
她不解:“这……与榜眼赠礼有何干系?”
“您受得了他的礼,却不想接受我的,是因为我同您交情不足么?”
“又或是,您看不上这份礼,看不上我这等出身贫苦的平人士子……”
崔迟幸:“……”
气氛一瞬间陷入死寂,唯剩雪花落在枝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榜眼公您莫要妄自菲薄,我家员外绝无此意。”采薇瞧见自家小姐面上窘迫神情,出来打圆场,“只是您冒着风雪前来,让她有些歉疚。”
“当真?”
采薇硬着头皮迎上他异常锐利的目光,稳住声线:“当真,我家员外最是心软了。”
“那是我失言了,还请员外见谅。”
崔迟幸回过神来,勉强浅笑:“无妨,天色已晚,榜眼公可否要留下来用膳?”
“不必了。”男子摇头,随后拜别,“今日便不多叨扰员外了。”
没等崔迟幸开口相送,他便已大步跨出门外,速度极快,刹那间面色若枝上厚雪,惨白之中了无生气,偏偏漆黑的眼里仿佛能烧出火一般点燃这茫茫雪天。
等人走远,采薇拍拍胸口,长舒一口。
“小姐,我怎么觉着这位大人有些奇怪呢?一提起左相,那语气真是毫不客气啊。”
崔迟幸默然片刻,眼神仍停凝在府门处。
良久,她方才转身,紧盯着梅山送来的食盒。
“他是个好人,本不符‘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这个道理......”
“但眼下看来,没那么简单。”
采薇不禁问:“那可要去问问恩相?”
“不必,待宫宴那日碰面再说吧。”崔迟幸一边回话,一边再入床帐,“往后谁都不许来吵醒我安眠。”
“那这面呢,小姐?”
“……”
她又起身:“罢了罢了,先用膳再说。”
“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荀子·不苟》意为:小人得志显贵,就会傲慢无礼且偏激不公;小人困窘不得志,就会自暴自弃且志趣卑下。
bgm《苏幕遮》
作话掉落男主视角日记:
宁熙五年,深秋,九月八日。
她今日又是亥时放归,见她劳累,我便不好再请她上府来。
张钟说这两碗木香果子面异常粗劣,难以下咽,梅花酪糕也做得太甜......许是放太久的缘故。
我忽然有些庆幸,幸好她没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多好的日子,她却说自从来盛京后再未庆过生辰,此日湮于礼部案前,变为了与寻常无异的,平淡的一天。
“过不过又有什么意义呢?每日如一,皆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
我看着她面上的笑,心又觉着:崔员外,你撒谎的本领其实很拙劣。
罢了,就算没有今日的祈愿,也会有许多人爱着你,倒也不缺我一人的祝福。
不过,我还是想道贺一句——祝你韶华永存,长乐无恙,崔昭昭。
日记这东西…似是不会被人看了去。
那我便再私心多添一笔……
明年,后年,岁岁年年,你可否不再失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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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37 榜眼上门,报员外恩(作话偶掉落番外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