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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3 自有报应,一命换一命

“红鸢怪象”的浩大声响终也翻越过宫墙,落入天子耳中。

圣上闻言,龙颜大怒,下令彻查礼部秋闱科举舞弊之事,其中除了忠勇候霍家,还牵扯出不少没落世家的子弟。

一连八日,白花花的弹劾奏折堆满了正心阁内的角角落落,正阳殿上纷争不休,群臣相互攻讦指责,御史台和谏院更是打得不可开交,礼部仕人一边紧着批阅其余考卷,一边又要商议科举革新之举,人心惶惶。

仲秋月末,八月廿五,北胜街上,御史台狱。

走入正堂不见齐柏的影,唯有刑部右侍郎林以旗与几位御史台官员商议对接复核要事,见赵弥客前来,纷纷俯身行礼。

赵弥客眼神示意其余人离去,剩下林以旗一人。

林以旗将腰埋得更低:“拜见恩相。”

赵弥客颔首,示意他起身:“令堂可有好转?”

“承蒙恩相关怀,家母身体渐愈,饮食如常。”他仍端着礼节,声音却不由自主带了丝哽咽,“若非恩相愿出资延医,恐怕家母早已……”

身前人托住他又将向下作揖的手肘:“既然已无大碍,再请开几副调养的方子即可。”

林以旗快速抹了下眼角,连声道谢。

“今日我还有要事,凡请侍郎回避。”

听见赵弥客这么发话,林以旗恭顺应是,便退回至一旁小厢厘务。

刚退下一人,就又有一抹浅色身影从角门探出。

“跟我走。”赵弥客领着直入狱门。

牢狱内纵深幽暗,不见光亮,但不似刑藩寺般鲜血横流,此处羁押的犯人皆是朝堂重臣,少用重刑私刑,少有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只从墙缝里渗透出丝丝发霉的气息。

二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两扇狱门中间。

“先去哪一间?”

女声道:“左。”

而后仵作极快将左门打开,将二人迎了进去。

一地铺满厚厚茅草,铁窗狭小只透出一缕极窄的熹微晨光,桌椅上蓄积成团未干的水痕,地上纷乱四散着大小陶片。

金阐坐在茅草地上,看清来人面容后,狰狞嘶啼,猛地起身冲上前去,用两只被铐链锁紧的手去攥抓。

“崔迟幸!”

女子闻声,侧身一躲让他扑了个空,而后对着左侧肥臀就是一踹。

她冷笑:“侍郎在狱内也没饿着自己么?”

跌在墙角的人面容扭曲,声音嘶哑,再度起身冲撞,刚凑近一尺,就见一把淬满银光的刀刃紧紧抵在自己的脖间。

“侍郎是在恼羞成怒?”她依然笑着,却像一块毫无温度的玉石。

赵弥客在旁抱肘,看了眼桌上没有陶壶倒茶,悠悠叹了口气。

刺骨的冷抵在喉间跳动的位置,那块起起伏伏的跳动随着刀刃向下愈加疾速,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皮肉。

金阐一步一步后退:“你怎么敢?”

崔迟幸一步步逼近:“我怎么敢……”

她将人又逼回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这话不该我来问侍郎吗?”

见比自己高大两倍体型的人满眼惊惧地盯着自己,慢慢蜷缩身形,软下膝头变成下位,她收起了刀刃,转身回坐在椅上。

“您连着几年打理礼部账目,真以为没人能发现您那天衣无缝的营私手脚么?”

话音重重砸在心尖,金阐怒声质问:“是你告诉了齐柏!”

崔迟幸笑:“不止是齐家,还有章司谏。”

“这两位前辈为了你这个肥差,可是险些在正阳殿上拳脚相加啊。”

她俯身又说:“况且,一张随手打的稿纸又能说明什么?只是落入有心人手里,那意义可就不同了。”

“所以你给了齐琅?”

听见“齐琅”二字,赵弥客抬首,看向坐在椅上的女官。

她正垂头看着地上跌坐的人,嘴角牵起,眼底却未沾染半分笑意:“没他我依然有办法能将你的贪墨账目公之于众,只不过借了把力罢了。”

“侍郎还想知道我利用了谁,下官都可以告诉您。”

崔迟幸漫不经心转着刀把,刀刃银光为面颊上细细绒毛染上更为瘆人的凄冷。

“那日我提出将二人同去来往,将时辰登记在册,不就是为了将您与贺郎中撮合在一齐行动么?”

“可你一开始是同我一起!”

“是侍郎自己推拒,堂内仕人皆为人证。再者,也要多谢孙老郎中帮了我一把。”

“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同我一组,你早就料到孙郎中会替你说话。”

“你又故意将册子呈上去,将来去时辰与对应号舍定死来堵住我二人辩解的退路,还四处散播流言激贺州行自乱手脚,慌忙下手?”

“侍郎果然聪明,还漏了一点——那鱼也是我放的。”

“纸鸢啊,也是我早就备好的,引流效果不错。”

“布条呢!那布条呢!那亵裤呢!”

她笑:“侍郎想知道的太多了,我慢慢说。”

“怪霍湄蠢啊,我一个能构思出重台履的人怎会不知他砚台里藏着什么,他坐在夜香桶上遗留下挥之不去的腥味,而我这种倒恭桶的‘小厮’会不知么?他会留神最不起眼的下人一瞥么?”

“夜色深深,舞弊之人通体紧绷,心神涣散,他霍湄本就是个粗疏的人,大功告成之后哪有闲心深究自己亵裤上究竟写了什么?”

赵弥客在一旁低低笑出声来。

“你掉换了他的亵裤!?你恶心不恶心!?”

“您得拿出我调换了的证据,不能空口无凭。您说说,那条我写的亵裤如今在何处?”

思及霍湄的那一张嬉皮笑脸:“侍郎,我已将那裤头焚烧,保管无恙。”

“你……!”

金阐指着身前女子顽劣的笑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竟有人厚颜无耻至如此地步!

崔迟幸起身,走近他的身旁,眸色晦暗。

“肝胆相照正阳殿,愿为天子将身献。怎叹遇金挡玉墀,一片赤心落九泉。”

她缓缓沉吟,又言:

“金阐,这些年你欺压寒门,安排替考,调换题卷,安插人手,挪用公账……这桩桩丑事,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瘫倒在茅草铺上的人念念有词,忽地狂笑起来,全身乱颤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欺压?我被权贵踩在足下之时,可曾有一人伸出手来帮扶?”

“寒门学子,哈哈哈哈哈,寒门就是高门大户的玩物,玩物!玩物!”

……

崔迟幸看向他因狂笑而变得狞恶凶狰的面容,眼里不曾流露一丝怜悯:“这不是你为非作恶的理由。”

“与你对接的那庄铺已然逃走,你,就在此处等着刑部下令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赵弥客半靠在桌边,见二人结束对峙,也跟着起身出门。

崔迟幸呼了口气,又拔腿迈向右侧狱门。

还未发话,坐在椅上的人就先笑着说:“崔大人还真是好心计啊。”他倒了一杯茶,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

崔迟幸看向他发颤的指尖,将匕首按在袖间,一步步走近他。

“你和金阐不一样,因为,我更想你去——”

“一命换一命。”

她咬重字眼,句尾笑意让眼底晦色沾染上戏谑意味。

贺州行起身,猛然碰撞上一旁的茶盏,随之是“砰”的一记碎地声响,他蹲下身子捡起碎掉的陶片握在手中,挡在二人中间。

“你是替刘五……刘五?”

她笑着凑近:“既然知晓,又何必问?”

崔迟幸又往前迈了一步,将他紧逼着靠上冰冷的墙。

贺州行啰嗦着手中陶片,凝视着身前逼近的女子。

那双杏眸如墨晕染,目光阴翳,翻涌着浓重的滔天恨意,像是顷刻间能将人活活钉死在墙上,刺骨穿心。

这般幽冷的目光多么熟悉,将三年前的往事照映得分外清晰。

“大人,大人,草民已有夫郎,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地上双膝下跪的女子死死拽着他的袖衫,满面泪痕,声音嘶哑地哭喊着:“还望您莫要强纳草民入府!”

他低头瞧着哭得可怜的美人,更是起了玩味,俯身去蹭她的额:“不若你二人一齐进府吧。”

“你做我的小妾,他做我的小厮,日日夜夜亲眼瞧着我在床上折磨发妻,不是更有意思么?”

闻言,刘五娘哭得愈发响亮,喉间直直咳出口鲜血:“大人,求您,求求您……”

面前豺狼大笑起来,失了心一般强按住她要去吻上那带血的嘴角,将行粗举。

“畜生!”

蓦地,动作未行,头上就已传来剧痛,黏稠血液从头上蔓延下来。

他松开手,回首看见一张粗犷黑脸正对着自己狂号,目眦欲裂,脸上皱纹扭曲成一团可怖的乱纹。

他摸了摸后脑勺,瞧见一手的鲜红,遂冷笑哂言:“就为了这么个粗贱贫民,你都不肯跟着我么?”

紧接赶到的家兵见主子额上鲜血淋漓,几人抽刀与单枪匹马的壮汉扭打厮杀,不出一刻便将其压在脚下。

他低头重拍那壮汉的脸,哼了一声,遂对家兵命道:“给我打残。”又转头对满面红痕的女人说:“想要救你丈夫,不妨再求我。”

“不要,不要打我丈夫!求求您!”

“不要去求他!五娘!”

……

声嘶力竭的吼叫,起起伏伏的拳脚声翻腾在身后,当日离去的轰然悲号又如临耳边。

贺州行回过头来,只见面前这双眸子,似乎将要将他燃至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他恍惚一刻。

再然后呢?

那壮汉死了,那少妇哭着报官了。

他酬送重金托刑部的人压下此事,将一箱金银放在堂上,等那个匍匐在地的女人跪爬迎接。

“刘五,此事到此为止,还不快多谢……”

“谢?哈哈哈哈哈哈,谢?”

她直起身子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他,双目肿胀猩红。一字一句道:“你会有报应的,贺州行。”

......

“你会有报应的,贺州行。”

再回过神来,崔迟幸吐出熟悉的字眼,眼白布满赤红血丝,几近喷薄灼灼怒焰。

他下意识举起手中陶片,对着身前缓缓压近的人狂笑不止。

身形单薄的女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举起匕首放在贺州行的手腕间,眸底却翻涌着比手中利刃银光还要冷酷的锋芒。

“啊——”

那寒光霎时融于血红,狰狞刺眼。

贺州行松开拳,只觉双掌欲裂,手中陶片随之滑落。

手掌是一阵锥心断骨的疼痛,脖间也传来锋利撕裂的痛楚,因尖刺相抵又添了一丝吊诡痒意。

只见比自己矮上半个脑袋的女娘手握一块陶片,死死抵住他的侧脖。

他狂笑:“你以为你算计了那么多人,不会跟着遭报应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脖前陶片似是松顿一瞬,但仍紧贴着脖颈,渐渐地,慢慢地渗出血珠。

随着皮肉逐渐凹陷,血珠成线,丝丝滴淌在她的指尖,赤红与血腥气息交织,森然骇人。

又深扎一寸,止不住的鲜血汩汩外涌,他欲发声呼痛,却觉喉头被皮肉外的锐片封住,一不小心便会封喉夺命。

殷红的血随着脖间下淌,浸湿了胸前白衣,但这连绵不绝下坠的血水很快让他意识到——

这朵朵刺目的红莲,非他一人浇灌。

他侧头一看,那块暗棕色的陶片已浸润在一片血痕狼藉中,扎进了掌心里,指腹间,腥红了一手。

身后品茶的人瞟见地上一潭晕开的赤红,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倏然起身将二人拉开。

“崔迟幸!”

赵弥客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只见细手是血迹斑斑,掌心上被刺出的肉.洞触目惊心。

像是共感陡然上身一般,心尖被猛地揪紧,他摸出条丝绢,牢牢拽住她想要缩回的手,不由分说细细包扎起来。

待鲜血少有外涌,他紧攥住她的手腕拉到长条凳旁,按着她的肩坐下。

面前人双眼空洞,低头看向被包扎好的伤口,只痴痴地笑着,呢喃着:“会有报应的……”

像是一只被夺去了神魄的布偶人。

他的双手仍未离去,仍按在她不住发颤的肩头,目光沉沉注视着她。

“崔昭昭。”

她抬头看他,眼神失焦,笑着笑着,酒窝就被一摊透明珠露填满:“报应……”

往日里总是端着笑意的、捎带着韧劲的面孔,在此刻一触即碎,泪流不绝。

赵弥客俯下身子,弯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拭去一滴滴滑落的泪:

“别怕。”

“别怕。”

他双手握住她的臂膀,安抚着那份颤抖,一声声唤回她的神智:

“遭报应的是他们,不会是你。”

“若阴君枉断,罚你堕入幽冥,我便去替你讨还公道,可好?”

崔迟幸:“他会遭报应的。”

“会的,一定会的,但你要先顾全自己,嗯?”

许是真的丢了神,被强按在椅上的人没再挣扎,也忘记眨动眼睛,任由泪水盈满眼眶,一颗一颗砸落在地,呆滞地看向地上血迹。

……

见她胸口急促起伏逐渐平复下来,赵弥客起身,对上贺州行的来回扫视的目光。

“你们,好啊,哈哈哈……”

赵弥客冷笑着靠近,缓缓拾起那块殷红陶片,随后直接对准那渗血喉头,顷刻间就止住笑声。

“贺郎中,我这位小友尚且年幼,心肠也软,头一次报复人还不知如何下狠手。”他将锋利的陶片一寸寸旋转碾入。

“可我不是什么君子。”

尖锐的疼痛又钻肉袭来,贺州行费力抬头望向面前人:眼尾绯红,近似妖孽的容颜虽挂着散漫的笑,一双多情眸里却盛满了阴鸷凶戾。

他双手被钳制住动弹不得,全身被死死压在墙上,只觉脖子须臾间就会断裂,沉重头颅随之滚落在地。

不知陶片扎在血肉中有多久,身后女子低声开口:

“且慢。”